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是朵黑莲花》淙山

7、飞蛾扑火4

　　临近会试，一月收了春寒料峭，举子们都有些紧张起来。

　　徐延与公孙清源、路亿三人在小院这方天地里安安生生地过了三月，外边气氛有些变了。路亿去买菜回来，还买了一份长相奇特的糖糕。

　　午饭时候徐延、公孙清源见了，都挑了挑眉，还是徐延先开口：“这是何物？”

　　路亿搓搓手，有些局促地说：“诶，这不是过几天就会试了嘛……我看大家都围在那里就去看了，原来老太太在卖吉运糕点，这个是‘笏’、这个是‘官帽’，寓意出将入相呢。”路亿指着两个造型的糕点，“诶，有个好彩头嘛。”

　　公孙清源轻轻地敲了一下路亿的脑袋：“你鬼点子挺多，下次你去路边削竹子卖，也削个紫金鱼绶袋，教人压在枕头下睡觉，我们指望你发家致富可行？”

　　路亿瘪瘪嘴，哭丧着脸从怀里掏出两个草编的“草编鱼袋”，说：“公子，你可真是灵啊！”

　　公孙清源一看那两个“草编鱼袋”，眼睛立刻就瞪圆了，那轻轻的一敲扎扎实实地落在路亿脑袋上：“服了你了路亿。”

　　这样闹了一闹，总算把会试的风闹进了小院，又轻飘飘地吹散了。当晚徐延望着桌上的“官帽”糕点，想起路亿笑嘻嘻的脸：“公子、徐公子，买都买了，说不定真有好运呢，吃了呗？你们一人一个，咱公子是徐州解元、徐公子是贡州解元，我们可是今科最炙手可热的状元郎选手哇，如此勤学苦战、再有天生吉祥，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天生吉祥，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徐延脑海里萦绕着这句话，微笑的嘴角转而瘪得像苦瓜。他望了片刻，然后再不犹豫，伸手就将那“官帽”取进嘴里，缓慢且坚定地咬碎了，继而重新又露出了一个笑。

　　会试那几天天气很不好，阴雨夹杂着几个晴日。最后一天出考场的时候，徐延的鞋子被雨水泡湿了，整个袜子湿乎乎地黏在脚上。

　　徐延带了伞，刚走出贡场就被一把油纸伞遮住了视线。徐延怔住了。因为面前的人不是别的，正是他亲口承认“一见钟情”的陈景涣。

　　陈景涣身形非常高大，撑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伞身倾斜，似乎有意挡住某些人的视线，把徐延隔在墙边，与众人隔开了一个小空间。陈景涣先开口道：“徐延，考得如何？”

　　“不敢妄言。”徐延睫毛颤了颤，眼中看向前方的伞廓，低道：“陈将军怎会在此？”

　　“你在生我的气？”陈景涣也低声说话，“因为我好了之后没有亲自去看你？”

　　“陈将军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将军身体好转我很高兴，你送的礼物我都收到了，多谢将军。”

　　“会试在即，我怕见了你会影响你科考——徐延，你待我有恩，无论如何，如果你金榜题名，我可以给你许多帮助，不然，我也可以给你一辈子吃穿不愁的用度，无论你想去哪里。”

　　徐延抬眼道：“所以你此次前来是为何？”

　　“恩科之前不便来看你，恩科之后若你中榜，恐怕觉得我巴结你。我唯有现在来找你。你将来若要离京，到我府中，我会给你一笔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反之你若高中，我便不会再与你有接触。”陈景涣望着他。

　　京中关系错综复杂，陈景涣是定远侯一系，朝廷中与他们作对的人不少，若是过早站位，恐怕易折。不怕明处对撞，就怕暗处使绊子。在未站稳脚跟时，清清白白最好过。陈景涣相信以徐延的聪慧，定能领会。

　　“将军的心意我明白了。那就多谢将军。”

　　陈景涣道：“此外，这是漱玉斋的牌子。我为你定了今日申时喜宴，庆贺你科举顺利。座可容二十人，你要叫谁，尽随你意。”他抽出徐延的手，将牌子递进他的手心，那手心微微颤了一下，雪白的肤色衬得牌子木纹深深。

　　“多谢将军。”徐延应道，“若无旁事，小生先走一步。”

　　陈景涣点了点头。

　　看着徐延离去的背影，陈景涣的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直至众多的油纸伞堆叠起伏，将那个修长的身影完全遮掩了……

　　徐延走出去不远，就在路旁廊下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公孙清源和路亿。两人脸上都是难掩的喜悦。

　　路亿背着公孙清源的行囊，公孙清源替徐延撑伞，三人走在路上，路亿道：“我们等了好一阵，徐公子考得可好？”

　　公孙清源道：“可还满意？”

　　徐延道：“如常。清源呢？”

　　公孙清源道：“亦是如常。”

　　两人相看一眼，心头之石都落了下去。唯有路亿不懂，见他们笑了，也跟着呵呵傻乐：“公子、徐公子都是天下佼佼者，如常便是百发百中！不是有那句话嘛，‘金光闪闪’！”

　　二人都成功被路亿逗乐，公孙清源道：“你又从哪里学的狂话，虽然学了个四不像，但很有路亿丰采也算很惊艳！”

　　“是吧公子，我跟着你们俩，肯定耳濡目染也是很有进益了——咱们晚上买只鸡、买条鱼，庆祝一下罢，难得熬到如今真正是解脱了！”

　　公孙清源正要应和，却先被徐延打断道：“今日便不买鸡鸭鱼肉了。”

