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血牙》摸鱼的四月

134、菜鸟、残废、疯子！

　　自从被莫蛟提前十四年宣布了“死期”，莫惜欢的内心就彻底绝望了。
　　他终于明白，原来在父亲眼中，他根本就不是儿子，甚至不是亲人。
　　他只是一件，用来暂时存放圣物的……人型“容器”。

　　十四年后，圣物被取出的一刻，就是容器碎裂的一时。
　　这就是他的宿命，不容反抗，无法逃离。

　　而沈脉那边，情况比莫惜欢还惨。
　　因为弟弟在莫蛟手里，他只能答应莫蛟的《霸王条款》，成为他的娈/宠兼御医，在惨无人道的羞辱和折磨中，苦苦煎熬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里，虽然莫惜欢也曾反抗过几次，穿上黑衣，戴上面罩，溜进莫蛟的寝宫，试图刺杀亲爹。
　　奈何他才九岁，力量实在太弱，不仅没能暗杀成功，还被莫蛟当场抓包，连累沈脉遭受了一整夜“惩罚”。

　　历经了几次失败后，他就彻底绝望、放弃了。
　　此后，他九岁稚嫩的脸上，就始终阴霾密布，再无一丝笑容。

　　而沈脉在煎熬两年后，也身心俱疲，万念俱灰了。
　　他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条白绫，随时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谁也没想到，两人暗无天日的生活，会在两年后的某天夜里，迎来一个小小的转机！

　　这天半夜，莫蛟正在大殿里开怀畅饮，莺歌燕舞。
　　突然，一个身穿夜行衣、头戴黑面纱的少年突然闯进来，长剑对准莫蛟的心口，义无反顾的刺过去！

　　“有刺客！！”
　　“护驾！！”
　　殿内的荧光护卫纷纷惊呼，举起长枪，刺向少年。

　　不料，那名少年杀手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他竟然躲都不躲，依旧眼神凌厉，杀气腾腾。
　　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不顾一切的扑向莫蛟！

　　“……”
　　莫蛟被这种气势震住，竟然愣了一下。

　　可惜，姜还是老的辣。
　　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手掌运起一股雄浑内劲，重重劈向少年的胸口！

　　“唔！”
　　少年顿时目龇欲裂，隔着面纱喷出一口鲜血，向后跌飞，摔落在大殿门口。

　　“哈哈！”
　　莫蛟得意的嗤笑：
　　“三脚猫功夫，也敢行刺海中蛟龙？简直笑掉大牙！”

　　“咳咳……”
　　少年勉强爬起来，知道自己已经错过最佳的行刺时机，立即施展轻功，转身就逃！

　　“捉拿刺客！”
　　“追！”
　　荧光暗卫们见状，立刻紧随而去。

　　“……”
　　大殿角落里，莫惜欢也在不知不觉间，站了起来。
　　他望着少年刺客逃离的方向，瞳眸颤抖，双手握拳，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几乎不敢置信。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亡命之徒？！
　　明知希望渺茫，却依旧敢于豁出一切，逆天而上，屠杀蛟龙？！

　　那边厢。
　　少年一边与荧光暗卫缠斗，一边逃离莫府。
　　一番苦战后，终于退到城郊的一片树林中。

　　然而，此时的少年已是鲜血淋漓，筋疲力竭。
　　面对步步逼近的三个暗卫，他除了踉跄后退，再没有其他反抗之法。

　　危急时刻，突然，一个黑影闪到暗卫们身后。
　　砰砰砰！
　　几掌劈下，将他们砸晕过去。

　　树丛的阴影中，莫惜欢脚步平稳，缓缓走来。

　　“别过来……咳咳……”
　　少年颤抖着举剑，指向莫惜欢，眼中充满戒备。
　　由于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加上光线昏暗，他完全看不清莫惜欢的面容。

　　莫惜欢平静的开口：
　　“别怕，我不是你的敌人，你已经安全了。”

　　“我让你……别过……来……”
　　少年说着说着，目光就涣散了，身子栽倒下去。

　　莫惜欢急忙上前，搂住他，身上的衣衫瞬间就被他的鲜血染红。
　　接着，他举目四望，发现树林深处有一间荒废的小茅屋，急忙抱起少年，冲了进去。

　　“喂，醒醒。”
　　他把少年放在一堆稻草上，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
　　少年却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他本就奄奄一息，脸上还罩着面纱，呼吸更加困难。
　　莫惜欢只能咬咬牙，握住他的面罩，一把扯下！
　　刹那间，一头鲜艳如血的红色长发倾泻而落，一副精致绝美的面容也展露出来。

　　“……”
　　莫惜欢猛地一怔，不仅是被少年的红发和“美貌”惊艳到，更是因为，他好年轻！
　　最多十三、十四岁，比自己也没大多少！

　　“唉。”
　　莫惜欢叹了口气，内心感到又困惑又敬佩。

　　他原以为，胆敢硬闯莫府、刺杀莫蛟，就算不是武林高手，至少也是个成年人吧！
　　却不料，对方跟他一样，也是一名稚嫩少年，甚至是个武学菜鸟，武功远不及他！
　　正是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少年，却做了他不敢做的事，反抗了他不敢反抗的天命！

　　“真是一个不自量力的……疯子。”
　　莫惜欢凝望着少年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

　　“呃……”
　　这时，少年苦吟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凄美脆弱。

　　“……”
　　莫惜欢见状，心头一紧，急忙撕碎自己的衣摆，为他包扎止血。
　　忙活了大半夜，终于处理好他的伤势，自己也累得瘫倒在草堆上。

　　“冷……”
　　可是，少年仍然没有醒来，甚至因为失血过多，而感到寒冷入骨，浑身颤抖起来。

　　“……”
　　莫惜欢犹豫片刻，心一横，脱下衣服，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冰冷的身躯。

