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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杜戎相劝晴柔 蒋序再纳新妾 蒋序令幕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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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言伏诛后,县衙前布告三日,以儆效尤。
蒋序见那齐小女姿容秀丽,意欲纳之为妾,以充第五房。然顾及名声脸面,却不敢强纳,暂时许其居于客栈,后又委托自己的幕僚,师爷杜戎前去游说。
杜戎刚入客栈门时,便听着了楼上的啜泣之声,幽怨苦痛,哀愁异常。询问店家,方知是齐氏小女的声音,因县太爷亲许居住在此,即使哭的再大声,却也无人敢多言。杜戎上楼入室,果见齐氏小女一身麻衣,坐在床边啜泣,悲惨不已。齐氏小女见有人来,方止了哭泣,起身迎道:“不知来者谁人?请谅小女子家父新丧,实不能止痛,失仪于客前。”杜戎礼道:“在下是知县大人府上幕僚,姓杜名戎,字‘文仪’,这厢有礼了。我家老爷体恤姑娘哀痛,遂遣在下探视一二,并备薄礼果品,以安慰姑娘伤心。”言罢便将手中所提礼品置于桌案,自顾自坐下。齐氏小女犹不能止泣,几经平复后才起身行了一礼道:“小女子多谢县令老爷垂爱。家父既丧,小女无根无依,本欲随了家父而去,因想父遗言说,只愿小女子安乐,只恐轻死有所不孝,辜负父心,故苟活残存至此,实在是劳县令老爷挂心了。”杜戎闻此,叹了口气,惋惜道:“唉!令尊行善积德一世,却落了如此下场,实在是可怜!”说着还抹了抹眼角,故作哀伤。齐氏小女随叹,低头啜泣。杜戎叹后良久,发话劝道:“其实恰若姑娘所言,令尊仙逝,遗愿惟望姑娘安乐而已。既然姑娘无意寻死,必要再寻一善处安身立命,方才算是不负其心。”齐小女不明其意,试探道:“先生所言甚是,小女略懂医道,本欲承父遗志,然在此地无相识,欲寻善处,恐非易事。”杜戎叹道:“是啊,世道艰险,姑娘独身行于世间,若要寻得一佳处,却是不容易。”后见齐小女颔首叹气,他方才道:“诶?其实据在下看来,姑娘倒有一不错的去处,姑娘可愿一试?”齐小女便问何往。杜戎便询道:“姑娘以为,我家老爷为人如何?”齐小女不假思索道:“太爷清正廉明,与家父素不相识,却为小女厚葬家父,诛杀恶人。可见其品性端良。”杜戎道:“故依在下愚见,若姑娘入我家老爷府内为妾,却也能算个好去处?”齐小女闻言,多加思索后方叹道:“家父骤逝,独我一人,我须为家父守孝怀丧。至于儿女情长,姻缘之事,暂置于旁。况老爷府内姨娘众多,小女姿容浅陋,恐不能妥善侍奉。”杜戎闻此,便问道:“就如姑娘所言,我家老爷品性端良,待姑娘又好,似这般良夫,何处可寻?”见齐小女静默无言,便复言道:“如此良缘,姑娘切莫失之!况令尊遗愿,望姑娘得有安身,敢问姑娘,眼下之况,可有比我家老爷处更善于姑娘者?可有比及西府更贵于姑娘者?人为己谋,若姑娘□□,当知何为。”齐小女深知,退无可退,非死则必为其所强纳,与其待至蒋序耐心尽失,强纳于己,落得个悲催下场,倒不如早日从之,也算留个善名,亦可从了家父遗愿。于是抑哀忍叹,说道:“如此...也罢。还请杜师爷......”杜戎见事有成,笑道:“姑娘□□!我即刻回去游说我家老爷,早日纳姑娘入府!”言罢便速出门去,恐齐小女私走,遂遣人看顾齐小女,独身西府回命。