　　两人很不解地看过来，徐延眨眨眼，道：“今日我们有请帖。”

　　徐延把陈景涣的事情一说，路亿一下子乐开了花，喜道：“漱玉斋！那可是漱玉斋啊！京城最名贵的菜馆之一，达官显贵爱去的地儿，但是有钱也要排号呢，听说王显就订了一桌酒，呼朋引伴的，特别能显摆，怪不得叫王显呢。”

　　公孙清源却不像路亿那样开心，脸上的犹豫一闪而过，听路亿如此说才笑道：“你理会他作甚，他有他的道、我们有我们的路，今天既然沾了徐延的光，那就开开心心的，什么都不想，尝尝京都的山珍海味，庆祝我们告一段落！”

　　徐延笑容满面地点点头。

　　三人先回家中小院落下行李，到了漱玉斋不巧正遇到王显一群人也上了楼。

　　王显是王太傅旁系侄孙，但因王太傅无子，故对王显十分宠爱。王显此人性格蛮横，身无长物，科举考了两回都没有中榜，此次已是第三回。他一贯嫉恨那些有才名的人，会对他们刻意打压。

　　徐延和公孙清源虽然性情温和，但都很“孤高”，王显平日里没机会和他们交往，找着机会总要刻意阴酸一番。

　　一行人打了照面，王显惊讶道：“哟，这不是徐公子和公孙公子嘛？两位怎拿得出银子到这里吃饭？莫非不是偷来抢来的吧？”

　　徐延笑了笑没说话。

　　公孙清源冷着一张脸。路亿气得火冒三丈，却被公孙清源扯住了。

　　王显见几人都不说话，更是发狠：“怎么，还真是偷来的啊，看你们那酸样，我们大伙儿见识见识，这俩穷酸货能点几个菜。”

　　一行人僵在门口，都不入隔间。徐延顿时挺佩服王显这家伙，算是沉得住气，看来是真铁了心要愚弄他们。

　　公孙清源却道：“几位也是读书人，何必咄咄逼人？既说我们穷酸，那你们几位富贵人士应该不会变个花样蹭我们二人的菜食吧？”

　　王显身后一个秀才先沉不住气，愤道：“真是可笑！看看你们德性，我们能蹭你们？就是看一眼都嫌寒碜！”

　　“王公子以为呢？”公孙清源道。

　　“自然看不上你们的仨瓜俩枣。”王显也变了脸色。

　　“那就请吧，给几位开开眼，不过说好了，我们吃我们的，你们不准占我们便宜啊。”随后公孙清源就一手拖着路亿，一手扶着徐延往前进了他们牌上的隔间：天甲。

　　王显等人看他们进了天甲，脸都要青了，后面几个面面相觑，私语道：“什么？他们进了天甲？这间可是五十两起订，他们怎么拿得出这个钱？”

　　平民一年的收入约为三两。

　　“指不定是逞能呢，看他们能不能吃得下。”有人道。大家的好奇心一下就吊了起来，王显也是哼了一声，脸色不善地跟了上去。

　　天甲间内十分宽大，檀木大桌九尺见宽，桌上又有桌，共三层，被中央一个小机关所系可以转动桌面，桌上尚空，唯第三层中央摆着一个雅致的青瓷花瓶，插着牡丹和几只芍药。

　　漱玉斋的侍人不像平常店里的小二，倒像贴身的下人，恭恭敬敬地对徐延、公孙清源问道：“贵客设席几位？”

　　徐延和公孙清源朝夕相处，不说对方一呼一吸都知道什么味，至少对对方的脾气秉性都了若指掌。自公孙清源自说了那些话，徐延就心领神会，道：“主席三位，客席……” 他假意停顿，看了看王显等人，“对面七位吧，不过他们几位尊贵，说不爱沾染我们这仨瓜俩枣，不必添筷。”

　　王显脸都青了。

　　座位设好已是有礼，王显等自己说不吃，那就是徐延迁就。好人让徐延做尽，自己一干人在这傻站着。有的人已想走，真没有心气坐下去，可王显不甘，硬生生地站着。

　　等侍人上了菜，从一层外桌直至最上层摆满，徐延等都装作王显等人不在，笑吟吟地彼此说着话，时而品评菜色，好不乐乎。没坚持到最后一道菜摆上，王显脸色铁青：“小人得志！不知攀附上什么金主，一时狗摇尾巴！走着瞧罢！”

　　王显甩袖而去。徐延却叫住他，起身徐徐笑道：“王公子，我等一向与人为善，如此事事顺了王公子之意，王公子怎么反倒不高兴？”

　　王显转过头，怒目圆睁，喝道：“徐襄垣！”

　　“恕不远送。”公孙清源也起身送客。

　　待王显一行人走出隔间，路亿倒是吓得不轻道：“公子、徐公子，你们二人这是何意？原本那姓王的骂你们，你们倒不说话，后来他走了，你们还要惹他？”

　　徐延笑着坐下道：“王显是个聪明人，只是心气有点高。他见我们不爱搭理他自然看我们不爽。但是他欺软怕硬，回去若查出天甲是谁人所订，他必不敢轻举妄动；反之，他若查不出天甲是谁所订，更不敢轻举妄动。”

　　路亿回过味来，惊了惊，“岂不是说，我们越硬气，他越不敢动我们？”

　　徐延点头。

　　路亿脑瓜子转了两圈又犹豫道：“万一，王显不是那么聪明，纯纯是个莽夫呢？”说完他就抖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