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周目的魔法师》拉拉雷尼

27、旧人旧事 这是一个谎

　　最近的一次，赫伯特·克律萨杀死骑士长赫伯特·克律萨的那天，他第一次把处决自己这件事做得这样糟糕。重剑铡开自己的脖颈时，或许是角度不对，鲜血顺着剑刃切开的伤口急切地喷涌而出，像一座不太美观的小型景观喷泉。

　　赫伯特躲闪不及，不可避免地也被溅上许多来自自己的鲜血。粘稠的液体将他缠上面颊的布帛浸湿，再向下流淌，淌进他的眼睛里。赫伯特习惯性地用手背蹭了蹭，当然没有蹭掉，他看见蒙住整片世界的鲜红。

　　杀死一个赫伯特骑士长，这是熟悉的事，可血这样淋漓地飞溅，却又很陌生。赫伯特既熟悉又陌生地站起身，短暂思考过后决定绕开那具将死未死的尸体，慢吞吞地站到门厅一旁干净的空地。人类的鲜血是有尽头的，他在等待陌生的鲜血自己停下，自己流尽。

　　等待的过程中，他抱臂倚靠在墙边，没什么感想地仰头放空。同样的事完成了太多遍，实在没有再做出什么表情的必要，毕竟他如果想在一个新的故事中获得契合的身份，最好选择当然是替代他自己。

　　距离他离开那座鸟笼似的高塔，已经过去了漫长的无法被现实尺度所衡量的时间。在这段长到难以忍受的时间里，赫伯特以曾经绝对难以想象的方式，令人惨不忍睹地生活着。他从最初的故事之中出走，为寻找一个幻影，手起刀落杀死新故事中真实存在的自己，如此周而复始地奔赴下一个、再一个故事。

　　他要找的究竟是什么，赫伯特有时候自己也不算清楚。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那么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脑海中拼凑出那个人的具体形象，仿佛自那人死在属于他们的故事之中后，关于他的一切就被合在尾声的段落。赫伯特选择离开那个错误的结局，所以关于他的一切都不允许被离乡之人带走。

　　他能带走的，只剩模糊又清晰的记忆。

　　记忆，他时常将记忆拿出来翻阅。

　　.
　　记忆中的人在他的帮助下，一路闯进老国王居住的花冠行宫。巫师的杖尖是焚烧一切的火焰，汹涌地烧尽一切阻挡之物，直到那场大火彻底烧死衰老朽败成一摊烂肉的旧王，赫伯特面无表情地住剑守在入口，拦下所有试图越过他的枪尖。

　　那个影子僭越地站上国王的露台。

　　在他人的目光之中，他年轻，自信，张扬，又风度翩翩；他是法师塔最年轻的贤者，前程远大，一切与希望联系的字眼都和他相关；他笔直地站在炽热的烈阳下，仿佛一面从过去走向未来的风帆。

　　露台之下是翘首以盼的人群，没有人不认识这位秘法师。所有的目光都在向他聚集，等待他给出的答案。

　　他要如何抵御魔族的屠杀？他要如何战胜恐怖的魔王？他要如何拯救活着的人，又该如何祭奠死去的人？

　　你要如何做呢？

　　赫伯特回忆起自己的念头，发现自己对他是没有期待的。

　　他只是习惯了在那道影子需要他的时候就向他走过去，他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出得越多，思索的就越少，以至于向整片大陆涌来的巨大浩劫将所有活在此地的生灵笼罩时，赫伯特竟也感觉自身游离在外。

　　他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感知迟滞到仿佛在世界与他之间拉起了一面网，他只是无悲无喜地守在原地，等待那个人回来拉住他时才向前行走。他竟然觉得安定。

　　他是需要我的。
　　.

　　“你是需要我的，对吗？”

　　“我永远需要你啊，”模糊的影子笑吟吟地撑着脸，“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已经完全离不开你了，无所不能的赫伯特骑士长，赫伯特大人。”

　　那双手习惯地搭上他的肩，贴上他侧颊的手背皮肤微凉。

　　回忆到这一段，赫伯特做下脚注。

　　这是个谎言。
　　.

