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日之蚀》枫沭

1、第 1 章 黑板前的老

　　烈阳高照，白色巡逻车在绕城公路上灵活穿梭，驶向远方。

　　驾驶座上的人一面开车，一面哼着欢快小曲，他旁边的男人可没这么好的兴致。

　　那人专注工作，漆黑的眼睛凝视着车载巡逻路线图，时不时向窗外张望，在通过巡视的节点后打上记号。

　　等他标记完全部节点，手肘架在车窗框上，修长的手指在对方眼皮底下比了个‘4’字，同时开口。

　　“这个月你跟我出外勤5次，4次都超速。慢点开，这不是你爱看的赛车，真要在公家路上出点事，你直接从办公室搬到旁边看守所。”

　　开车的男生稚气未脱，发梢像树杈一样支棱着，飞快扭头控诉道：“不是覃哥，咱都闲一个月了，为平静的生活找找刺激怎么了？”

　　覃桀瞥了他一眼，目光交汇的刹那，如同收拾顽童，拍了下他的头顶。

　　“你是刺激，交罚金挨副局骂的可都是我。”

　　回想起曾经在局长办公室经历过的修罗场，年轻男子抿着嘴，死命压着嘴角上翘的弧度，一边说着“不好意思哈。”，一边识相减速。

　　油门刚松，副驾驶上的手机屏刷地亮起，传来悠扬舒缓的摇篮曲。

　　年轻人又往旁边瞄了一眼，吐槽道：“覃哥，你这铃声都用了多少年，该换了。”

　　覃桀收回目光：“开你的车，再给车门刮了，维修费从你自己压岁钱里掏。”

　　说罢，他接起电话，来电是同组何副队。

　　覃桀将手机凑到耳边，低声问：“什么指示？”

　　“一队海子找你。”

　　覃桀短促地笑了一下：“血车抢劫案找不到线索，让我们协助？”

　　“算是。”对方沉默了一会，似乎现实状况很难用三言两语概括完，“还是等你回来说吧。”

　　覃桀瞄了眼路线图：“已经跑完一圈，二十分钟之内能回去。”

　　电话那头回了个“行。”，率先挂断电话。

　　...

　　一个多月前，临海区银沙街道发生一起案件。

　　一男子佩戴口罩，假借献血名义欲对采血车辆进行控制，所幸现场安保人员强行闯入，未能得逞，罪犯趁乱与负责接应的同伙骑摩托车逃离现场。

　　根据目击者证词，犯罪嫌疑人基本特征为：男性，年龄30岁上下，身高180米左右，身材匀称。共犯，男性，年龄20-30岁，身高170左右，身材中等。

　　该案已被定性为“9.10血车劫持未遂案”，平海市刑侦一队虽然积极组织搜捕，但罪犯事先预谋了作案过程和逃亡路线，又对主要监控进行摄像干扰，导致追捕失败，案犯一直未能落网。

　　*

　　二十分钟后，巡逻车停进公安大院，覃桀跨出车门，直奔办公大楼。

　　两扇感应门一开一合，他高挑挺拔的身影从中走过，一身黑色执勤装凸显干练，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身材。

　　他迈着沉稳步伐，一路雷厉风行，直达大厅深处。

　　覃桀，二十八岁，直属平海市公安局单列支队——特殊保卫侦查支队队长。属于公安系统特编，没有警衔，行政级别正科级。

　　覃桀穿过行政服务区，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刚巧碰到一队海子一身公安制服，拿着个牛皮纸袋，正要推特侦支队办公室的门。

　　对方远远看过来，脚步一刹，先打了招呼，抬手时露出掌心一块厚茧。

　　“回来了。”

　　覃桀边走边飞快地瞄了下档案袋，眉毛一挑道：“你也在这？看来真是要让我们接你的手了。”

　　海子无声笑起来，扬了扬手里的档案：“你误会了，这是另一个案子。”随即推门进入办公室。

　　另外一个？

　　覃桀来不及多想，紧随对方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李副局赫然在座。覃桀刚踏进门，副局严肃的目光便越过众人落在他身上，盯了两秒后问：“游隼呢？”

　　覃桀拉开一张空座椅先行落座：“在后面。”

　　话音刚落，方才驾驶巡逻车的年轻人一溜烟跑了进来，刚想说“抱歉来晚了。”，忽地瞥见李副局那张阎王般严肃的脸，吓得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坐到覃桀旁边当小白兔。

