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血牙》摸鱼的四月

135、剑郎与阿鞘

　　自从“大吵一架”后，莫惜欢和刺客少年的关系，反而变得亲密了。

　　莫惜欢依旧戴着面具，每天前往小茅屋，照顾少年的饮食起居。
　　有时会带些小礼物，滋补的药丸啦，宫廷的糕点啦，西域的特产啦。

　　没带礼物的时候，他就坐在草席旁边，陪少年聊天解闷。
　　虽然两人都绝口不提自己的真实身份：“莫五公子”和“西域圣子”，却依旧有聊不完的话题。
　　通过闲聊，两人还发现彼此的兴趣爱好、道德三观，居然基本一致，都推崇善良、正直和侠义。

　　在莫惜欢的精心照料和耐心陪伴下，少年的求生欲越发强烈，而且体现在了行动上。

　　初春的某一天，莫惜欢像往常一样，走进茅屋。
　　他发现少年躺在地上，盯着自己的手指，正在叽叽咕咕的念叨什么：
　　“动一动……动一动……”

　　“你在嘀咕什么？”
　　莫惜欢好奇的询问。

　　“动一动……动一动……”
　　少年没有理睬他，依旧盯着自己的小拇指，嘴巴念念有词。

　　“你好？听得到我说话么？”
　　莫惜欢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家伙，该不会中邪了吧……”

　　“成功了！！”
　　少年突然大叫，吓得莫惜欢后退一步。

　　“什么东西成功了？”
　　“我的小指头，可以活动了！！”

　　“什么？”
　　莫惜欢愕然，低头看去。
　　果然，少年那根白皙纤长的小指，微微跳动了几下！

　　“这……怎么可能……”
　　莫惜欢瞠目结舌，难以相信：
　　“你居然凭借意志力，让残废的手指恢复了行动力？”

　　“厉害吧？”
　　少年得意一笑：
　　“这可不是一夕间达成的，实际上，我已经碎碎念两个月了。”
　　“只不过，怕你觉得我是神经病，就只在每天晚上才会‘念经’。”

　　“唉……”
　　莫惜欢大叹一口气，佩服的五体投地：
　　“你真是，非凡人也！”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初秋时节，枝头渐黄，落叶纷纷。

　　这时候，少年的内伤已经愈合的差不多，手脚也活络起来，居然奇迹般的，可以下床走路了！
　　但腿部还是很僵硬，走两步就会摔跤，宛如初生婴儿一般，脆弱不堪。

　　莫惜欢见状，总想搀扶少年，却被一次次推开。
　　后来，他就不插手了，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少年摔下去，爬起来，再摔下去，弄得满身泥泞，遍体鳞伤。

　　就这样，大约“摔了”十多天。
　　终于，少年在他十五岁这一年，再次“学会”了蹒跚走路！

　　莫惜欢欣然一笑：
　　“恭喜你，终于掌握了直立行走，比猴子强一些了。”

　　“呵呵。”
　　少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
　　“也恭喜你，说话越来越难听，情商比猴子低一些了。”

　　莫惜欢转身迈步：
　　“走吧，去休息一下，最近我发现了一处美景，我们去那里坐坐。”

　　不一会，两人来到树林边缘，与稻田相交的地方，在乡间小道上并肩而坐。

　　“……”
　　少年遥望着远方金灿灿的田野，神色恍惚。
　　黄昏的映衬下，一头红发随风飞扬，显得凄美悲怆。

　　“……”
　　莫惜欢侧目凝望着他，目光渐渐有些痴了。
　　不知不觉，竟然抬手，抚上他的鬓发。

　　“你做什么？”
　　少年微惊，下意识偏头躲避。

　　“咳。”
　　莫惜欢也惊醒了，急忙收回手臂。

　　“……”
　　“……”
　　两人抿唇沉默，脸颊都泛起微红，气氛有些微妙。

　　“你的发色，我认为，很美。”
　　半晌，莫惜欢轻叹一声，开口：
　　“只是，你因为这头红发，应该遭受过不少的异样眼光吧。”

