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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齐敢游医温江 痛与爱女两隔 ...

  •   明代宗皇帝景泰三年冬十一月,京战得胜,乱象初平,天下稍安。
      道是有一齐姓游医,淮阳人士,毫无随侍,仅携小女于西南列省游医,医术奇佳,饱负盛名。遂游至成都府温江县境内。
      大雪纷扬,风声呼啸,冻得人直打哆嗦。那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仿佛披上了层透光银纱,皎皎莹莹,倒颇有一番清冷之气。
      客栈内,当地有名的闲人二流子王言正同往日般,悠哉地坐在边上,喝着花茶。忽瞥见一老者入了门,那老者相貌堂堂,面色红润,背着个大箱子,一身灵秀之气,步履矫健,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身姿绰约,虽系着面纱,仍看得出是一等一的美人。王言暗叹这老者必不是常人,已略有几分猜想,眼珠子一转,便想上去攀谈一二。
      见二人坐下,于是兀自起身坐在这老者对面,自顾自的说道:“小二,给这桌添壶热茶来。记我王三爷的账上。”小二应了话,他又拱手笑道:“小辈远远的瞧见了老先生,觉着您十分面善,您也甭怪了小辈冒昧,过来与您攀谈攀谈,敢问老先生贵姓几何?”那老者略略躬身,身旁小女随即帮他取下背上的箱子,置于一旁,随后他又拱手还礼,笑以应道:“岂敢称贵,免贵姓齐,单名一个敢,表字‘文耳’,无业无为,只带小女四处游走而已。”王言听了此话,略略思考,眼睛忽的一亮,立刻起身鞠躬,拱手道:“哎呀呀呀!原是名震西南列省的‘三针圣手’先生,小辈王言失敬!失敬!”一时竟引得周围人侧目,齐刷刷地看向此处,齐敢见那王言十分谦卑,便急忙起身扶道:“不必如此,实在是折煞老夫了。”后又几经劝扶,王言方才坐下。他一落座便道:“老先生这手艺,真真儿是华佗爷爷赏饭吃!名震四省,前途无量啊!”齐敢谦虚笑笑,摆摆手,不多言语。王言见此,眼珠一转,便不再溜须拍马。随后热茶上桌,王言立刻为齐敢与齐小女各倒了一杯,笑道:“外头天寒,请先生与令爱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齐敢接茶,嘴里回道:“多谢多谢。”王言话锋一转,问道:“老先生是初来温江吗?可曾听了些什么闲言碎语?”答道:“是啊,第一次来,至于闲言碎语,倒是未曾听得些什么,因闻温江蒋太爷之母获病,蒙新津顾太爷推荐,应邀来此,今夜刚到而已。”王言闻此,便侧身暗语:“若老先生信得过我,且听我言之。”齐敢闻此,亦压低声音,疑惑道:“先生可有什么说法?”王言侧身上前,齐敢便俯身附耳,王言道:“老先生不知道,我们这位县太爷呀,风流成性!我刚刚打老远瞧着令爱,虽系了面纱,却难掩风姿绰约,身段窈窕。老先生若带小姐前去为老太太瞧病,若遇着了我们太爷,恐被其掳了去!曾就发生过这样的事,看老先生是个好的,一生行善,医者仁心,方才告于你的。”王言眉飞色舞,似确有其事一般,唬得人不由得信了两三分。齐敢闻言皱眉道:“荒谬!荒谬!