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万万岁》造梦老幺

1、立春 结局重现

　　风雪瑞初年，坞都这一年下了场好大的雪。大家都说这是先皇显灵，人间有妖妃作乱，红颜祸水。
　　听到坊间传闻的时候，苏姚正在藤椅上晒太阳。正午的暖冬无风，热酒漫上脸蛋，沈穆黐抢走了她的毯子。
　　“回屋里睡。”
　　她这才懒洋洋地抬起手指头，见够不着，又翻了个身。
　　“也·……睡不了几日了，你让我……我多享受藤椅，我……”她的声音渐渐小去，最后只有嘴皮子动了动，音调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吞回肚子里。
　　“你要去哪?”
　　这下藤椅也失了使用权。
　　“到时候自然有人来陪着我们沈小将军，我去哪对你来说不重要。”
　　苏姚避开旁人伸出的手，赌气似的抹掉屁股上的灰往他的白袄上蹭了蹭。
　　“你就没有一点不舍得我?”
　　“当然舍不得。”苏姚站在原地，目光从他的头到脚认认真真地扫视了一遍，嗫嚅道，“我养大的崽。”
　　“苏姚，论岁数，我比你大个……”
　　像暖炉一样。
　　沈穆黐的手颤颤巍巍地往她的怀里钻，苏姚捆住他的手腕，把袖子里的手套给他戴上。
　　“没礼貌，叫母后。”
　　少年的眼睛缥缈雾气，嘴角不经意间上扬，仿佛春日秋水，温柔又澄澈。他握住双手，略显惊讶地搓了搓，抬头悄悄望向苏姚。
　　苏姚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穿透他在看着另一个人。
　　那个，瘦的只剩骨头的少年。满身血污，头发像鸡窝一样，每张一次嘴，血就从他的嘴角涌出，一滴一滴溅在雪地里。
　　等她走近些才发现，少年崩了半颗门牙，另外半颗在牙床上摇摇欲坠，嘴里滚出的话却一次比一次更坚定：
　　“为生民立命，为往事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臣恳请，父皇，救典籍万万卷。”
　　值得吗……
　　苏姚踢开脚边的一团雪，书简从雪球中滚出来撞到墙壁上，顺着滚来的方向缓缓张开，“华夏”二字堂而皇之地闯入她的脑海里。
　　一滴墨坠入茶杯，荡漾开来，一层又一层吞噬她的理智，无限放大她血脉里与生俱来的本能。
　　“不后悔。”
　　眼前的少年并未问她后悔与否，但他敛眉把手套往自己的怀里捂近了些：“苏姚，你们那里还会，记得我们吗?”
　　“当然，你这样的人物……人物，肯定是要在教材书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她又倚回被挪位的躺椅里，许是春日快到了，春困春困，她竟愈发犯懒了。
　　少年不过回屋拿披风的片刻，少女已经蜷在躺椅里阖上了眼。
　　沈穆黐只记得那天的雪很大，雪落无声，庭前玉树琼枝，一夜东风满头白。
　　“噗嗤。”一块黑板刷从远处飞来，刺破空气，从女孩的脸旁擦过，“你流口水了哈哈哈哈哈……”
　　同桌幸灾乐祸地给她递了张纸巾，朝旁靠近了一些。
　　“哎呦，学到沈穆黐就开始梦想和他的故事啊?”语音刚落，嘴上直接被横七竖八地捂上了透明胶。
　　强力胶，撕下来可以刮破一层皮。
　　“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你们俩给我站到外面去!”
　　“劳斯……嘶……冤……氓啊!”
　　惊蛰时节，闹春之始。校园里的桃花开了，纷杂地坠在池子里，洁净的粉白，含羞地藏在枝头，向教室里望着。
　　“沈穆黐这一生荒淫无度，大兴土木，百姓诸多怨言。虽然在军事和政治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瑕不掩瑜。”
　　桃花也喜欢诗句吗?
　　女孩背着手倚在墙壁上，脚尖扒拉着地上的桃花，碾碎，染红了鞋尖，步步生莲。
　　“不过，这位将军在才学上有深刻的造诣，今天就让我们来学习这首诗。”
　　秋色到空闺，夜扫梧桐叶。
　　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
　　十二玉阑干，风动灯明灭。
　　立尽黄昏泪几行，一片鸦啼月。
　　“这句诗表面上是对红颜知己的思念，但结合时代来看，是对国家局势动荡，无法施展抱负的悲愤。”
　　女孩抬头向窗内窥探，荧幕上是垮刀的瘦弱书生模样，白皙的皮肤，眉宇威严。
　　她勾起唇，吐了吐舌头。
　　“要是沈穆黐是这样子，苏姚会被气死吧。”
　　似乎看到她戳着他的胳膊一脸嫌弃的模样，女孩笑出了声。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
　　历史的一粒尘，弹到每个人的身上就是滚滚洪流，苏姚的名字淹没在滚滚洪流中，仿佛一场梦。
　　“别回头，向前走，出口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