　　副局往他那个方向瞄了一眼，深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翻开厚厚的笔记：“人都到齐了，我说两件事。”

　　“一个小时前，指挥中心接到报案，太阳小学有个二年级学生失踪。辖区民警已经赶往点位，划定失踪范围，也对学生父母和值班保安做了笔录，周边搜寻后没有收获。考虑到案件性质是诱拐绑架，分局申请等级上调，案子刚到一队手里，他们最近忙不开，所以之后的工作转由你们接手。”

　　说完，他朝海子使了个眼色，对方见状将牛皮纸袋连同一张转让同意书交到覃桀手上。

　　覃桀并没有拆开档案，而是先问：“失踪的原因有很多，为什么会认为孩子是被绑架的？”

　　“这个孩子今天没来上学，可是父母确定在今早把她送到了学校门口。”海子解释道：“失踪女生性格乖巧，不会私自离校。林家父母和善，与人没有恩怨，排除熟人和蓄谋/报复作案，临时起意的诱拐绑架概率最高。”

　　“学生年龄太小，被俘时间太长极易有生命危险，必须尽快将其解救出来。”李副局补充道。

　　副局都亲自发话了，就算有什么疑点有待商讨，也得先把案子接下来再说。

　　覃桀看了一眼档案封面上写的案卷信息，识相点头：“副局放心，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侦破案件。”

　　“嗯。”副局应了一声，对他的工作能力还是很放心的，他低头看向摊开的笔记，停了片刻又说：“第二件事，是关于血车劫持案。你们有所耳闻，因为缺少线索一直悬而未决。一队这边暂时人手不足，所以血车案也移交给你们。”

　　听到这里，特侦支队的队员面面相觑。

　　“副局，丑话说在前头。”覃桀笑了一下，直言不讳：“特侦队是可以先接下来，但这种缺少线索的案子，我可不保证一定侦破。”

　　“也不是线索全无。”李副局说：“有些事情我们并没有向外界披露，当然也包括你们。”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特侦支队的队员们：“你们身上都还留有那块绿色瘢痕吧？”

　　此话一出，在场队员脸色一变，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刷地一声，金属快速摩擦的声音响起，覃桀从容不迫地拉开执勤服拉链，露出了整个肌肉结实的胸膛。

　　他指着心口上方一小块醒目的圆形瘢痕，冷静地说：“在这。”

　　来自桌上的众多视线向他一齐投递过来。

　　李副局并未看他，而是观察着其他队员略显僵硬的神色，继续说：“据现场安保人员回忆，他在与案犯搏斗时扯坏了对方的衣领，无意中看到了一块长在肩窝附近的绿色胎记，不论颜色形状，都和你们身上的高度相似。”

　　话音未落，何副队激动地站起来：“不可能的！当年的生还者明明只有我们五个，这么多年不是一直这么确认的吗！”

　　李副局猜到他会有这种反应，微眯起眼盯住他：“那是因为现场没有发现其他还有生命迹象的孩子。根据当年的事故记载，像你们这样的孩子，有很多吧？要是有人在救援到达前或救援中途逃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假设不是没有可能，副队一时语塞，默不做声。

　　有组员问：“您是说，被我们默认死亡的孩子中有人并没有死在火灾里，他不仅平平安安长大，还参与了血车劫持？”

　　“不错。”李副局颔首。

　　“怎么会呢？”副队不禁蹙眉：“即便有人先逃出去，可他身上带着那么醒目的瘢痕，不可能没人注意到，他要怎么在社会上生存？”

　　副局板着脸道：“你先别紧张。”

　　对话间，覃桀面无表情穿好衣服，跟着问：“所以您把这个案子交到我们手上是为了...”