杜戎走后,齐小女倚窗而望,幽怨哀愁,心中兀自想道:“若老爷真厚待于我,倒也算个好去处了,父亲的遗愿,总算了了。若求真心,只恐这样多情之人,不可依之。”后又朝着齐敢遗物跪拜道:“望父亲体谅女儿,虽不能承父遗志,却也算寻了个佳处。”后再拜之。
当日夜,一顶小轿至客栈,强迎了齐小女上轿,四个伙夫各系一丹色花球于胸前,扛着小轿向西府而去。
这一路上,风声呼啸,乌鸦啼鸣,齐氏小女在轿上啜泣,轿帘被风刮起,不由得让人向外望去。今日的月儿十分娇羞,躲在云里不肯出来见人,只看得见厚厚的云层里依稀有一抹朦胧的光团。离了客栈,便不见什么灯光了,轿外一片黑茫茫的,唯有伙夫们手上的小灯笼亮着许许微光。
及至西府,方见点点亮光,二位老妈妈一人提了个灯笼,交头接耳,闲言碎语道:“这姥爷还真是等不及了,齐姑娘孝期未过,就给强纳了。”见了小轿前来,立刻住了口,急忙上前迎侍,轻掀轿帘,细语道:“请姑娘稍候至蕊和堂,老奴伺候姑娘梳洗装饰,随后请姑娘再上轿,入福积堂伺候主君。”其后高声呼道:“开南偏门,请齐姑娘入府。”两个门童便速开了南偏门,那四个伙夫便抬着齐小女入了门去。入了宅子后,这风终停了。齐氏将帘掀开一角,且窥望外景,与白天所见的西府相差甚远。她轻轻叹气,心中兀自想道:“此生终将困于这宅院里头,再不能出了。”
后复行了几十步,便到了南院西侧蕊和堂,方才言语的那老妈妈搀了齐小女下轿,一路扶着到了蕊和堂中,为其梳洗妆束。约一刻钟余,齐小女妆化齐整,着新衣,盖上一顶金线品红丹绢盖头,被抬入了福积堂内。
福积堂内,安静无声,齐小女便又掀起盖头一角四下打量了一番。自堂正门而入,只见那梁下正挂一匾,写道:“清正廉明。”匾下一张柳木大案,雕镂鸟兽,栩栩如生,案上齐整地摆着银雕貔貅、狼毫毛笔、镂玉砚台、银鱼镇纸,每一样皆价值不菲。案边一盏白瓷花樽里栽着一株硕大的招财金桔树,为这案板添了几分生气。自案而走,西方有一缂丝屏风,入内即为卧室,东方则是书房。齐小女不敢多走,便在床上静候。约两刻钟余,蒋序便入了堂内。
蒋序径自走向卧室,嘴里喃喃道:“今夜风真大呀!”,走到床边,轻轻掀了齐小女盖头,齐小女方才能有机会细细端详蒋序之容。他生得俊秀端正,一双凌眸显锐光,一对剑眉添威仪,英姿勃发,面色红润,直鼻修须,嫣唇皓齿,身量虽文弱似幽兰,却直腰挺背若翠竹,到底也算是个美髯公。一时竟令得齐小女看直了眼,却忘了行礼。蒋序也看呆了眼,笑道:“姑娘既入我府,我自当善待姑娘,以却老先生之遗愿。”齐小女闻得此话,方觉失礼,即跪拜道:“小女失仪,竟忘了问安。小女齐氏,叩拜老爷。”蒋序扶起齐小女道:“不必多礼,敢问芳名?有小字否?”齐小女起身道:“贱名‘晴柔’,小字‘淑英’。”蒋序笑道:“好名字!好名字!‘晴柔’二字,取自杨诚斋之词:‘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果真是佳名!而‘淑英’二字也是极有说法,既有娴淑之性,又具英杰之魄,以此为字,可谓妙不可言!”齐晴柔闻此,心中想道:“本以为是个凭家业凭运气的纨绔,却也是有真才实学的!”于是便赞道:“老爷博文,通晓古今。”蒋序笑笑,挽起晴柔手道:“今宵夜后,你便为我之良妾,居蕊和堂。你切记恭谨恪礼,不可招惹了他人。”晴柔便道:“妾自生来,不喜与人相与,必不会招惹各位姐妹。”蒋序便笑道:“如此便好,若有他人招你,你只管禀了我那悍妻便是,她虽刁悍了些,为人却也十分的公正。”二人复谈了良久,终至熄灯共眠。