　　“嗯。”
　　少年轻轻点头，语气平静，透出一丝悲伤：
　　“外面的人看到我的红发，都叫我妖怪。但是没关系，我早已习惯了。”

　　莫惜欢诧异的看向他：
　　“妖怪？这个称呼好形象啊。”

　　少年不悦的颦眉：
　　“怎么？你也觉得我是妖怪？”

　　“当然。”
　　莫惜欢坦然的点头：
　　“半只脚都踏进了阎王殿，还能硬生生爬回人间，不是妖怪，又是什么？”

　　“哼。”
　　少年不屑的一哼。

　　“不过，就算是妖怪，又如何？”
　　莫惜欢真挚的笑了，缓缓说道。

　　“从古至今，世人之所以惧怕、诋毁妖怪，不过是因为它们太过强大。”
　　“外貌魅惑，修为高强，长生不死，受人敬畏……这些都是凡人求而不得的成就。”
　　“所以，人们才会对妖怪忌而远之，妒而嗤之。”

　　“……”
　　少年惊愕的转头。

　　“正因如此，你才更需要不断地磨砺自己，强大起来，从小妖成长为大妖。”
　　“最终，独领芳华，自由自在，放肆逍遥！”

　　“……”
　　少年崇拜的望着莫惜欢。

　　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独特潇洒的观点！
　　他简直目瞪口呆，热血沸腾！

　　是啊！
　　是妖怪，又如何？
　　是妖怪，就要堂堂正正的变强，成为万人敬仰的大妖！

　　“可是，说到妖怪……”
　　片刻后，少年冷静下来，指了指莫惜欢的面具：
　　“你整天戴着这张狰狞鬼面……你才是妖怪吧？”

　　“哈哈，我可不是妖怪。”
　　莫惜欢淡淡一笑：
　　“我是神明。”

　　“噗！”
　　少年差点被口水呛到：
　　“咳咳，你也太中二了吧，居然说自己是神仙……”

　　“我真的是神明。”
　　莫惜欢却意味深长的笑了：
　　“以后有机会，你会明白的。”

　　宁静美好的时光，一天天过去。
　　眨眼间，秋去冬来，一整年的时间过去了。

　　城外的树林银装素裹，清冷寂静。
　　漫天大雪中，红发少年御剑而舞，步态灵动，身姿翩跹，剑势凌厉。
　　莫惜欢在不远处驻足观望，眼中除了欣慰，更多的，却是深深的不舍和眷恋。

　　欣慰的是，少年已经用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的时间，向他证明了。
　　原来，一个人就算四肢瘫痪、武功全废，也依旧可以“胜天”！

　　不舍的是，少年的伤势已经痊愈。
　　接下来，自己就该回到莫府，少年就该继续踏上复仇的征途。
　　两人已经到了……离别的时候。

　　莫惜欢想到这，内心竟然剧烈的挣扎、动摇起来。

　　一方面，他当然希望少年能如愿以偿，杀死莫蛟，报仇雪恨。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看到少年提起屠刀，开启复仇生涯。
　　因为他很清楚，复仇这条路，有多么危险，多么孤独！

　　往后余生，他对少年的期盼，只有一个。
　　那就是，平安。

　　第二年初春，雪水融化，万物复苏的这一天。

　　“你要走了么？”
　　茅草屋里，少年看到莫惜欢正在收拾行李，就走来询问。

　　“嗯。”
　　莫惜欢垂眸忙碌，点头应道。

　　“……”
　　少年眼眶泛红，咬唇不语，心中显然也有千般眷念，万分不舍。
　　良久，他才颤声开口。

　　“这一年，谢谢你的照顾。”
　　“对我而言，你不仅仅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的人生导师、同袍挚友，还有……”

　　少年说到这，停住了，把后面的话艰难的咽了回去，然后继续说道。

　　“总之，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你了。”
　　“希望这对你来说，不会是一种困扰……”

