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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说话间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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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大楼三层,法医与物证档案中心。这里一切陈设氛围都井然有序,科室间偶尔出没几个白大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你觉得那个男孩子还活着?”
办公室里,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整理尸检报告。覃桀背靠在他的办公桌沿,双手环抱在胸前。
“不清楚,但是...”
男人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他,笔挺的浅蓝色制服很衬他,显出一种超乎的理智感。
“你说话很少这么犹豫。”
覃桀心里压着重重心事,极轻地皱着眉说:“我没有他还活着的证据,这只是我的一种直觉。”
“直觉?”男人把报告放进一个黑色的档案夹,贴上标签等人来取,动作不紧不慢:“假设他还活着,人海茫茫,你要怎么找到他,就算找到了又能改变什么?”
覃桀面色一沉,转过身面对着他:“我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和我们不一样,孤儿院里只有他可以自由行动,或许他在火灾发生前看到了些什么。如果知道了这些,说不定就能抓住那个凶手。”
说话间黑暗血腥的记忆乍时涌现,他的眼眶隐隐泛红,跟那晚烈焰冲天的大火一样。
男人半抬着头看他,稍加思索后说:“虽然有这种可能,但你要知道,消防员从火灾中救出来的幸存者只有...”
“我知道,姜老师。”覃桀打断他,嗓音低沉道:“但我只要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心里就像烧了一团火,甚至让我兴奋得全身发冷,好像又给了我揭开真相的希望。”
“能理解,不过还是想劝你不要太执着,毕竟有些事的成功几率本来就很微乎其微。而且根据规定,你是被害者的直系亲属,不能直接参与调查。”姜法医微笑着拍拍他的胳膊,随即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我出差这几天,你们几个生命指标还正常吧?”
覃桀:“没变异成什么大怪兽,所有数值都在标准范围内。需要看记录的话,我等下去受害人家之前,顺路带给你。”
“这倒不用。”姜法医摆摆手,看上去对他很放心,随后问:“手头的案子怎么样了?听说被绑的是个小学生?”
“嗯。”覃桀深吸一口气说:“绑匪开价六百万赎金,女孩的母亲听到后当场昏厥过去。她的父亲情绪也很不稳定,但他承诺会在规定时间内筹集到这笔钱。至于绑匪,至今仍未告知我们具体的交易时间和地点,我们也无法确认孩子目前的安全情况。”
“听说勒索信是写在一张纸上?”
“写在糖纸上,指纹全给抹掉了。”覃桀扯了扯嘴角,哭笑不得地说:“像恶作剧一样贴在学校后门,保洁差点当垃圾扔了。”
话音未落,经验老到的姜法医忽然神色一凝:“覃桀,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绑匪会选择这么迂回的方式通知警方,而不是直接打电话?他又该如何确定警方一定已经收到了消息?”
覃桀眼神骤然一亮,脑海中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可捉。
姜法医接着问:“监控应该拍到他了吧?”
“查了监控,在天没亮的时候出现在学校后门,穿着深色运动服,裹着一条围巾遮住了面部特征。根据身形能判断出是男性,身高175左右,偏瘦。”
“既然有贴糖纸的先例,绑匪又还没告知你们怎么交赎金,你猜他会不会再用同样的方式跟被害者家属传递消息。”姜法医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等等...”
覃桀似乎顺着他的话想到了什么,漆色眼珠随之一亮。
他迅速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
“谢了姜老师,案子破了请你吃饭。”
*
“孙宁,去把那张写着勒索信息的糖纸按原样贴回学校后门。”一进特侦支队的办公室,覃桀就对还在值班的队员这样说。
孙宁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慢慢从座位上起身,看向他走来的方向:“为什么啊覃哥?”
“我忽然有个想法。”覃桀边说边走向孙宁的办公桌,朝周围一招手:“都过来一下。”
副队这个时候在林若洁家值班,办公室里剩下的人很快围拢。
覃桀环视一圈:“我从姜老师那里得到了启示,思考绑架犯为什么要采取在学校后门贴糖纸这样的方式来通知家属准备赎金,而不是直接打电话。”
游隼插嘴:“现在的电话号码都是实名制,一旦用自己的号码拨打,那就相当于在裸奔,谁会那么愚蠢?”
“这只是原因之一。”覃桀回应道。
汪治泙跟着发言:“总不会绑匪太穷,连手机都没有吧?”
“这个和刚才那个原因类似,都是外界原因。”覃桀说道:“我们还需要考虑绑匪自身的内部因素。”
话音刚落——
“我想到了!”游隼猛然拍手,“绑匪之所以不打电话,是因为他根本没办法出声,他是个哑巴!”
孙宁看着他,表情有一种失之毫厘的悔恨:“你小子,我刚准备说。”
汪治泙跟着分析道:“如果从这个出发点考虑的话,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的声音具有鲜明的特点,一旦开口,很快就会查到他是谁。”
孙宁听他这样一说也来了点想法,“按这样说,这种特点也并不只限于方言那样有明显地域特色的口语吧,嗓音奇特这一表征应该也算,像娃娃音、少年音、烟嗓这些。”
队员竞相发言,没过多久,零碎的疑点渐渐串联成线。
“一名身高约175的男子,体型偏瘦,有着明显的外地口音,声音极具辨识度。”游隼对目前绑匪的画像进行了总结。
覃桀点头表示赞同,目光转向孙宁,听到对方问他:“那覃哥,你刚刚为什么让我把糖纸重新贴回学校?”