次日清晨,蒋序早醒,因要升堂理事,便未叫晴柔起来,只吩咐了去:“去回了大娘子,这三日先不必令齐姨娘请安,许她熟悉熟悉府内规矩。”话毕便换了官服,乘轿往县衙去。
蒋序走后不久,晴柔也醒,侍洗的老妈妈将蒋序之言悉告之,又另遣了两个丫鬟去了江大娘子处告知,方才伺候晴柔洗漱。
洗漱毕,那老妈妈便搀晴柔回了蕊和堂去。方入院门,远远的便瞧见了另一老妈妈领着六个小丫头迎面而来,走至晴柔面前时停下道:“老爷吩咐,请姨娘自此六人中亲选两人侍奉。”晴柔闻得此言,细细打量了一番道:“这些小女娃,年纪都不大罢?”那老妈妈回道:“是啊,尽是庄上佃户家的好姑娘,不过都才十二三岁年纪,都还听话乖觉。打骂倒也还使得的。”晴柔略皱眉头,叹道:“都还这样年轻...”那老妈妈以为晴柔怕她们年岁小不懂侍奉,便又道:“姨娘可是怕她们不会侍奉吗?”晴柔答道:“非也,只是瞧着这些娇嫩面容,多有感伤罢了。”那老妈妈奉承道:“姨娘风华正茂!这些丫头不过刁民顽赖之女,比不得姨娘万中之一!”晴柔未睬此话,只随意挑了两个,就跟着侍洗老妈妈入了门去。
至于堂内,老妈妈请晴柔落座,述府事规矩:“姨娘初至西府,不知府内诸事,老奴为姨娘详言。府上共五院四园,分别东南西北四院加以主君所居之主院,四园各于东南西北四院之后。每院三居,一居各一主屋,各二厢房。其余老奴便不加赘述,只诫姨娘顺口溜两句,姨娘切记。”随后便道:“东有江,西有郭,一尊一宠莫轻惹。谨侍江,谀待郭,两不相怠方善合。”晴柔疑道:“此溜何意?”那老妈妈方解道:“江大娘子居东院,故作:‘东有江’,郭姨娘居西院,故作:‘西有郭’,二人分庭抗礼,常有争执,各有一子一女,不可轻易招惹,至于后一句,便从字意,须谨慎侍奉于江大娘子,阿谀奉承于郭姨娘,方能平安度日。”晴柔却问:“我入府前略闻,江郭二人素来不睦,今入府闻妈妈言,果真如此。”那老妈妈辞道:“姨娘记住便好,老奴先行告辞,这两个丫鬟留侍姨娘,姨娘自行调教便是。”言罢便辞礼退走。
那老妈妈告辞后,晴柔方问道:“你们名唤什么?年方几岁?家中有何亲人?”两个丫鬟支支吾吾,一个方才答道:“回姨娘话,我等贱名,恐污尊耳。”晴柔问道:“名姓罢了,若不合心,我替你们改了便是。”那丫鬟方回道:“是...奴婢姓陈,贱名:‘泥拐儿’,这小妹姓封,贱名:‘草根儿’。我们都才满十二岁,家中父母健在。”晴柔叹道:“唉,何故会取如此污糟人的名字,你们二人相貌倒也还算娟秀,此等污名,实在辱人!”泥拐儿方答道:“回姨娘,坊间有言:‘贱名好养活。’故取此等腌臜名字,倒惹姨娘见笑了。”晴柔道:“既至我处,我自当赐你们一个善名。”略思后问道:“你二人最喜欢什么花?”泥拐儿道:“奴婢喜兰花。”草根儿道:“奴婢喜莲花。”晴柔略加思索,笑道:“以后你便叫:‘芳兰’罢!陆平原曾作诗云:‘上山采琼蕊,穹谷饶芳兰’,诗意和美,你以为如何?或许你们不曾读过书,然你们只要知晓自己名字是有来头的,是雅致的,便好了。”泥拐儿闻此,立时下跪叩头道:“奴婢芳兰谢姨娘赐名!”晴柔略一颔首,复思片刻,又道:“你既喜莲,你便叫:‘莲蕊’,唐温岐有云:‘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莲蕊光洁,寓意美好,如何?”草根儿笑应。后晴柔三日不必请安,便誊抄祭文数篇,以慰家父天灵。