　　“嗯……”
　　少年轻哼一声，下意识往莫惜欢怀中缩了缩，眉头渐渐舒展，似乎十分贪恋这份温暖。

　　时间流淌，万籁俱寂，相拥而眠。
　　直到天蒙蒙亮，莫惜欢才松开少年，起身穿衣服。
　　他正准备离开，余光却瞥到少年的衣襟里，露出一本小册子。

　　莫惜欢轻轻拿出册子，快速翻阅，越翻越惊愕。
　　孟德清、关正明、钟玄、安勇、李旦……
　　上面记录的九十九个名字，全是莫蛟麾下中原将领的名单！

　　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两个熟悉的姓名，包括自己。
　　山海王 莫蛟、莫五公子莫惜欢。

　　“……”
　　莫惜欢震愕至极，看向昏睡中的少年。
　　结合他的年纪、外貌、血红色的长发……立即明白了他的身份！

　　另一边，莫蛟在宴会上遇刺一事，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百姓们议论纷纷，究竟是哪个小毛贼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夜闯王府，刺杀山海王？！

　　莫蛟自己也是坐立不安，经过此次暗杀，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个天底下，还有一些人……依旧不服他！

　　莫蛟一刻也不敢耽搁，几天后就率领大军，浩荡出征了。
　　他花了一年时间，杀遍大美江湖，将“远山门、千纵城、蛮蝶山庄”三大反莫门派赶尽杀绝，彻底剿灭了。

　　而莫蛟远征的这一年，对莫惜欢来说，也是难得的出门机会。
　　他每天都会抽出一两个时辰，偷偷溜出莫府，来到城郊小茅屋，照顾那名红发的少年刺客。
　　那少年实在伤得太重，被莫蛟一掌打碎了脏腑、打断了经脉，导致全身瘫痪，整整昏睡了一个月。

　　莫惜欢毕竟不是医者，沈脉有“禁足令”，也不能出府。
　　他只能帮少年擦洗身体、更换绷带、喂食粥水，眼睁睁看着少年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

　　一个月后。
　　就在莫惜欢以为，少年已经大限将至，即将一命呜呼时。
　　这天清晨，少年却奇迹般的，悠悠苏醒了！

　　“你……醒了？”
　　莫惜欢走进茅屋，看到少年澄澈的双眸，一怔。
　　他急忙转身，戴上一副鬼怪面具，遮住自己的五官，才敢重新进屋。

　　对方毕竟是西域圣子，而他是西域的灭族罪人，已经登上对方的“暗杀名单”。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还是不要暴露身份，比较好！

　　“咳咳……”
　　少年躺在草席上，虚弱的咳嗽，看向戴着鬼面的少年莫惜欢，沙哑问道：
　　“是你……救了我么……”

　　“是，也不是。”
　　莫惜欢走过去，俯视着他，淡淡回答：
　　“我的确帮你阻挡了追兵，将你搬到这间茅屋里，但我不是大夫，不会治伤。”
　　“真要说的话，你的救命恩人是你自己，是你的求生欲和意志力。”

　　少年微微颦眉，保持着警惕，再次开口：
　　“那么……你是谁？”

　　“我是你的敌人。”
　　莫惜欢顿了顿：
　　“或者，将来的盟友。”

　　“什么意思？”

　　“你想杀莫蛟，对么？”
　　莫惜欢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我和你一样，也视莫蛟为宿敌，也想要他的命。”
　　“但我力量太弱，杀不了他；并且我认为，你也杀不了他。”

　　“……”
　　少年微怔，立即不悦地反驳：
　　“你怎么知道，我杀不了……”

　　“因为你已经废了。”
　　莫惜欢毫不留情的打断：
　　“你受了莫蛟全力一掌，五脏俱毁，经脉俱断，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奇迹。”
　　“往后一生，你都只能瘫痪在床上，无法动弹；重修武功、杀人复仇，更是痴心妄想。”

　　“……”
　　少年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死水，就连小拇指都无法抬起。

　　“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莫惜欢痛惜的摇摇头，继续斥责：
　　“因为一时冲动，就敢独闯莫府，行刺莫蛟，白白浪费了一具天赋异禀的练武身躯。”
　　“你这不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么……”

　　少年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嘶声愤怒的打断：
　　“你又怎么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你又有什么资格替我判断，什么是浪费，什么是值得？！”

　　“……”
　　莫惜欢被堵得一怔。

　　“我自己的人生，就算以卵击石，尸骨无存，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少年紧紧凝视着莫惜欢，目光倔强的吓人。

　　“如果你要帮助我，我感谢。”
　　“如果你想批判我，阻拦我，规训我，那就滚到一边去。”
　　“我与你素不相识，还望你不要自以为是，擅自干涉别人的人生，明白么？”

　　“可是……”
　　莫惜欢震愕之余，深深皱眉，还想继续劝说：
　　“你的身体已经残废，这辈子，注定一事无成了……”

　　“我从不相信什么‘注定’。”
　　少年再次打断，眼神中，充满一往无前的悲怆决意：
　　“我只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
　　莫惜欢彻底愣住。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怼得哑口无言。
　　他这辈子，还从没遇到过如此桀骜不驯、意志坚决的……“疯子”。
　　他的内心震撼无比，好久都缓不过劲来。

　　“好罢。”
　　良久，莫惜欢终于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了。

　　“我答应你，尊重你的决定，不干涉你的人生。”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用这副残废的身体，究竟如何做到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往后的时光，我就在你身边静静观察，拭目以待，这样总可以吧？”

　　“可以。”
　　少年点点头，傲然一笑：
　　“给我一年时间，我会在你面前，一寸一寸地站起来，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我们两个，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