“这个问题和犯人不打电话有点联系。”覃桀先是这样说,而后停顿一下,再次看向所有人,“大家想一想,我们已经排除了熟人作案的可能,那就不是熟悉学校的内部人士犯案。绑架犯在凌晨冒着被摄像头拍摄到的风险,把勒索信贴在门上,他怎么确信这封信一定会被人看见,而不是被保洁随手清掉?”
汪治泙摸着下巴:“是啊,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他好像笃定有人会拆开它。”
孙宁补充道:“学校后门是一条窄巷,专门运垃圾和回收废品用的,没有住宅。而且自林若洁失踪以来,学校对于周边过往的人都盯得很紧,绑匪不会冒险在附近多做逗留,那他怎么确认信已被我们发现?”
游隼喃喃自语:“真的很奇怪,到底为什么...”
周围的队员没了声音,思维似乎陷入僵局。覃桀在这时开口,适时地将其中关窍一语道破。
“因为犯人是在刻意引导某个人做出预定行为。”
孙宁摇头:“我不明白。”
“想一想发现糖纸的保洁阿姨。”覃桀提示道:“如果他拆开糖纸不是偶然而是必然行为的话...该怎么说?”
游隼一惊:“难不成他是共犯?!”
“想象力很丰富。”覃桀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下沉:“让我们再往下想。林若洁失踪的时间点,以及保洁清扫街道的时间,是否有所交集?”
说完这句话,他停顿了一会儿,询问众人:“这说明什么?”
汪治泙最先反应过来:“保洁通常四点上岗,保证在六点半前结束工作。而学校的清运工作从六点半或七点开始,最晚在八点前结束。而林若洁是七点四十之后失踪的,他们的行动在时间上有重合。难道说,犯人见过保洁是如何处理类似折叠或揉成团的垃圾,确信她会拆开糖纸!”
“没错。”覃桀颔首:“就是这样,所以我才会让孙宁把糖纸贴回去,我们要让绑匪以为,他的手法没有成效。”
“我懂了。”游隼顿时醍醐灌顶:“从贴好糖纸,到保洁清扫后门,之间隔了几个小时,犯人不会冒险在附近逗留。他想得到钱,为了保险起见,他会再次到学校附近确认糖纸状态,如果他发现糖纸还在原位的话...”
“他会以为勒索信没被发现。”汪治泙说。
“这个时候的犯人会开始焦虑,以为计划失败,被迫换用其他方式与我们联系。”孙宁接着把推论说完。
覃桀满意地点了下头:“这名犯人既然懂得伪装笔迹,抹除指纹,说明是有一些反侦查意识的。但从笔迹的破绽看,他做事急躁,心理素质较差,而我们就要主攻这一点。”
案件打开一扇门,特侦支队终于能化被动为主动。
孙宁兴奋地说:“明白了覃哥!我这就去下饵,期待明天能捕获一条大鱼。”
*
第二天一早,从林若洁家传来了好消息。
绑匪来电话了。
然而,在整个通话过程中,罪犯始终保持沉默,所有的对话均由被绑架的林若洁完成。不过这至少证明,孩子还活着。众人悬着的心,稍落半分。
可惜通话时长太短,无法追踪位置。副队第一时间传回录音,游隼也在根据来电号码和营业商取得联系,以便掌握号主的个人信息。
覃桀坐在工位上,循环播放这段录音。
“喂?小洁,是小洁吗?”
沙沙的电流音流淌,过了一会传来小女孩稚嫩而颤抖的声音。
“是...是我...呜呜呜呜...”
林若洁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小洁!是小洁!小洁别怕,妈妈会想办法救你的。”
“呜呜...我想回家...”
“别怕,妈妈很快就去接你!”
通话静了几秒,隐约传来低声的抽噎。
“小洁?小洁?!”
又过了一会...
“妈妈,我想见夏老师。”
“小洁乖,等把你救出来,回到学校就能见到夏老师了。”
电话那头抽噎声断断续续。
“叔...哥哥说...明天早上六点,在河海市...碧潭山玻璃制厂,让夏老师...带着准备好的钱来接我。”
“夏老师?可...可是...”
林妈妈明显一愣,似乎认为这个指示并不妥当,可话未说完,电话已经被掐断。
覃桀摘下耳机,深沉目光盯着音频窗口。
为什么是夏老师?
为什么要让这个与案件毫无关联的人去交付赎金?
覃桀很在意这一点。
还有林若洁仓惶间的改口...从叔叔变成哥哥的称呼...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绑架犯应该是个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人。
他拿起搁在文件堆上的手机,翻开通讯录,准备给那位夏老师打个电话。
“有线索了!”身前不远处,游隼撂下键盘,激动地回过身来说:“已经查到那个手机号主叫付定方,前段时间有更换手机号的记录,还有他的个人信息,我已经传到内网平台了。”
覃桀打开界面,把游隼上传的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居住地址和工作单位都在银沙街道?
有意思。
覃桀倏然起身,抓起外套,路过孙宁桌前时,屈指敲了敲桌面,给后者吓得一激灵。
孙宁抬头懵然看去,覃桀站在办公桌前等他。
“出外勤的时候到了,拿好东西,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