太平之世,岂会如此?我还未入温江时,就已听得县太爷贤名,他又怎会做的此事?”王言又道:“老先生莫不信邪,千人尚有千面,何况为官之道?既有明贤善臣,必有奸佞犯科,他虽贤名在外,可私下里是个什么德性,可就难说了。况县太爷好色贪欢之名,温江众人尽知!只迫于官威,不敢再言语罢了。”后低声嘟囔道:“况皇帝尚能被蛮夷掳走,小小女子如何不能?这哪算得什么太平哟?”齐敢神色一变,提醒道:“先生慎言!这话可是要杀头的。”王言这才住了口。
      齐敢闻听此言后,心中添了两分忌惮,随后道:“可否请先生详言你们县太爷其为人?老夫也好有所应对。若先生言之详细,这些钱全当请先生吃杯酒了。”说着便从腰包里摸出了少许碎银子按在桌上。王言笑笑,将那碎银悉数收下,随后便将那县令家世、经历尽数告知道:“我们那位县太爷,祖上便是季汉之后相蒋琬,代代富贵,世世为官,家中田产、肥地无数,虽比不得京官富贵,却也算是一方豪强,就是不当官,他家里的田产也不是一般人比得的。其父本是崇庆州知州,单名一个连,只邹老夫人一房,无有姬妾。邹老夫人共育兄弟三人,其位次子,名序,表字‘仲则’。兄弟三人中,独他性情好色,还未弱冠就纳了两个通房,日日欢歌淫乐,不知天地为何物。十三年前三人共入成都乡试,不知文曲星怎生偏宠于他,三人中独他中了举人,后欲考进士,却屡试不第,便受了官封,受封了罗江县丞,五年前又迁任了温江作知县,娶了绵竹江家的爱女为妻,将那两个通房发卖了,原以为有所改性,谁料没几年,又纳了关、郭、刘三房去,素日里纵着郭姨娘嚣张跋扈,家风不正。可见其性情顽劣!若真叫他瞧见了令爱,还不知会作出怎样事来!”齐敢闻言,疑惑道:“以我大明律,男子年过四十而未有子者,方能纳妾,依先生之言,蒋太爷今年也不过三十而已,这....”王言道:“他可是县太爷,纳妾文书不就是他自己写了自己批的?给自己加几岁还不是小事?”齐敢皱眉沉思,又疑道:“如此作为,不怕有人告他吗?”王言道:“我也不怕老先生告我,只实话相告,整个成都列州列县,谁家没点姻亲没点关系呀?我说句不好听的,整个成都的官府,那都是一门子亲戚,今儿我娶了你的表妹,明儿我又嫁我的侄女儿给你,整个成都府都这样,谁告谁呀?就是有人敢去告,往哪儿告啊?谁管呢?”齐敢闻言,已经信了七八分,低着头开始沉思起来。王言见齐敢皱眉沉思,便笑道:“老先生也不必过于忧虑,您不是第一个来为老太太治病的了,您也不是第一个带女儿的,您猜猜他们是怎么躲过去的?”齐敢忙问缘由。王言道:“其实老先生若放心于我,可将令爱交予小辈看顾,令其待于此客栈之内,待老先生归来即可。况此地人多,量也无人敢光天化日欺了令爱!往昔那些郎中、游医,他们的女儿交由我来看顾,也未见什么差错。”又见齐敢仍有所犹豫,便又劝道:“老先生放心就是了!您且问问那旁家,小辈就是专门儿做这看人照顾的营生的!况如我所说,此客栈人多,谁还敢掳了令爱去不成吗?”说着便朝着另桌的几个小孩招了招手,那些小孩儿便都笑嘻嘻地跑上前来亲热的叫着:“王叔!”王言笑着应下,抚了抚那些小孩儿的头。边上一个老妇人走至几人前,笑着牵起其中一个孩子道:“多谢王先生看顾我这小孙儿了。”话毕便牵着孩子离去了。齐敢听得此话,又见那些小孩儿对王言这般亲热,方才有些放心,心中想道:“确如其说,人多热闹,岂有人敢光天化日抢了人去。