　　“因为你们身份特殊。犯下劫持案的人和你们同源，还牵扯旧案。”李副局看向他解释：“我和潘局商量过了，这案子交给你们最合适，毕竟没有比你们更了解‘同类’情况的人了。”

　　尘封的记忆被掀起，桌上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队长覃桀也未表态，海子见状插话进来。

　　“但现在首要任务是处理失踪案。”

　　李副局连连点头：“没错，当务之急是确保失踪学生的安全，血车案容后再议。”

　　覃桀潇洒自若，拿起笔在转让书右下角的接收人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片刻之后，他将签妥的文件递还李副局，起身郑重道：“请您放心，我深知孰轻孰重，这就部署人手行动，力争以最快速度找到失踪学生。”

　　*

　　副局和海子走后，特侦支队的队员心情复杂，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他们聚在办公桌前，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

　　“覃哥，孤儿院里，真的可能还有活着的孩子吗？”叫孙宁的队员个子最矮，身材微胖，抱着笔记本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劫血车的人真的是和我们有相同背景的人，他的动机是什么，我们又该怎么办啊？”

　　副队长厉声打断他的话：“现在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吗？”

　　孙宁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这里面会不会还有什么阴谋啊？”

　　副队瞥了他一眼：“别想这个。先讨论失踪学生的案子。”

　　孙宁瘪瘪嘴，立刻噤声做乖巧状。

　　办公桌前，覃桀翻阅着家属笔录，神情严肃，头也不抬：“就算失踪，也得有个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血车案的事先放在一边，我们先解决女学生失踪案。”

　　他的话像一枚定海神针，稳住了略显浮动的军心。

　　“现在怎么办？”瘦高白净的另一名组员问。

　　“按流程二次取证调查，先去学校。”覃桀合上笔录，下达指令：“游隼留守，调查失踪学生可能在网络上留下的痕迹，孙宁跟我去见女孩的班主任了解情况，其余人跟力哥去父母单位和亲戚朋友家走访，排查社会关系。”

　　话音刚落，三路人马即刻分头行动。

　　*

　　太阳小学同样位于发生血车案的银沙街道，距离事发地约一千米，是平海市最好的小学之一。

　　被绑架的女孩是二年三班的学生，覃桀在校门口亮出证件表明身份，教导主任匆匆下楼将他们迎进去，领他们到二楼右手边第三间教室门外，里面正在上课。

　　“您稍等，夏老师还有三分钟下课。”

　　覃桀点头，和孙宁一起等在门外。

　　教室的门全木质，非常厚重，看起来很新，视线平行位置有一扇巴掌大的玻璃气窗，透过这里可以看到班级里的教学情况。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教室里传来孩子们清脆整齐的背诵声。

　　“夏老师主教数学？”覃桀随口问。

　　教导主任微笑回应：“夏老师有全科教师证，按理说都可以教，不过我们缺数学老师，所以就让他教数学了。他是我们这最年轻的老师，从国外求学归来，因为脾气温柔长得又帅，学生们都很喜欢他。”

　　覃桀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转而浏览起墙面，上头贴着五彩斑斓的学生剪纸画报。

　　他跟对方客套：“您先去忙，我随便看看。”

　　教导主任微笑着说了声：“好，那我不打扰了。”随后踩着高跟鞋消失在二楼。

　　孙宁已被走廊两旁琳琅满目的学生作品吸引，不住感叹：“现在的小孩还真有才华。”

　　覃桀微微颔首，目光被不远处一幅日环食涂鸦吸引过去，技法虽稚嫩，却传递出一种令人竖起汗毛的真实感。

　　他细心地注意到右下角的落款，是这次失踪女生的名字，以及这幅画的标题——

　　双日之蚀

　　覃桀听说过这个传说，但是因为不信这些，所以对内容记得不清楚。

　　欣赏画的功夫，距离下课不到一分钟，诵读声持续传来，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三三得九。”

　　“三四一十二。”

　　覃桀整理了一下执勤服，转身走回教室门口。

　　“三六一十八。”

　　“三七二十一！”

　　正当他走到门边，还未站稳的脚步忽地一顿。

　　说实在的，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他隐约感觉到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随着一声声的乘法口诀蠢蠢欲动，就像埋在地表将破未破的新芽。

　　他下意识朝教室里看去，试图找出那个让自己停下来的原因。

　　阳光穿过十字窗照亮整间教室，黑板在光照中反射出模糊一片的白光，穿着灰色毛衣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安静地包裹在那片光里，晕染出线条柔和精致的侧脸。

　　虽然远远一眼看不清楚五官，覃桀心中还是冒出一个闪念。

　　这位年轻的老师必然不是池中之物。

　　在他的暗自感叹中，黑板前的老师仿佛心有所感，倏然转头，透过那方小小的气窗望向门外。

　　两人的目光，于空中悄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