　　时间无意义地流逝，他选择抽空将有限的回忆翻出来检视一番，于是没有面孔的人再次从他的记忆里走出来，如同每一次平常不过的交谈，他站在那片汇聚的血泊中说：“赫伯特，你知道吗，如果此刻出现了一把刀，那么它一定会在之后的故事中杀死一个人。”

　　赫伯特漠然地听着，如有所感地侧目看向门厅尽头，那是一扇不知为何没有锁紧的门。门锁轻微的响动后，穿着长袍的身影身披黑夜出现在门外，仿佛是一道如约而至的影子。

　　赫伯特靠着墙再度回想记忆里的这句话，心说的确如此，就像他这次意外把暗杀现场弄得像是对骑士团的血腥屠杀，果然就一定会有一人被安排出现在此地，发现他不慎留下的种种痕迹。

　　门外举着马灯的尤里乌斯魔导师看见浑身缠满绷带的怪人从墙边站直身体，然后那人伸长手臂，反手握住倚在墙上的重剑——那是骑士长赫伯特的重剑，尤里乌斯只来得及确认这一点，因为下一次呼吸时，那柄重剑已经悬于他的颈侧，耳边是利刃陡然撕开空气的尖啸，那柄巨剑将在千钧一发之际斩下他的头颅。

　　“请等……”

　　“噗通”一声，尤里乌斯尸首分离的躯体毫无悬念地轰然倒下，这次就连血也来不及喷出，头颅滚落到男人脚边。

　　位置不算近，这让他不得不伸手向前摩挲了几次，才找回了自己遗落的脑袋。

　　当着绷带男人的面，无头的躯干颇为冷静地坐起身，咔咔几下把头拧回脖子，切口还有些血肉模糊，他却并不显出难堪，对着表情冷淡的男人回以礼貌的微笑：“原本可以不用如此狼狈的，但我实在挺喜欢这个身体，请原谅我的无礼，赫伯特·克律萨殿下。”

　　从鲜血喷泉到摆弄断头的来客，赫伯特简直要怀疑今夜被安排好的是一整场畸形秀，他住起剑，将眼神落在身穿法师塔魔导师长袍的人脸上：“你知道我是谁。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不止如此。”起死回生的尸体回答，“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杀人，也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

　　“我可以帮助您。”尤里乌斯站起身，将摔落在地的马灯拾起，昏暗的火光照出来人黑洞洞的双眼。

　　“现在，可以请您听一听我的来意了吗？”

　　赫伯特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不置可否地一颔首。

　　*
　　蒙比乌斯不确定，菲尼所说的观测，到底能清晰到到何种程度。

　　菲尼所说的，无法观测到的面容及姓名，应该还是源于游戏的设定，制作组把每周目玩家选择保留的游戏资源都抹掉可辨认痕迹，当然无法留下属于他的准确形象。

　　他能听出来，菲尼的意思是他们在模仿学习曾经的“勇者”走过的路，以应对这场不知何时将至的巨大复仇。

　　非常有建设性的危机应对方案，且蒙比乌斯转念一想，依照游戏里对秘术玄而又玄的设定，如果游戏策划想要安排这么一出打破第四面墙的剧情，从秘法师的占星术入手还真的就非常合理，非常可行。Mobius主播简直要对自己热爱的职业莫名其妙地燃起自豪之情了。

　　问题无论是哪一个操作起来可能都有些困难，而且曾经的骚操作被抓去当成功经验拆开了研究，说实话蒙比乌斯有一些羞涩的尴尬。

　　不提第二周目全靠sl大法才能早早把魔王从对面拐骗出来当打手的方案，就连第一周目老老实实进城读书升级这条线，其中的门道都很难讲清。

　　在第一周目，蒙比乌斯承认自己有些过于依赖赫伯特了。

　　游戏安排的剧情里应该有一条更温和，更贴近传统合家欢的he路线。身为人类主导的联合王国出生的玩家，他需要做的应当是同时解决故事里的内忧与外患，与看板郎赫伯特发展恋爱线后接触圣所势力，借助圣所及时发现并解决老国王堕落的问题，与此同时，再替兽人王国解决动乱、寻找隐居地下城的矮人工匠之国、解决森林深处的精灵居所母树问题，等等等等。

