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日之蚀》枫沭

4、第 4 章 敏感的数字

　　夏翌租住的房子格局非常简单，一室一厅，除了基本的家用电器之外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唯有一台老旧的黑色录音机是个例外。

　　夏翌从进门处的柜子里取出玻璃杯，颤颤巍巍地提起暖壶倒水，蒸腾的白气渐渐扩散，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覃桀端坐于不远处的沙发上，隔着几米距离，目光紧紧锁定那道清瘦的身影，忽而瞥见对方衣领外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眸光不由得一沉。

　　“不用招待了夏老师，我问几个问题就走。”

　　虽然覃桀这么说了，但夏翌仍维持着一个极不舒服的状态倒着水，随后缓慢艰难地递过那杯滚烫的水，安静落座。

　　“有什么事请请问，覃警官。”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像是病得很严重。

　　覃桀打量他随时都要厥过去的模样，打算速战速决：“我刚才去了学校，问过你班上同学对林若洁的评价，都说她长得好看，很会画画。我也询问过和她关系比较好的女孩，听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夏翌默不做声，像是等着听究竟多有趣，又像早已心知肚明。

　　覃桀轻笑一下，从身后掏出一只粉色的笔，轻轻放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脸色骤然一变。

　　“在林若洁失踪的前一天，曾经对朋友笔袋里的这支笔很感兴趣，还问她在哪里买的。”

　　夏翌的视线淡淡扫过笔身，抬眸看过去：“有什么不对吗？”

　　覃桀加重语气：“林若洁应该去偷偷找过你吧，为了要买笔的钱。”

　　夏翌的坐姿依旧是端正的，若没有极细心的观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睡衣下的身体正微微颤抖。

　　他强忍不适闭了闭眼，声音十分虚弱。

　　“林若洁之前确实向我借过两块钱，我也知道她买笔是为了还给三年级的学生。”

　　“为什么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警方？”覃桀严肃地追问。

　　夏翌偏开一点头，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会有人为了两块钱去绑架一个只有9岁的女孩吧？”

　　覃桀紧盯着他色调浅而淡薄的唇，语调渐沉：“夏老师，你还是低估了人性的复杂。有时候一旦动起邪念，别说两块钱，就是两分钱也足以成为犯罪动机。”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眼神中透露出的严肃比先前更甚：“林若洁还跟你说过其他事没有？”

　　夏翌轻轻摇头，双手无力地搭在腿上，修长十指轻捏着膝关节，语调稍显急促，似乎有些烦躁。

　　“林若洁希望我可以替她保守关于这支笔的秘密，尤其不要告诉她父母，因为害怕被责罚。”

　　覃桀：“这就是您没有在初次询问时开口告知的原因？”

　　夏翌并未回应，但事实已经很明显。

　　“您承诺要为林若洁保守的秘密，也许会成为破案的关键线索。我希望您仔细回忆，别再有什么遗漏。”他意有所指，特意把再字重读了一遍。

　　夏翌低下头，片刻后缓缓迎上对方的目光，眼底不见一丝血色。

　　“没有了，覃警官。”他说：“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覃桀仔细审视他的反应，径自起身。

　　“知道了夏老师，感谢您的配合，我希望这次是真的没有遗漏了。”

　　说罢，他用宽厚的大手拿起水杯，仰头将滚烫的水一饮而尽，把残存着热度的杯子送还夏翌手中。

　　“多谢招待，夏老师，我这就告辞，希望您早日康复。”

　　夏翌随之起身，吐出一句毫无温度的“谢谢”，跟随对方缓步走到玄关，打开门。

　　覃桀向他点头示意，长腿一迈，风似地过厅而出，快步下楼的同时掏出手机，准备给什么人打电话。

　　他身后不远处，夏翌从门缝间偷偷看着他，很快，贴满小招贴的大门缓缓关紧。

　　覃桀并未留意，疾步下至半层转角，左耳忽然捕捉到一丝响动。

　　啪——

　　尽管声响微弱且模糊，却很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

　　楼上...

　　覃桀抬头看向夏翌家紧闭的房门。

　　谁家都会有失手摔破东西的时候，但从警多年的覃桀嗅觉敏锐，下意识察觉到不对。

　　肯定是出事了。

　　“夏老师？！夏老师？！”

　　他两步并作一步奔回楼上，用力拍门，屋里许久都没反应。

　　“夏翌！夏翌！听的到吗？开门！”

　　敲门声如擂鼓般震耳欲聋，手掌在门板上拍打出模糊的虚影。隔壁邻居好奇心旺盛，偷偷探出头来看这警察又搞什么鬼。

　　覃桀面对着冰冷厚重的门板，想到夏翌方才煞白的脸色，心中顿感不安。

　　来不及犹豫，覃桀清空手机上输进去一半的电话号，改打救护车热线，同时向后退开几步，准备蓄力破门而入。

　　就在他即将撞门的瞬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覃桀担心的对象站在门边，双手扶着内侧门把，额头上冷汗涔涔。

　　“还有什么事吗，覃队？”

