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阁思》逸颗橘

3、晴柔产女身死 悲其短命凄凉

　　道是晴柔遇喜，蒋序喜不自胜，因言曰:“古人云:‘七者谐吉’故人凡有嗣七者，必成吉相也！且我当年中举，也是得了第七名亚魁！”是故多喜于晴柔，过宠繁赐，讶惊众人。众婢侍闲时云:“昔关刘二位，纵有孕却也无此厚赏，然今日之齐姨娘，似是比着郭姨娘之例！齐姨娘家世清白，况其父数年前又医好了老太太之顽疾，照今而看，或咱们府上又将再添一位贵妾喽！”一时引得举府侧目，流言不断。
　　流言纷纷，终入郭姨娘之耳，本至有宠之言，其尚能忍，及至家世之言，竟气得咬牙切齿，恼道:“哼！骚货！荡货！不过只是略薄小宠，竟张扬至此！我呸！”众婢女忙下跪请其息怒。郭姨娘因故，本想令婢女周转一番，毒害晴柔之嗣，然细思后，又自言自语道:“名医独女，何不能辨毒否？此事怕也难办。”于是，郭姨娘之近侍如樱便献计道:“姨娘莫急，依奴婢见，她产子时疼痛难忍，昏聩眼花，到那时再托接生妈妈灌以剧毒，齐氏必死，咱们运气好些，那就母子俱亡。若其子尚留，一小小婴孩，杀之甚易！”郭姨娘与之，便吩咐去办。
　　郭姨娘何故怒极？权因其家世之卑，其父母皆是庄上佃户，家中只她与长姊二人，无有兄弟，长姊早年经商，却赔尽家底，其父早亡，其母万不得已，便将郭姨娘送到了蒋府作侍婢，后其姊投机，终至薄产，欲带小妹归家养护，却闻其早被纳作了蒋序之妾，只得无奈作罢。郭氏初入蒋府时，只为奴婢，胆小怕事，因此多蒙仆婢所欺，权因其姊从商，其家为佃，故常遭耻笑，唤她作:“商婢子。”多受他人欺凌。终至一日，蒋序路经花房，见她姿容卓绝，赐她新名拂云，取自李贺“一朝沟陇出，看取拂云飞”，纳之为婢妾，后升为良妾，其又多用手段，使长子长女尽诞于己腹，再升为贵妾，这才能与江宁淑分庭抗礼。因蒙此故，拂云素闻家世之言，便忆当年被辱之事，于是这才大发雷霆。
　　后数月间，晴柔未遭事祸，恩宠不断。便趁机交好于江宁淑，常以倍卑于婢奴之态，侍奉江宁淑。江宁淑故甚喜晴柔，常私称姐妹，谈笑欢好。晴柔也无事做，遂教了芳兰莲蕊二人读书认字，刺绣缝纫，又多加善待二人，二人颇为感激。
　　及至景泰七年，夏七月中旬午，晴柔足月，忽感疼痛异常，江宁淑急请三堂郎中，五名接生妈妈，为晴柔接生，并守其床前，紧握其手，以勉励晴柔。妈妈们一言一语道:“姨娘喝些催产药，可更顺诞子！”江氏同意，是故后有一奴婢端温药送下。片刻后，其嗣顺诞，乃一女胎，哭声洪亮，白胖可爱，众人覆其于襁褓内，小昭遂亲送至别屋静候。
　　然晴柔血不能止，面色愈发惨白，江宁淑见此，大惊失色，急言道:“郎中！郎中！速速进来诊疗！”于是三位郎中入内诊脉，然皆露愁色，齐叹道:“望大娘子恕罪，姨娘血气亏空，只怕无几活时！若有何话，请速言之！”江宁淑瞠目，讶道:“如何可能？我这妹妹素来康健！胎儿也保养得宜，怎会气血亏空！”后泣不能止，牵起晴柔手道:“妹妹，姐姐于此宅院之中，一直端谨恪礼，唯你与小昭可说两句真心话，偏你就要这样去了？我可怎生是好啊...”晴柔闻言，长叹道:“姐姐莫哭，相识一场本是缘分，相交合好更是情分，只怨妹妹福薄，不能全姐妹之情，望姐姐善自珍重。”后又想起孩子，急忙问道:“我那苦命孩儿？往何处去了？康健否？”江宁淑忽想起来道:“妹妹，你所诞一女，漂亮康健得很！可爱极了！芳兰，快去叫小昭！速速把孩子抱来！”晴柔深感剩时不多，恐不能见那孩子，便紧握江宁淑手道:“姐姐！妹妹恐见不到我那女儿了！望姐姐怜其生母早丧，善待于她！素粥陋室，也不负你我之情！再若老爷问其之名，若从我意，便唤‘空玉’吧！愿其此生空空坦荡，不受世缚。”话毕，松手卸力，艰难起身，跪道:“望主母！善待小女！妾身齐晴柔百拜。”随即便重重垂腰磕头，却不复抬起。跪于榻上而死。终未见小女一面。江宁淑紧握其手，感手心渐寒，痛苦不已，哭泣连连。小昭抱女而来，却见齐姨娘已死，惊讶万分，瞠目跪地，颔首举哀。芳兰莲蕊二人，亦痛哭流涕，叩首致哀。
　　蒋序终自县衙赶回，却闻晴柔身死，惊讶不已，入蕊和堂见榻上冷尸，叹道:“果真有缘而无分...”江宁淑言道:“老爷，此小女即为齐妹妹所留，为老爷之第七嗣，齐妹妹临终告我，若老爷愿她来取名，便唤作‘空玉’。”蒋序道:“也罢，就从晴柔吧，就叫‘空玉’吧，至于养护，你为嫡母，本有养育子嗣之责，这孩子，就由你养之罢！”话毕便兀自离去，自言自语道:“什么七者谐吉，竟克死了亲娘！吉个屁吉。”后又想起榻上齐氏惨状，于是心生厌恶，便吩咐道:“让机，汝且告于大娘子，齐氏丧仪，由她主持，恐见了人伤心，我便不去了。”杜戎应下。
　　因于夏日，若不早理，只恐尸腐糜臭，遂当日入棺，当夜下葬。
　　盛夏燥热，蝉鸣不绝，树丛林立，生机盎然。然如此盛景，晴柔终不能复见。
　　齐氏晴柔，字淑英，十岁丧母，十六岁丧父，同年入蒋府为妾，比及两年，十八岁难产身死。因其无子，不得入族谱，不得供于宗庙，丧仪不得过盛。论其此生，若风中柳絮，无根无依，受风托飞于阔空，终因风散落于塘中。去之匆匆，好似从未来过。
　　晴柔身死之后，蕊和堂复又空了出来，空玉也被接至了江宁淑院中，兰莲二人，也被贬去了花房侍弄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