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飞蛾扑火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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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进入冬月，寒气就越来越重了，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徐延和公孙清源照样晨起读书，外面天光灰蒙蒙的，唯有雪积在各个屋顶连成一片，反射着漂亮的银白色，分外惹眼。
徐延打水洗了脸，刺骨的寒冷让人格外清醒，他就趁着这劲儿，就坐在屋里念书直到食时才出。
一推门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抬眼竟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稀客”。
路亿打着哈欠在庭院里扫雪，石子路在雪中呈一片棕黑，两路交错把庭院隔成四角。路亿这厮平时不起早，除非天打雷劈正好劈到他床尾。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徐延笑了一笑，假装若无其事地从旁经过。
路亿喊道：“徐公子！”
“路亿？今天起早呀。”徐延假作无意地回首，点点头。
路亿脸颊红红，在西北风中冒着白气说：“哪里，徐公子你这是去哪呀？”
“自然是去厅里吃饭？”徐延眨巴着眼睛，理所当然地说。
路亿又急又假装镇定，道：“啊？不是吧，公子我早上都在这扫雪呢，饭食还没准备好。”
“没事，我去帮忙就是。”
“不用不用，”路亿刚脱口而出，忽然一机灵地转了口气，“好啊好啊，公子你帮我扫雪吧。”
他把扫帚一把往徐延怀里一塞，就往前跑去，不时回头道：“饭好了我叫你啊，徐公子你慢些。”
徐延好笑，但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地应着：“嗯，你去忙。”
能忍不能忍的人都知道，徐延有多能忍！
徐延果然拿着扫把认认真真地在庭院里扫起了雪。如今虽露了冬阳，但四处都是厚厚的积雪，雪白的冰霜总衬得人黯然失色，但，除徐延以外。
徐延站在庭院中，皮肤像雪一样白，比雪色更通透，唇红如血，眼黑如檀，发丝衣襟随风而飘摇，怎么看都是一副落雪谪仙图。
公孙清源从厅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稍愣了一下，就笑微微地喊了一声：“徐延。”
徐延握着扫帚，黑发侧落在胸前如鸦羽般发亮，闻声回头，见到是他，眼中一下缀满了光点：“清源。”
公孙清源接过他手里的扫帚，拉起他往大厅走去，“走。”
门扉被轻轻推开，路亿笑意盈盈地站在门旁，也不打哈欠了。
朴素的屋子今日办了一副孔夫子像挂在堂中，桌椅擦得锃亮，铺上了红布。主桌上放着四盘物件，依次是缁布冠、皮弁、爵弁，和一个匣子。
徐延轻轻地愣住了，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公孙清源。
公孙清源就站在他身侧，微微含笑，“你曾说父母已故世无亲人，你向来顶天立地少有露孤之态，可我记得你天性爱笑、喜欢人间烟火，便自作主张，为你办这冠礼。冬月廿三，是你二十生辰，我虚长你一岁，今妄自称为兄，你若愿意，愚兄为你加冠。”
公孙清源的眼睛温柔清澈，专注地看着他。徐延说不感动是假的，他原以为今天是冬至，公孙清源偷偷准备了冬至宴而已，甚至他已经能因想到那场景而有许多欢愉。
但他万万没想到，公孙清源知道他的生辰……
他确实曾在和公孙清源闲聊的时候说起过，但那不过都是随口提及。
徐延从小流落，生活尚且艰难，何谈生日的喜庆，生辰于他而言早就无关紧要、稀疏淡薄。
没想到随口的一句话，公孙清源竟然记了下来。
徐延按捺心中的复杂心绪，望着公孙清源，深挚道：“清源，你是我最亲最敬的挚友和兄长，有你为我加冠，我不胜喜悦、不胜感激、不胜殊荣。”
公孙清源温柔地看着他，“有你不嫌，我更荣幸之至。条件简陋，但今天我真心为你高兴，徐延，我知道将来你必为社稷之材、朝廷之栋梁，今日是我之幸，来日我以你为荣。”
“承蒙清源厚望，延深感惶恐。”徐延垂眸。
三人在厅中站在孔夫子像前，简易地行了冠礼。路亿认真且小心地将第一副缁布冠递到公孙清源手旁时，自己都有些紧张；公孙清源双手拿冠，端正且郑重地为徐延戴上。
“即已而立，有成人之任，参家国之事，负社会之责。承国之未来，望你居庙堂，为生民。”
“愿不负所望。”徐延心中坚定而和暖，温顺揖礼。
又为戴皮弁，“家国系于身，生当作人杰，死生浑不怕，刺刀扬鞭为山河。”
