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日之蚀》枫沭

2、第 2 章 是你吗？

　　为避免引起学生猜疑，三人心照不宣地避开走廊，上楼去了会客室。

　　夏翌用纸杯接了两杯温水，轻轻放在二人面前的矮几上，随后在对面落座。

　　如果用词来形容这位老师，也只有清绝二字可比拟。

　　他气质隽秀干净，五官精致秀气，瞳仁略带咖啡色，脸小得用一只手就遮得住。

　　覃桀目不识美，再次亮出证件，很客气地说道：“您好，市公安局特侦支队覃桀，关于今天发生的学生失踪案，想和你了解一些情况。”

　　对面的人静静回视，情绪平和地回答：“我叫夏翌。有什么事尽管问吧。”

　　覃桀的目光落在那张清秀的脸上，细细打量这位有些不寻常的老师，耳边响起主任之前夸奖对方的话，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

　　他向坐在身边的孙宁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立马掏出笔记开始记录。

　　覃桀问：“你最后一次看见林若洁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放学，我把学生们送出校门，看到她的母亲开车接她回家。”

　　“你们当时交谈过什么没有？”

　　“我站在队伍最后，只是远远看到她上车，没有与她母亲交流。”

　　覃桀点头，继续问：“当时她周围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

　　“没有留意。放学时很多班级一起出来，校门口家长很多，场面比较混乱。”

　　“嗯。”覃桀应声，目光始终锁在对方脸上，试图捕捉一丝破绽，然而这位夏老师神情坦然、从容不迫，甚至于冷静得反常。

　　他不露痕迹地收回视线，身旁的孙宁笔尖一顿，正疑惑询问怎么断了，忽然听覃桀再度开口：“今天上班时，您在学校附近遇到过林若洁吗？”

　　夏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向右划了一条弧线，跟着说：“我们方向相反，并不顺路。她习惯踩点到校，我习惯早半小时备课。时间上，没有遇见的可能。”

　　覃桀不动声色地端起纸杯，抿了口水，轻轻放下杯子，嘴角勾起浅浅的笑：“听说学生们都很喜欢你。您作为班主任，应该也很了解林若洁。能说说她的性格和日常表现吗？”

　　“林若洁是个内向的女生，很少和同学一起玩，在班上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女同学，二人在学校几乎形影不离。她学习成绩一直很优秀，也非常听话。课余时间练过书法，也喜欢画画，曾经代表学校参加过区里的绘画竞赛，还拿了奖。”

　　覃桀听罢，些微挑眉：“既然她这么出众，她和班上同学相处起来，想必也是十分融洽的？”

　　夏翌：“应该是和平共处更准确一些。林若洁大部分时间都是独处的，而且她的性格很温顺低调，从来没跟同学闹出矛盾。”

　　一直记录的孙宁忽然小声插话：“唉，这么品学兼优的孩子，可惜遇上这么个事...”

　　覃桀一记冷眼扫去，对方立马会意闭嘴。

　　他继续问：“最近一两天，她在学校有没有反常表现？”

　　“没有。”夏翌答得毫不犹豫。

　　“这么笃定？看来夏老师对学生的确细心入微。”覃桀笑了笑：“那想必您对林若洁的家庭情况，应该也十分了解？”

　　从坐下开始，夏翌就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没动，他平静地说：“我做过家访。她的家庭条件优渥，父母对她要求严格，一旦成绩下降就会责罚。前段时间我提议他的父母换一种温和的教育方式，那之后，体罚的情况有所好转。”

　　覃桀：“体罚这种事一般不会明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夏翌轻声道：“林洁若不喜欢说话，不过倒是愿意跟我谈心，加上家长有时动手狠了，身上总会留下痕迹。”

　　“连家庭琐事也愿意向你倾诉，看来你的学生很信任你。”覃桀再次倏忽一笑，随即起身：“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感谢配合，后续如果有新线索可以随时和我们联系。”