　　“当然不是困扰。”
　　莫惜欢淡然打断，语气平静，目光却不敢和少年对视。

　　“与你相处的这一年，也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大概，从今往后，也不会再忘记你了。”

　　“真的么？”
　　少年有点惊喜。

　　“真的。”
　　莫惜欢就从怀里掏出一把木刻雕花的匕首，转过身，递给少年：
　　“我有一件临别赠礼，要送给你。”

　　少年微愣：
　　“临别赠礼？你要送我一把刀？”

　　“不。”
　　莫惜欢摇摇头，“嚓！”的抽出小刀，只把刀鞘递过去：
　　“我要送你一把鞘。”

　　“送鞘？何意？”
　　少年颦眉不解。

　　“望君，余生如鞘。”
　　莫惜欢凝望着他，一字一句，柔声说道：
　　“收敛锋芒，海纳包容，平安顺遂。”

　　“……”
　　少年立即听懂了莫惜欢的话下之意，表情隐隐不悦：
　　“你不希望我成为刀刃，开启杀戮的一生，对么？”
　　“可是你明明知道，复仇对我有多重要……”

　　“不错。”
　　莫惜欢坦诚的点头。

　　“做刀刃，是你自己的选择。”
　　“做刀鞘，是我对你的期盼。”
　　“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期望，仅此而已。”

　　“……”
　　少年震愕的接过刀鞘，瞬间明白了莫惜欢的担忧和苦心。
　　鼻尖一酸，差点落下眼泪。

　　“那你……可不可以……”
　　少年犹豫了一会，哽咽的开口：
　　“跟我一起走？”

　　“什么？”
　　莫惜欢一怔。

　　“你不是说过，莫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未来，我们也许会成为盟友么？”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你跟我一起走，以后我们携手作战，并肩同行，一起反抗莫蛟，好不好？”

　　“……”
　　莫惜欢愕然的望着少年，痛苦的垂下眼眸。

　　对于这个提议，不得不说，他狠狠的心动了。
　　可是，越心动，就越心痛。
　　因为，他的顾虑实在太多。

　　莫蛟马上就要结束远征，打道回府了。
　　沈脉和沈涯这对“兄弟人质”，还被囚困在府里。
　　他自己的身上，也有牵丝蛊的禁锢。

　　他又何尝不想抛开一切，和少年一起浪迹天涯，肆意寻仇？
　　只可惜，他生在冷漠无情的帝王家族，生在天威的压迫下。

　　他没有少年的勇气和自由。
　　他终究只是莫蛟的掌中傀儡。
　　天命如此，无法违抗。

　　“下次吧。”
　　莫惜欢望向少年，撑起一个温柔坚定的笑颜。

　　“就算不跟你一起走，以后，我也会在你身后，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默默的帮助你，守护你。”
　　“我相信，冥冥中，命运自有安排。”
　　“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一定会……再度重逢。”

　　“……”
　　少年呆呆望着莫惜欢，再也忍不住，落下两行热泪。

　　“去吧。”
　　莫惜欢伸手指尖，轻轻拭去他的泪痕：
　　“去踏上你自己的征程，拼尽全力，永不言悔。”

　　“好。”
　　少年坚毅的点点头，怀揣着莫惜欢的鼓励，转身离去。
　　然而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过头。

　　“对了。”
　　“怎么？”

　　少年微笑：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神奇的事。”

　　莫惜欢挑眉：
　　“什么事？”

　　“整整一年，我们都没有叫过对方的名字。”

　　“是哦……”
　　莫惜欢一脸恍然：
　　“可能是因为，我们俩的身份都比较敏感，一年来，谁也不肯松口呢。”

　　少年浅浅一笑：
　　“所以，我到底应该叫你什么？”

　　“……”
　　莫惜欢低头，看向手中的刀刃，思忖片刻，抬眸一笑：
　　“剑郎。”

　　“剑郎？这名字不错。”
　　少年沉吟着，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刀鞘：
　　“那你呢？你又该叫我什么？”

　　“……”
　　莫惜欢凝望着少年，笑意缱绻，带着一丝宠溺。

　　“阿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