若可避祸,将小女暂交于此人看顾片刻也好。况此人面相和善,想必是个好人,是真为我与爱女着想。他待人又如此亲和,那老妇人待他也如此和气,定不会欺骗于我。”于是应道:“说的也是。那明日里,我便独身而去,劳先生替我看顾小女!只一两个时辰便好!此银不足道谢,待明日得了老夫人赏赐,再重谢先生!”话毕便从袋中取出几块碎银子,那王言眼见银子,便忙接下咬了一口,后哈哈笑道:“请老先生放心,我必定好生看顾令爱!”齐敢见王言是个见钱眼开者,便更加放心,其心想道“竟是个贪财之人,想必一两个时辰罢了,赚的这般多的银子,恐其当该知足了。”
      当日夜,小女为老父端上药来道:“父亲,冬日寒凉,为免父亲旧疾复发,女儿在这药中加了些藿香和苍术,请父亲用药。”齐敢接药饮下,后轻轻地挽着小女,郑重吩咐道:“你母亲早亡,你是为父的命根子,为父不求你将来富贵,只求你安乐,明日为父去为县太爷之老母医治疾病,你切记跟随王叔,不过一两个时辰,待为父归来。”小女便应。
      当是次日辰时,齐敢嘱了王言几句,便坐着蒋家车马往蒋家老宅行去。
      去蒋家之前,齐敢便自王言口中将蒋家事况、人丁打探了个清楚。说是那蒋家共分两府,老宅因立于北街正东,故称:“蒋东府”或作“东府”,而蒋序所居,为了便宜升堂,故自开一府,立于南街正西,故又称“蒋西府”或作“西府”。东府三院三园,共居蒋序之母邹氏、蒋序之三弟蒋庐同其嫡妻虽氏及其独女姝玉,其余丫鬟、小童、仆从各七八人。人丁虽稀,规矩却都还俱全。这西府较于东府则更盛些,权因蒋连溺宠蒋序,蒋序又考了功名,承了蒋连地产三中之二,可谓富裕不已。西府共五院四园,共居蒋序同其嫡妻江氏及郭、刘、关三位姨娘,后嗣更是十分兴旺,不过年及三十,却已生有长女婻玉、次子恪、三子怡、四女梦玉、五女钟玉、六子恃,可谓人丁兴旺,后嗣繁茂。家中丫鬟、小童、仆从各有十三四人。花房、棋阁、书楼、蹴场俱全,齐敢闻此,心中暗道:“果有真豪显贵之像。成都列县我已走之过半,未有一家之宅有如此富庶!恐怕京中那些达官贵人的宅子也不过如此吧!”
      徐驰几刻,及至蒋家老宅,齐敢便下了车,一抬眼便是扇三开户地柳木大门,目测约莫七尺七寸高,门旁两小童侍立。户上椴木雕兰匾额,洋洋洒洒四个金色大字写道:“汉相嫡裔”。庄严肃穆,颇具世家豪门贵气。略走了两步,自报门户,一小童忙迎上前来搀扶,另一小童则开了大门之下左偏门道:“齐老先生是贵客,左为尊,请自左门入。”入门之后,便至甬道,整洁干净,再走几步,复入一门,方见屋舍。小童道:“入此院门,再走个十数步,便是堂里,请老先生在堂内稍候,我家老太太稍候便出来见您。”齐敢局促不安,边走边叹道:“果真豪门贵家,宅中环环相连,若无人引领,恐要迷了路。”那小童边搀边笑道:“老先生这话却是顽笑!我们东府却也比不得西府,那西府比之东府,近大过一倍!”齐敢惊道:“富贵富贵真是富贵。似你刚刚说的此等阔院门宅,恐老夫一世也不能有幸踏入。”那小童又笑道:“老先生真是谦虚踏实,不曾见过更甚者。知府老爷家的门宅,还更甚嘞!还有那京中达官之府,雕梁画栋,广阔无垠,至奢至靡!一条椅子腿儿,都是好几两银子!可够你我数年之用!”齐敢惊叹不已,又见这府上奢侈,心中又想道:“度其家资恐不止于数千两矣,或许多因祖遗之盛,而非其他吧?”