“不辱使命。”徐延郑重再揖。
最后戴爵弁，“堂堂正正，不惧神鬼，为宗室之后，沐天地之恩，此身光宗耀祖。”
“愿求天命。”徐延三揖。
公孙清源拉起徐延的手，彼此皮肤的温度相撞的炙热在寒冬腊月的空气中更显温暖，“我真为你高兴，徐延。愿你有所为，更愿岁岁皆长安。”
徐延笑了，“清源不像兄长。倒像我叔长。”
公孙清源忍俊不禁，“我可不敢，那我快改改。可有长辈赐字？”
徐延犹豫了一下，撒了半个小谎：“倒有长辈所赐，叫‘襄垣’。”
“何意？”
“帮扶修垒之意吧。”
“‘襄垣’，好字。谦逊有能，字如其人。”公孙清源连连赞赏地点头。
徐延笑了一笑，撇开了眼，“折煞我了。”
谁能想到他儿时叫“湘元”，本是取全地第一之意？！
宁国公老来无孙，一举得了嫡长孙，喜不自胜，成天抱在怀里，要给他取个最好的名儿。
一说要叫“湘元”，人人都反对，说过强招煞。
但宁国公霸气外放，一锤定音，说他宁国公的长孙，是最福之星、最硬之命、最健之体，谁敢恶嘴找打！
经此一番，谁也不敢再多嘴，湘元的母亲本是个大气的人，以前是个百战不殆的沙场女将。向来只信刀剑不信神佛的女将，此时却悄悄收好了婆婆为湘元求的护身符、还偷派丫鬟捐了许多功德。
求万千神佛保佑这孩子平安健康、大难不死。
后来，宁国公府一百二十七口被杀。
徐延果然没死。
……
徐延时至七岁才流落在外，七岁之前的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公孙清源将一个匣子放到他手上，温声道：“备得简陋，这是给你的弱冠礼，你看如何？”
徐延回了神。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盒子，里面红色绒布垫着一支线条独特的簪子，全身铜色，前身笔直，簪尾数根分叉，形态交错拟似飞鹤。
“这……”
簪子显然是特意找工匠打造的，铜棕黄色不惹眼，但看起来很结实精巧。
“喜欢吗？”
“如此破费，我怎敢收？”徐延摇头道。
“没费多少。”公孙清源笑道，“这图样是我画的，师傅替我打出来，世间只此一支。希望你喜欢。”
“清源，”徐延看着公孙清源，心里暖洋洋的，“谢谢。你有心了。”
公孙清源道：“走吧，今天不但是你的冠礼，还是冬至！徐延，不，襄垣，我们过节吧？”
“过节去咯！”路亿在一旁起哄。
三人一起盛汤水，厅里顿时热闹起来。路亿难得大胆多烧了两盆炭火，烤得屋子里都暖烘烘的。
三人挤在一起吃饺子，都吃到了铜板，路亿高兴坏了，道：“公子！你这是往汤圆里加了多少铜板啊？！我吃到可都是我的了！”
“是你的，多吃点！”公孙清源笑道。
徐延吃到的铜板最多，他凑到公孙清源身边小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个饺子都认得？我看起来都一样？”
公孙清源又捞了一小勺饺子灌到徐延碗里，闻言眯了眯眼睛，神秘道：“山人自有妙计。今天你是寿星，福气自然多多。”
徐延被逗得忍俊不禁，呵呵直笑。
就在三人快乐地过着冬至生辰的时候，门突然被扣响了。三人犹豫都是一顿，路亿叼着半个饺子道：“谁啊，我去。”
伴着路亿来去的风声，门扉开阖，寒气沁人。几个穿着皂衣的侍卫跟在路亿身后进了厅里。
徐延和公孙清源互相看了一眼，都认得这些侍卫，是定远侯府的。
飞鹏笔挺挺地抱手躬身，行了个礼，朗声道：“打扰二位，我家将军听闻今日徐公子弱冠，特命送来了贺礼。说祝徐公子生辰快乐，金榜题名；祝二位冬至福乐，平安顺遂。”
还是逐字逐句，一口气背得一字不差。
徐延请他们吃饺子，飞鹏推辞，指示将礼物放下，随后便与徐延拜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路亿看着摆满屋子的盒子，感叹道：“徐公子，你可是搭上金主了！”
公孙清源立即不悦地打断：“路亿！”
徐延笑了笑，却沉默了下来。
“我这嘴，真不会说话，我自己掌嘴！”路亿说罢就假装要打自己嘴巴。
“吃你的饺子！”徐延抢白一句，“闲得你。”
“诶！”路亿赶紧应了，又乐颠颠地缩起脑袋吃饺子。
但公孙清源总觉得徐延不大高兴，好似每次定远侯府的人出现，徐延都不大高兴。
但徐延又对山洞里的事绝口不提。公孙清源也便只能装作无意。
事实上，徐延每次上街听到关于定远侯府的消息，必会驻足静听。偶尔在街边茶肆、商铺停留，也会旁敲侧击地打听陈景涣的伤势。只是他从不在公孙清源面前说这些。
自从徐延伤势好转之后，陈景涣的人就再没来过。所以今日弱冠生辰，陈景涣的人会来，属徐延意料之外。
陈景涣的眼睛如徐延预料的那样，果然吃药将养了月余就复明了。
此后陈景涣都未曾找过徐延，但对徐延的动向似乎了若指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飞蛾扑火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