三日毕,终至请安之日,晴柔谨记顺慎之道,故素装淡颜,面见江氏大娘子。晴柔入府前,便已打探明白,这江氏大娘子,原为绵竹旧令的第三女,名唤:“宁淑”,常怀有贤德大方的声名,惠婉娴淑,可谓主母典范。
及至入门时,江宁淑仍在梳洗,晴柔便恭敬侍立一旁,静默等待。约莫半刻钟余,小昭方扶了江宁淑自卧室而出。晴柔细悉眼前人,心中叹道:“果真主母做派,端庄肃穆。”那江宁淑生得倒算出挑,却并不算那么美丽,反是气质极佳,托显几分姿容。她生得双凌眉烁目,身量清瘦,体态细弱,肤若晶莹琥珀,发似炭染玄黑。着一身墨绿文竹袄,系一条湖蓝碎花裙,发上无别饰,只以银钗绾。举止端正,教养得体,可谓得:“凌眉凝神目,瘦骨蕴庄仪。”晴柔一见江宁淑,便跪伏道:“妾身齐氏,叩拜主母。愿主母万安。”江宁淑自顾自的坐下,浅笑道:“齐妹妹来得这么早,可见有心了。”晴柔道:“妾身初来乍到,素闻主母贤明,不敢悖德忘义,故尽早来请安,以表妾身微敬。”江宁淑点头,随后赐座。
一两刻钟毕,关刘二位姨娘陆续而至。三人毕至,便起身共礼道:“妾身等向主母请安,主母万安。”请安毕,众人落座,江宁淑便问:“如何不见郭姨娘?”其侍女小昭答:“郭姨娘今日未曾告假,许是睡过了头,奴婢这就去探视。”小昭话毕,外头便传通报:“郭姨娘到!”众人齐齐望向门外。晴柔细细打量了那郭姨娘,只见那郭姨娘着了身淡紫白兰袄,一袭嫣红金花裙,踏着双嵌珠锦绣鞋,通身的气派,倒像是个贵门夫人似的。她以金钗银篦挽发,双鬓处各挂了一朵艳丽的粉红色绒花,腰挂一块碧翠祥云佩,耳悬银镂雕花坠,正慢慢悠悠的走来。
齐氏细详其容,大为惊叹,她生得明艳大方,肤若白洁美玉,透亮水滑,一双似笑非笑桃花眼,一对修短合宜吊梢眉,身量苗条,腰细似蒲柳,举止似水柔,娇滴滴好比瑶台仙姬,俏艳艳好似天妃神女。可谓得:“眸含春水漾,肌胜瑞雪辉。”如此天仙般的美人,可真是世所罕见。郭姨娘见众人侧目,浅笑道:“妾身来迟,望大娘子勿怪,昨夜恪哥儿急病,我照看的晚了些,因故来迟。”江宁淑未放在心上,只点了点头,笑道:“无碍,郭姨娘纵是不来,只心中有我这主母便也是好的。”郭姨娘闻言,兀自便坐下道:“那是自然。妾身可敬着大娘子了。”随后又打量起了新来的晴柔,问道:“这位妹妹必是三日前老爷新纳的齐姨娘罢?瞧这姿容绝代,竟还胜我三分呢。”晴柔闻此,忙下跪道:“妹妹无盐陋貌,岂敢比之姐姐?姐姐品貌无双,可谓绝色佳人!”郭姨娘闻此,方笑道:“妹妹可赶快起来吧,你我都是妾室,何必行如此大礼?妹妹这嘴蜜一般的甜呐!”晴柔坐下后,她却又话锋一转,问道:“不知我比之大娘子如何?”晴柔一惊,心想道:“此答若不能两全,必得罪了一方,恐再无宁日矣。”于是略加思索道:“妹妹乡土俗人,不识美貌,只觉着在座众人皆是美的!若要评一高低,只恐妹妹看花眼了也不能比较。”众人闻此,皆哈哈大笑。后几人复又谈了几句,便各自散了去。行至廊上,晴柔心想道:“果真步步险象,当须慎之又慎。”便回了住处,每日如此往复。因其谨慎知礼,在府内颇具善名,便是主母江氏,也十分喜欢晴柔。
后至数年内,晴柔之宠竟无逊于郭氏,及至景泰六年冬十一月,即晴柔入府之第三年。晴柔偶感腹痛,自感断脉,复遣人数寻医询,方知有喜,晴柔乐不能止,遂命人奉告蒋序,蒋序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