　　效果类似于集齐七龙珠，为莱瑟兰王国征得全大陆的共同支持后，再联合全种族来个我们意念合一共同抵御魔族卷土重来的狂潮，通过“不要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啊”美美he后进入包饺砸环节。

　　但蒙比乌斯选择了一条更为极端的路线，诚然他最开始只是好奇这样行不行的通，玩这种高自由度游戏只按攻略走到底没有意思。

　　在第一周目，蒙比乌斯认为自己的个人形象应该不太正面，他为自己选择的游戏人格是一个依赖暴力的野心家、战争主义的狂信与践行者。

　　而被他攥在手里握紧的暴力，就是骑士长本人，赫伯特·克律萨。

　　他是法师塔最具天赋的新星，无与伦比的天赋让法师塔的研究向前飞速推进，法师塔的力量在王都急剧扩张，这位蒙比乌斯秘法师被他的导师无条件地偏爱，受所有见过他的学生敬仰，圣所的教皇迟迟未醒，竟然在王都渐渐低了法师塔一头，而贵族老爷见了大贤者大人，也应当低头行礼。

　　借由游戏中的老国王事件，他选择直接屠杀人物列表里全部的国王势力，一把火点燃整个花冠行宫。宣布王的堕落的并非是本应该的圣所神职者，而是举起旧王头颅的巫师。

　　国王已死，教皇未归，没有人能为国王的任何一个儿子带上王冠了。

　　人们需要一个带领他们走出迷茫的领袖，那他就站上去。

　　“请原谅我的无礼。”蒙比乌斯站在国王的露台，非常中二对所有人念台词，“面对碾向整个王国的危难，我支持的永远只有一项，那就是杀戮和掠夺。”

　　事后他直接斩首所有参与国王事件的秘法师，并且后续所有可选择的选项全选最极端的那个。为了拿到能对抗魔王的种族特限道具，百战百胜的骑士长替他兼并兽人王国，肃清因母树枯萎而堕落的精灵，地下的矮人斥候听闻这位没有头衔的王的手段，主动走出钢铁要塞向人类投降。

　　因为他的将军承诺过，他只会为他带来胜利，胜利就是他之所以笃行战争的原因。

　　能走出来这种结局，赫伯特简直功不可没。当然，如果只用正常恋爱线的手段，善恶值恒定为善上几点的骑士长大人压根不可能替一个狂人当清道夫。

　　况且黑化强三分真不是说说，赫伯特一个种族为纯血人类的战力值能高成这样，蒙比乌斯自己都有点被吓到，到底他是boss魔族是boss，狂战士燃血不削怎么玩。

　　所以说回这周目，没有一个黑化后在魔族来之前就已经提前杀穿全大陆的赫伯特，复刻他蒙比乌斯游荡大陆有什么用。

　　而且这周目的赫伯特好像还和菲尼他的那位导师认识。虽然据蒙比乌斯对占星术的了解，这种秘术通常都会通过相当晦涩的表达方式故弄玄虚地揭示预言，但如果菲尼所说的“观测其他时间线”真能清晰到看明白他蒙比乌斯的白手起家的全路线，那么那位导师倘若和这周目清清白白的赫伯特聊上一聊，讲讲骑士长大人在某条线是怎么邪性恋爱脑上头大杀四方的，蒙比乌斯不由地尴尬地扣了扣脑袋。

　　为了摆脱这种擅自想象导致的尴尬，蒙比乌斯决定试探一下：“我和塔拉扬的确在森林里找到了那位贤者的遗迹，完成骑士团的委托后，我们就能回去找那只树精。所以关于你说的那位，贤者大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闻言，菲尼也挠了挠头：“我们无法通过占卜获得任何勇者的准确形象，所以就连大贤者的种族与性别都没有切实的定论。”

　　“所以私下里，一些崇拜大贤者的，呃……我的同学们，会有一些对贤者大人的想象。”

　　见菲尼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低下头试图从某个次元口袋凭空掏出些什么东西，蒙比乌斯突然背后一凉，升起某种不太美妙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