　　夏翌点点头。孙宁把记录拿给他看，让他签字，再按个手印。

　　等做完这一切，覃桀率先离席，他拉开会客室的门，没有往外走，反而停下脚步，扭头看了回来。

　　“对了夏老师，听说您一直在国外求学，为什么毕业后没留在国外，反而回国工作？”

　　对方微微抬眼，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这和案情有关系吗，覃警官？”

　　覃桀：“好奇，随便问问。”

　　夏翌面无表情地回答：“家在这里，所以就回来了。”

　　覃桀拿腔拿调地“哦”了一声：“您愿意回来属实难得，毕竟像您这样心理素质极佳的高质量人才，市面上千金难求。”

　　夏翌眼皮都没眨一下：“您过誉了。”

　　覃桀深深地看他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房间。

　　他的身姿直挺端正，迈着一双长腿穿过走廊，因为帅而有气场，走出了一种国际超模的感觉，频频引来过路人注目。

　　三人行至缓步台，覃桀转身潇洒道：“不必送了，夏老师。”随即快步下楼，掏出手机不知道打给谁。

　　孙宁朝夏翌略微鞠了个躬，抱着笔记追上去。

　　*

　　出了学校，孙宁在停车场不远处按下车钥匙上的遥控锁，两米之外，巡逻车前灯闪了一下，覃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孙宁跟着钻进驾驶位，笔记顺到后排空位上，刚插进车钥匙，就听见身旁传来低语。

　　“夏翌。名字倒是取得挺好，可惜和人不相配。”

　　孙宁发动车子，表情有些纳闷。

　　“什么意思覃哥？”

　　“这老师的名字取反了。”覃桀深深靠进椅背，谑而不讪道：“不应该叫夏意，应该叫寒意，真是够冷的。”

　　孙宁也有同感，点头附和：“我也这么觉得，冷的好像我钻进冰箱里头似的。教导主任还夸他温柔，我一点也没感觉出来。”

　　覃桀短促地笑了一下，调侃自己。

　　“看来所谓的温柔，也不过是限定。像我们这种别人避之不及的边缘人，哪配尝人家的温柔。

　　*

　　覃桀先行回到局里，留在办公室的游隼已经整理好了资料，滔滔不绝地汇报着自己的调查结果。

　　林洁若参加过未成年组别的绘画竞赛，还拿了奖，因为年纪太小，当时还上了新闻，轰动一时，她读的那家美术辅导班还拿她的照片当噱头，带动了整个培训班的生意。

　　不过最让她出名的还是因为本身就长得很好看，唇红齿白，柳叶弯眉，鬓发黑浓，出落得像个洋娃娃。所以照片在新闻上一曝光出来，网络上的私人照片瞬间铺天盖地。

　　“按理说，像林若洁这样出众的女孩，很容易引人注目，也容易招人嫉妒。”游隼翻阅着报道，唏嘘感叹道。

　　孙宁盯着面前的电脑屏：“你是说，可能有人因为嫉妒，对她下手？”

　　“这个是最明显的动机了吧，也很符合临时起意。”游隼整理着资料，继续说：“不过力哥还没回来，也许会有其他收获。”

　　覃桀在游隼刚说到一半时就又开始翻阅辖区民警的调查记录，生怕遗漏什么细节。片刻后，他把文件放回桌上，侧脸的颌骨轮廓绷成一条锋利的线，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了覃哥？”孙宁疑惑地打量他，忽然见他起身，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同时沉声召唤了自己一句。

　　“孙宁，跟我去林若洁父母家一趟。”

　　*

　　夜幕渐落，64路公交车停靠在站台，夏翌背着黑色通勤包随三两乘客跨出车门，走向后身的老旧小区。

　　十月份，几乎所有政府检查和改造项目都已验收完毕，园区外那些不敢顶风作案的商贩在这会儿肆无忌惮地摆起了摊，又是卖菜又是回收旧物，场面十分喧闹。

　　夏翌安静地从晚市经过，步入园区。

　　六楼三门住户的厨房窗户开了条小缝，油烟机下方的金属挡板反射着零星火光，雾白热气和诱人香味从窗口飘散。

　　咔地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夏郡山颠了两下锅，往门口看过去，笑着招呼道：“回来啦，小一。菜快炒好了，把东西放下，洗手吃饭。”

