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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纨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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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暮春三月,大靖王朝“瞰京城”
汴河两岸的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本该是踏青赏春的好时节,停云阁外的石阶旁却蜷缩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乞儿。他们眼巴巴地望着楼内觥筹交错的权贵,不时舔着干裂的嘴唇。春风裹挟着柳絮拂过,落在其中一个约莫十岁的小乞丐肩头,他腕间露出一道狰狞的烫伤疤痕,形状像极了一朵扭曲的梅花。
"滚开!别挡了贵人的路!"
跑堂的伙计抬脚要踢,却被一柄泥金折扇拦住。只见扇骨上雕着缠枝牡丹,执扇的手修长有力。
"春三月见血光,多不吉利。"
二楼"揽月轩"内,兵部侍郎李崇义正与几位官员低声交谈。青瓷冰纹盏中的茶汤已凉,案上摊开的奏折写着"南疆军饷"四字。
“沈尚书的意思,南疆今岁的粮草再压三成......"
"都给本王闪开!"
一声醉醺醺的呵斥打断了他的话。只见一袭紫月锦袍的梁锦弦踉跄着闯进"揽月轩",腰间羊脂玉佩撞得叮当作响。他凤眼微挑,手中酒壶"不小心"一歪,琥珀色的琼浆玉液全泼在了兵部侍郎李崇义的獬豸补服上。
楼内霎时鸦雀无声,李崇义脸上青白交错。
"哟,这不是李大人吗?"梁锦弦伸手去摸对方湿漉漉的官帽,指尖故意碾过那颗象征清正廉明的东珠,"本王这壶三十年陈酿,可都孝敬您了!"说罢打了个酒嗝,混着胭脂香的热气喷在李崇义脸上。
楼下的歌姬们掩唇轻笑。梁家这位小王爷的荒唐事瞰京城谁人不知?
三年前太后寿宴上当众言语调戏户部侍郎郑廉之女,气得这位以才情闻名的闺阁小姐,拂袖梨花带雨而去,至今还未露面过瞰京的任何席宴,两年前把御赐宝剑熔了铸酒壶,时常带着去“停云阁”把酒言欢,去年更是醉酒打了尚书府家中的大管事……可偏有人把他当个宝一样的,打他十二岁从南疆回瞰京后,太后就捧在手心里亲自养到如今,连当今圣上都奈何不得。
对上这样的纨绔无赖李崇义只得起身行礼,官袍下摆带翻了茶盏。褐色的茶汤在奏折上洇开,恰巧淹没了"梁锦骋"三个字。
"王爷醉了。"李崇义强压怒火,"下官还要去尚书......"
"尚书府?"梁锦弦突然拔高声音,一把揪住李崇义的前襟,"是去送今年'冰敬'的账本吧?"他指尖一挑,竟从对方袖中勾出半截烫金礼单,"五千两白银,三十匹蜀锦...咦?这笔迹怎么像我们王府去年失窃的贡品?"
李崇义面如土色,虽说这官场上下打点早成惯例,但这等事岂能摆上台面?他额角渗出冷汗,窗外暮色更沉,最后一缕夕阳掠过歌姬的面纱,照出她腕间一闪而逝的梅花状疤痕
“开个玩笑罢了”梁锦弦却突然松手大笑,将礼单塞回他怀中时,却不着痕迹地折去一角,"李大人怎么吓出汗了?莫非真偷了本王的东西?"说罢摇摇晃晃往楼下走,路过歌姬寒霜翎身边时,顺手在她腰间掐了一把,"明日来王府唱曲儿,本王给你看“新罗”进贡的夜明珠..."
酉时三刻,梁王府的马车缓缓驶离醉仙楼。车帘放下的瞬间,梁锦弦眼中醉意荡然无存。他扯开被酒气浸透的衣领,露出内里束得一丝不苟的玄色劲装。
"查清楚了?"他接过侍卫陈默递来的丝帕,上面誊抄的礼单比方才瞥见的还多三行。
陈默压低声音:"李崇义酉时去了裴府夜宴。咱们的人在兵部库房还发现了这个。"说着递过半页焦黄文书,隐约可见"永昌七年冬月二十三,潼阳关暴雪预警"的字样,。
梁锦弦指节泛白。永昌七年冬月二十三,正是父亲梁战与乌斯六部发起进攻前的日子。当年兵部声称父亲"冒进中伏",可若连暴雪预警都被压下......
马车忽然一顿。窗外传来孩童哭喊,只见那个腕有疤痕的小乞丐被巡城马队撞倒,怀中半个馒头滚进泥水里。梁锦弦眯起眼打量着他手腕处
"去查查霍家最近往南疆运了什么。"他弹出一块碎银,精准落入小乞丐衣领,"顺便告诉韩昭,我要永昌七年兵部所有调令存根。"
最近这位霍家的公子爷霍然,实在有点风头过盛,不仅因为他现在是霍家的掌权人,还有他那看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眼漂亮得惊心动魄的容貌,关键人家还不是一个摆设的花瓶。
打从他踏入这瞰京城,就招摇过市的办了三件大事
入京第三天,当众揭穿漕运使虚报运力,当场演示「千帆竞渡」算法,导致三名裴党官员被革职,其中内含梁锦弦安插了三年的暗桩
入京第七日,裴府赏梅宴,献上「九酝梅花酒」,裴雪照饮后吐血
入京第十日,在黑市交易时与漠北旧卫爆发争夺
这一系列连串事件,让梁锦弦想不注意他都难,本以为这庶字是个凭美貌上位的空花瓶,不足为虑,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让梁锦弦觉得有点意思!
戌时的更鼓声中,王府书房烛火摇曳。梁锦弦摩挲着案上画像……
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叫。暗卫统领韩昭翻窗而入,肩头还沾着柳絮:"小爷,南疆密信。"
信纸十二字:"军中断粮,或可人为,自足,勿忧"
梁锦弦突然将酒壶砸向墙壁。瓷片四溅中,他笑得比醉仙楼时还要放肆:"好个永昌!好个太平盛世!"碎瓷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仿佛画中梁战的眼睛正渗出血泪。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裴府的夜宴想必正到酣处。梁锦弦拎起另一壶酒浇在画像上,看墨迹渐渐晕开:"父亲别急,儿子这就去讨第一笔债。"
此时他不知道,醉仙楼外那个腕带疤痕的小乞丐,正攥着碎银奔向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宅内烛光下,有人轻轻抚摸着同样形状的烫伤疤痕,案上摊开的密报写着:"梁家小爷今日大闹停云阁,疑似察觉军械图一事。
"春风掠过汴河,卷起柳絮纷飞。永昌十七年的这个暮春之夜,蛰伏多年的棋局终于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