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血牙》摸鱼的四月

171、睡去

　　半年后，又是冬季，又是大雪。

　　这一天，莫惜欢去附近的村落里，采购了一些生活必需品。
　　回来以后，走进院子，忽然捂住胸口，弯下腰去。

　　“莫惜欢？”
　　花血牙从竹屋出来，就瞥见这一幕，急忙奔过去，扶住他：
　　“你……你怎么了？”

　　“……”
　　莫惜欢微微喘息，没有答话。

　　他的状态有点奇怪。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并不痛苦。
　　他的身体，有一种虚弱无力的摇晃，但并不消瘦。

　　花血牙看得出来，莫惜欢并不是受伤了，也不是生病了。
　　他的生命，只是单纯的，开始消褪了，而已。

　　“莫惜欢……”
　　花血牙愣住，脸色倏地惨白，浑身颤抖起来。

　　隐居的一年里，那些幸福的错觉，都在这一瞬间，轰然碎裂！
　　残酷的现实，骤然回到眼前！

　　“你慌什么。”
　　莫惜欢摇摇头，无奈的笑了。
　　明明他才是“病人”，却要强打精神，把花血牙扶到石凳上坐下。

　　“虽然，我这么说，有些怪异。”
　　莫惜欢抬起手，抚过花血牙的鬓发：
　　“但，我还没死呢。”

　　“……”
　　花血牙怔怔凝望着前方。
　　喉咙发紧，大脑空白。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莫惜欢出现这种征兆，就预示着，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后的离别，越来越近，终于要来了……

　　“阿鞘。”
　　莫惜欢叹了口气，再次轻唤。

　　“……”
　　花血牙还是愣着，没有反应。

　　“阿鞘？”
　　莫惜欢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又唤。

　　“……”
　　花血牙还是愣着。

　　“啧。”
　　莫惜欢耐心耗尽，伸出指尖，捏住他的下颌，抬起来：
　　“花血牙，看着我。”

　　“……”
　　花血牙被迫抬头，望向莫惜欢深邃的眼眸，这才稍微回神。

　　“不是说好了么。”
　　莫惜欢的语气不疾不徐，淡淡开口：
　　“这三年恣意相爱，这一生不留遗憾。”
　　“那么，你现在，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我……”
　　花血牙神情恍惚，下意识地，喃喃回答：
　　“我在害怕……你要死了……”

　　莫惜欢平静的问道：
　　“我要死了，所以呢。”

　　“所以……所以……”
　　花血牙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莫惜欢直接给出了答案：
　　“所以往后的路，你会带着我的爱，继续走下去。对么？”

　　“……”
　　花血牙瞳孔微颤，愣住。

　　“花血牙，答应我。”
　　莫惜欢的语气缓和下来，指尖轻抚他的脸庞：
　　“在我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让我看到你的成长，让我记住你最坚强的样子，让我安心的离去。好么？”

　　“……”
　　花血牙的身子又是一震，低下头，拼尽全力，忍住汹涌的泪水。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抬起头。
　　不仅没有落泪，甚至展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颜。

　　“好，我答应你，不害怕，勇敢的走下去。”

　　这天过后，接下来的一个月，花血牙的心境就彻底平静下来了。
　　他每天的工作，除了打猎、劈柴、洗衣、洒扫……
　　还增加了一样：照顾莫惜欢的起居。

　　因为莫惜欢的状态，越来越虚弱了。
　　身子越来越消瘦，神色越来越疲倦，脚步越来越轻。
　　整个人就像一团影子，从这个世界上，慢慢的褪去。

　　终于，到了那天。

　　这日清晨，天空中白雪纷飞，竹林里静谧无声。
　　花血牙搀扶着莫惜欢，来到院子里。
　　两人在石凳上并肩而坐，互相倚靠。

　　“阿鞘。”
　　莫惜欢靠在花血牙的肩头上，唤道。

　　“嗯？”
　　花血牙垂眸应道。

　　“这一生，你幸福么。”

　　“……嗯。”
　　花血牙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因为遇见了你，这一生，我很幸福。”

　　“那……”
　　莫惜欢沉吟半刻，又问：
　　“我离开后，你会继续幸福下去么。”

　　“会。”
　　花血牙笑了笑：
　　“还是因为，遇见了你。”
　　“短短几年，我却得到了，一辈子的幸福。”

　　“可是……”
　　莫惜欢眼帘低垂，顿了顿，继续问道：
　　“这辈子，你只爱过我一人，够么？”

　　“……”
　　花血牙再度沉默，半晌，坦然的摇头：
　　“不够。”

　　“不够？”
　　莫惜欢讶异的抬头：
　　“难不成，等我死后，你要改嫁？”

　　“胡说什么。”
　　花血牙失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
　　“我的意思是，只爱你一个人，够了。”
　　“但，只爱你一辈子，不够。”

　　莫惜欢挑眉：
　　“你是说……”

　　“在西域的时候，你不是讲过一个‘地狱笑话’么。”
　　花血牙抬手，轻抚他的鬓发：
　　“你说你死以后，会在奈何桥边等我，一起投胎转世。”
　　“来世，我们要再做一回夫妻，再爱一回。”

　　“……”
　　莫惜欢微怔，凝望着花血牙的双眸，久久不语。
　　良久，露出一个温柔坚定的笑容。

　　“好，我在桥边等你。”
　　“来世，我们再爱一回。”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漫天白雪，纷纷飘落。

　　忽然，一朵雪花落在莫惜欢的睫毛上，晶莹，冰凉，沉重。
　　莫惜欢就有些疲惫了，缓缓阖上眼眸。

　　“莫惜欢。”
　　花血牙似有感应，低下头，轻声呼唤。

　　“嗯。”
　　莫惜欢闭着眼，半梦半醒间，哑声回应。

　　“我们可不可以……先别管来世。”
　　花血牙极力保持平静，却依旧忍不住，声音颤抖起来：
　　“今生，你可不可以……先别走。”

　　“我不会走。”

　　莫惜欢的声音，很轻，很慢。
　　像飘落的白雪，浸润万物，无声无息。

　　“我会化作，人间的每一场雪，陪你白头。”

　　花血牙哽咽着，笑着，问道：
　　“那不下雪的时候，怎么办。”

　　“不下雪的时候……”
　　莫惜欢靠在他怀里，静静聆听他的心跳声：
　　“我就在，你心里。”

　　“……”
　　花血牙微怔，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花血牙，答应我。”
　　莫惜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慢慢抬起指尖，拭去他的泪滴：
　　“这是你，因为我……流的最后一滴泪。”

　　“……”
　　花血牙心口一痛，闭上眼睛，泪水更加止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滑落。

　　就好像，他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泪水、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眷恋……
　　全部宣泄出来。

　　然后。
　　自此。
　　不再哭泣。

　　过了好久，花血牙的泪痕干涸了，心情平复了，笑颜展露了。
　　指尖抚上莫惜欢的脸庞，额头贴着莫惜欢的额头，轻声开口。

　　“好了，你睡吧，我会陪着你。”
　　“不管今生还是来世，我会永远陪着你。”

　　莫惜欢也笑了。
　　就阖上眼眸。
　　平静的，满足的，安心的。
　　睡去了。

　　这时，雪停了，天空放晴了。
　　树林深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间小院。
　　院里有两个人，相互依靠，拥抱而眠。

　　竹林幽静，暖阳遍洒。
　　空山薄雾，寂静无声。

　　就好像。
　　这个世界上。
　　这对良人，从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