　　夏翌带上门，取下通勤包，望着对方系在围裙下的瘦弱身影，暂时把话咽了下去。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和父亲分开住，只有每周二或周六才会回家一趟。

　　夏郡山烧得一手好菜，凡是饭店菜谱上有的菜全都不在话下。不过夏翌不回来的时候，他一般就弄个馒头小菜对付一口，毕竟家里只有他自己，没什么用心做饭的情趣。

　　饭桌上，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近况，就像每对关系好的父子常做的那样。夏翌主动在饭后收拾碗筷，让对方休息。

　　等到夏翌端着一盘子洗好的水果走回去，夏郡山正坐在卧室的沙发里看电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缓缓走进房，将水果放在茶几上。

　　电视里演着不知道重播了几百遍的老片子，夏翌往电视上浅浅瞥了一眼，在夏郡山身边坐下，平静地说：“今天我们班有个女生失踪了。”

　　夏郡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然道：“失踪？走失还是被人...出这么大事，她父母肯定要急死了。”

　　但是夏翌想传达的重点不是这个。

　　“警察来学校给我做了笔录。”

　　顿了顿，他补充道：“是特侦支队的人。”

　　夏郡山刚想把电视音量调低，一听见这话，握着遥控器的手僵了一下，略显紧张地看向他：“他们认出你没有？”

　　夏翌摇头。“相隔快二十年，和小时候的样子比，骨相五官早就长开了。就算想认，也不是那么容易认出来的。”

　　虽然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夏郡山紧张的心情并未放松。他长叹了一口气：“原本把你送出去就是不想再让你和他们有接触，没想到你前脚回来，后脚就遇上这样的事。”

　　“没事的。”夏翌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我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这件案子会归特侦队，不过只要尽快找到学生，一切就会恢复平静。”

　　然而夏郡山并不这么想，眉头越皱越紧：“...但愿如此。”

　　电视剧不知不觉播完一集，片尾字幕缓缓滚动。夏翌看着屏幕，全身血管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深吸一口气后站了起来。

　　“今天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夏郡山仍沉浸在思绪中，闻言如梦初醒，猛地拉住他的手，眼中满是焦虑和担忧。

　　“小一啊，你一个人多加小心，千万要保护好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要让自己受伤。”

　　夏翌回握住他的手，笑容充满暖意。

　　“别担心，我会小心的。这么多年都平安过来了，不会有事的。”

　　*

　　夏翌搭上反向公交车回到了自己租借的房子里。他将手里的包放上桌子，走到床边，按下老式录音机开关，随着磁带缓缓卷动仰躺在床。

　　“亲爱的宝贝睡吧，梦中有我相随，陪你笑陪你累，有我依偎。宝贝快快睡，你会梦到我几回，有我在梦最美，梦醒也安慰。”

　　悠扬舒缓的摇篮曲缓缓流淌，渐渐填满房间。夏翌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平日里冷淡又防备的内心，只有在听到这首歌时，才会感到一丝温暖的安全感。

　　他安静地合上眼，脑海中纷乱的记忆慢慢变清晰。

　　雷电交加的雨夜，他躺在铁笼外的榻榻米上，身上盖着薄被，一只小手从笼子里伸出来，哼唱着偶尔有点小走音的摇篮曲，一下下轻拍在他身上...

　　“市公安局特侦支队覃桀。”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说这话的那位警察，样貌如浮光掠影，慢慢出现在眼前。

　　那人骨相生得极好，眼窝深而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粗犷分明，面相像山野里孤驯桀骜的狼，但比起凶猛，更多的是稳重。

　　夏翌慢慢睁开眼，清晰的轮廓与记忆中顽强的身影渐渐重叠。

　　是你吗？

　　好久不见...

　　轻柔舒缓的摇篮曲唱完一遍，按照预设自动循环。

　　夏翌静静地怀念着那段深刻的过往，未曾察觉，唇角正轻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