　　不知为何，他身上的睡衣有些歪斜，一边袖子被拽长了很多，团进掌心紧紧攥着，裸露在外的肩颈皮肤近乎灰白，脸色比起之前更难看了。

　　“你...”覃桀张了张口，余光一动，瞟到玄关门口，碎裂在脚边的玻璃杯。

　　“刚刚手滑了，没拿稳杯子。”夏翌朝地上瞄了一眼，解释道：“我意识还算清醒，没有昏迷，劳覃队费心了。”

　　覃桀心说这人脸色都面如死灰了还要逞强，真是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其实从进这片小区起，他就发觉这里基础设施老旧不堪，住户稀少，政府说要拆迁但几年下来迟迟未动工，房子长期无人打理，弄得园区荒芜，人不杰地不灵。

　　眼前这位夏老师再耽误病情，说不定一会指挥部就会接到报案，说这里死了人，届时这片园区更晦气不说，他又得出现场。

　　“夏老师，我看你还是去医院吧。”他劝道。

　　夏翌咽下发颤的呼吸，用力攥着冰凉的手心说：“不用。”

　　说完，他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盯向对方的脸，低声问：“还有别的事吗？”

　　覃桀默不做声，身体仿若掉入了对方眸子里面渺无人烟的凛冬，被周围包裹的冷空气猝不及防地冻了一下。

　　他从鼻腔溢出几不可闻的笑，说道：“瞧您病的这么重，估计这几天没办法上班了，我给您留个电话，如果案件有进展我们随时联系。”

　　说着，他已不由分说拨出去一个号码，房间深处，隐隐约约有音乐传来。

　　覃桀打通了夏翌的手机，并成功地把自己的手机号留了下来。他正欲挂断，突然听清了这阵熟悉的旋律，目光冷不防地瞥向对方。

　　“夏老师也喜欢用摇篮曲做铃声？”

　　夏翌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门把手上，他把门又向内收回几分，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至一线。

　　“小的时候，母亲经常唱这首歌哄我睡觉，她去世多年，我用它留个念想。”

　　母亲...

　　覃桀没有接他的话，思绪悄然飘向远处，带起一段悲伤的回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从他眼底略过，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是我问得冒昧了，您休息吧。”

　　他按下挂断键，朝对方颌首示意，转身走下楼梯，步伐稳健迅疾。

　　明暗交叠的楼道里，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蒙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侧脸从一道道栏杆间隙中下沉经过，加重了沉稳凛然的气质。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夏翌才仿佛脱力一样瘫软下来，双手早就颤抖得不可抑制。

　　片刻后，他强撑起身，咬紧牙关，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门重重关上，仿佛要将自己隔绝进另一个世界。

　　*

　　从老旧小区出来，覃桀心头萦绕着难以言喻的滞闷。他钻进巡逻车，脑海深处周而复始回响着摇篮曲的悠扬旋律。

　　从前他的母亲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唱这首歌给他听，只是随着她的离世，现在再也听不到了。

　　距离一早出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队友那边还没有传来新消息，覃桀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左手拿起手机向上抬起，方便他瞄到屏幕上的时间。

　　八点五十一

　　明白色的数字衬在黑色的壁纸上，鲜明地映入眼帘。

　　覃桀蓦然一震。

　　五十一？

　　敏感的数字像连锁反应般，突兀地在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三七...二十一！

　　他仿佛被唤醒了某些记忆，口中不知觉地呢喃着乘法口诀，眉宇间轻轻皱起。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从心中涌现出的猜想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他用拇指划开锁屏，按下右下角的电话图标，正在按照姓名首字母搜索某个人的电话，手机却在这个节点再次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摇篮曲。

　　“亲爱的宝贝睡吧，梦中有我相随，陪你笑陪你累，有我依偎...”

　　覃桀从来不会消极工作，可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刹那，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直至数秒钟之后才接起电话。

　　“有动静了覃桀，林洁若确实被绑架了，绑匪提出要六百万赎金。”副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说说详细情况。”覃桀立刻挥散杂念，按下免提，随手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席上，一脚踩下油门问：“在什么地方，我马上过去。”

　　*

　　同日上午八点，负责清扫学校及附近辖区的环卫阿姨，在太阳小学后门发现了一张被贴在围栏上的糖纸。因为纸被故意折了好几折，起初还以为是孩子们的恶作剧，并没有在意，等到把纸拆开才发现纸的另一面用蓝色油性笔写了一行小字。

　　［林若洁在我手里，想要她活命就准备好六百万现金］

　　保洁本来还以为是学生们之间的玩笑，直到看见活命和六百万几个字，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一想到这张纸既然贴在学校后门，保不齐会跟太阳小学有关，赶紧把糖纸交给保安室。

　　经过保安简单问询，她这才知道学校里有个女生失踪了，还就叫林若洁。

　　保洁阿姨一时间又庆幸又害怕，感叹着还好是把糖纸交给学校，而不是当垃圾清理了，保安确认纸条内容后，火速报警。

　　副队长何夻力当时正好在学校附近一家文具店调查，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抵达现场了解情况，把证物保存起来，随后拨打了覃桀的电话，并且着手为保洁员录口供，同时联系监控中心，申请调取二十四小时内，学校后门的监控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