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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蛰 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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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国二十四年春,积雪消融,饿殍遍地。王朝最不堪的一幕如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重见天光。
城外荒废的寺庙里跪了四个人,他们是逃难而来,途径此地,本想来庙里劫些贡品银钱。
“菩萨保佑,信徒饿了三四天了,求您指条活路,我们必当日日供奉香火,行善积德……”
“咚。”
四人齐齐向门外望去,一头两人高的老虎直立在他们面前,从门槛上跳了下来。
“咚!”整个寺庙的地板都震了两下。
“我是婺国的公主,请您救救它……”
口音并不标准,沙哑地仿佛低谙的老铜钟与木头断断续续地撞击。
四人冷汗直流,握着手里的刀朝香台旁退去。
老虎开口,前所未闻。
四人双腿打颤,朝着佛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菩萨保佑,我们实在是饿的没办法,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
“啊啊啊啊,我不想死在这里!”
瘦猴慌里慌张地撞开同伴,怀里的苹果馒头洒了一地,他囫囵抓满一手的食物,往供台上塞。
“愣着干嘛,赶紧干啊!”
“咚……咚咚”
黑苹果从四人中间挣脱开,咕噜咕噜朝门口滚去,仰起头与庞然大物叫嚣。
老虎一瞬间瘫软下去,扁的只剩一层皮。它的身上毛发无光,肚皮处露出粉白的一块,在那里伸出一只黑黝黝的手。
那只皮包骨扒拉开来一层一层的皮肉,露出一双极冷的眼。
空洞,无神,却有光。
她捡起地上的苹果一口咬下,用手撑开老虎的嘴巴,嚼碎后吐了进去。
老虎肚皮处才勉强有了起伏,它微微撑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喉咙咕隆咕隆似乎在哀求。
女孩摇了摇头,拿起手上的苹果又咬了一口,这次它的嘴却带动眼皮抖动紧紧地焊死在了一起。
一片黑影洒下,压迫感袭来。
“死了?”
声音很小。
老虎怒吼一声,爪子拍向女孩身后,却在半空中回转,重重地落在一旁,连人的衣角也没碰到。
“哎呦,真死了!”
皮开肉绽,血溅到女孩的脸上,眼前一片模糊。
“老虎皮!”瘦猴嗓音很尖,连滚带爬地扑进老虎的怀里,“这皮可以卖个好价钱,你们别划坏了!”
女孩的力气大的惊人,她扒开比他高一倍男人的手,横在老虎的身体中间。
“我是婺国公主,请您救救它!”
瘦猴被吓坏了,生平第一次被眼前这个还没换牙的小丫头给推开,他不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容貌。
粗壮的手臂,黝黑的皮肤,还有让人无法忽略的乞丐服,远远散发股酸臭味。
他举起刀,一刀砍在了她的脚踝上。
“你是婺国公主,我还是婺国皇帝呢,哈哈哈哈哈!”
女孩跪倒在地,鲜血和长久暴露在空气中的黑血混杂在了一起,她矮小的身躯无法完整地挡在老虎身上,只能拼命盖住那块手臂粗的伤口。
“我是婺国公主……”
反反复复,她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诶!”肥头大耳刮了瘦猴一巴掌,瘦猴刀刃偏转,在地上扬起半尺灰,“菩萨面前杀生,不要命了?”
“嘶。”瘦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闷了一肚子气,扭头朝女孩的身上忒了一口痰,“那你说,怎么办?”
肥头大耳底座最稳,揪起女孩后颈往门外丢。
庙外寒风阵阵,树下洒落阵阵未消融完全的水雾,没了老虎保护的女孩单薄地像张纸,一吹就倒。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肥头大耳连念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砸在女孩的脸上,余腥未散,血蔓延进女孩的舌尖。
女孩仰起头,从快要关上的门缝里窥去。
却见老虎之上三面六臂九目之神像,赤发上竖,八龙缠臂,怒目圆睁,以为威严。
他们称它为菩萨,他们觉得它能救他们。
真正的五台山菩萨庙此时来了一个人。
“将军,和亲公主跟丢了。”
老将军点了三根烟,朝观音郑重拜了三下。
“本将不求高官厚禄,但求百姓不受战火侵扰,望菩萨保佑和亲公主能活下来。”
“将军的功勋基本是从战场上赢得,如今文官地位高于武馆,武官们便天天盼着打仗,好升品职。”老和尚倒了杯龙井,“沈将军这般为民着想的人不多了。”
“如今六国混战,就算我们赢了婺国,到时国库空虚,兵力衰弱,难免不被其他国家趁虚而入。”
门吱呀被撞开,红衣少年急冲冲地闯入房内,青麻布衣中他明媚如光。
“爹,下午刘念约了我去赛马!”
“去吧。”沈将军瞧了一眼少年的束身红甲,叹了口气,“料你也坐不住。”
甚至来不及撂下一句感谢的话,少年一溜烟没了影。
“竖子贪玩,让主持见笑了。”
“早就听闻沈将军疼爱妻子,沈世子文武双全。家庭和睦,世子才能如此真性情。”
老和尚眯起眼,正日春光从窗台洒入,寺庙的钟敲了三下,青阶上零星散落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
往年今时,五台山上礼佛的人络绎不绝。
“还拜什么佛?”面条铺里坐了几个长衫文人,“与其抄文诵经,我看,倒不如把这些书都卖了,兴许碰到富贵人家,还能赏我们个好价钱。”
文人卷起手上镶着金箔的金刚经,上面还有静心主持的提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如今他倒不理解其中之义了。
“面条来啦!”
女孩抓着手里的馒头朝马路另一头的面条铺望去,她满身血污,牙齿上还在咀嚼着什么,一张一合露出里面猩红的乳牙。
“渴。”她的喉咙咕噜几下,干裂的唇暴露在寒风中,饮鸩止渴,她大口大口呼吸着面条的香气。
但远远不够,身体的本能迫使她跑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那碗面条奔去。
“不要命了!”
一双蹄子在她半尺开外停住,马鸣破空而来刺破了她的胆,她吓得丢掉手里的馒头,在马蹄下停住,缩在了一起。
像个馒头。
“女孩惊了马,没什么大事。”
“等等。”
沈将军征战多年,与婺国打的交道不少,所以只需一眼,他就认出眼前双眼皮黑女孩就是婺国人。
“带回去。”
“倘若不是她呢?”黑衣人倚头坐在主位,“婺国人这么多,说不定是逃难来的。”
“不重要。”沈将军摩挲起桌上的玉佩,“臣私以为,眼下当务之急应该是如何让她变成我们的一把刀。”
黑衣人瞥了一眼神台,慈眉善目众生相,莲花绕指百善生。
“沈将军,这德你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