      齐敢入厅,坐了片刻,略喝了两口茶,便听得了厅后声道:“老太太到!”本伺候着齐敢的两个小童忙去后门前侍立。随后,一老妇人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入了厅内。齐敢忙起身迎接,一见那老妇人便鞠躬作揖道:“草民齐氏,见过老夫人。”那老妇人笑道:“是齐先生啊,快快请坐吧,不要拘礼。我那小儿子和儿媳妇今日忙碌,先生莫嫌弃我这老妇人。”齐敢便直起身子,细细打量了眼前老妇,她穿了一身棕红绣花袄,额上一条金丝蜀锦额,生的很是周正,面相和蔼,一双透亮盈盈目,一对细致弯弯眉,发若黑边亮银丝,笑得亲亲婉柔色,可谓十分面善。齐敢心中暗道:“这老夫人倒是十分和善,怎不知会有那样好色的顽子。”
      随即,齐敢便自袱中取出帕子,垫在老太太腕上,方才敢搭脉诊断,恐有误判,便反复搭脉多次,细思良久,才道:“老夫人之疾病,许是多年攒下来的顽疾吧?”老太太之侍女彩球答道:“正是也,此疾已有七八年了,我家老太太吃了许多药,却总不见好。”齐敢便点头道:“原是如此,想必老夫人冬日所进汤药,用量不寡吧?”彩球又道:“这倒是了,我家老太太一入冬便常有此症,日日须进药滋补,只是那药大碗大碗喝下去,却只略有缓解,得不到根治,一直拖着不能痊愈。”齐敢道:“如此也,原系寒疾,本也无大碍,那家郎中与老夫人所配之药也实属正理,然若姑娘所言,只得缓解,不得痊愈,便是体内毒气积久难释,药也只可补身,岂可释毒?”言罢便从腰间布袋取得银针三根,复言道:“老夫人且忍短痛,待在下为老夫人放尽腕间毒气,活脉展筋。”待老太太同意后,齐敢便开始施针,连扎三穴,放了些乌血至盆中,后又再施三针,使了血脉正通。片刻后,老太太道:“先生果真圣手!六针毕,老身臂上堵塞之感果真尽无!”齐敢收针,作揖道:“老夫人谬赞,既然病根已除,老夫人照旧喝着那药,饮食上也少进辛辣甜腻,多食清淡滋补之物,不出几日,便可痊愈。恕在下不能久留,便先行告辞了。”老太太起身道:“先生请慢走!且容老身作些答谢。”正说着,那彩球便捧了一木盘而来,盘中俨然摆着一锭散银,钱下压着两条叠的齐整的缎子。齐敢受宠若惊,忙推辞道:“在下治病救人只为报心中理想,非为财货!此礼在下断不敢收!”说着便要退出门去。老太太见此,也不好多言,忙道:“先生莫走!缎子不收,诊金总是要的,先生是极善之人,还请收了这诊金吧。纵是不用于己身,日后济贫、扶弱也好!先生收下诊金,老身遣人送先生!”齐敢这才堪堪收了那银两,被两个小童送了出去。
      齐敢出了东府门,忙上车向客栈驰去。心想道:“原来这蒋老爷不在老母身侧陪侍,我实在多虑,但恐其要言面谢,见了小女怕多有不妥。还是早日离开温江吧!”然则归于客栈,却不见小女踪影,忙询店家,却不知小女去向,也不见王言,后知后觉必是那王言挟了小女而去。齐敢心急若焚,忙报官寻人,因这齐敢于西南列省享有盛名,其又刚刚治得了家母顽疾,蒋序也对此事颇为上心,急遣六路捕快锁封列道,缉捕王言。
      其实那王言本只是想骗得齐敢些许银两便走,奈何贪心不足,蛇欲吞象,见那齐氏小女相貌姿容一绝,心中想道:“若把这丫头,拐至扬州,卖与秦楼楚馆作瘦马,只怕这辈子吃穿不愁喽!就算和那几个贱人分一分,我也能拿到不少嘞!我都老大不小了,还没娶媳妇儿呢,等我有了钱,看我不娶她个两三房在家里摆着!嘿嘿嘿嘿嘿!”于是便贪心大动,兵行险招,想要赌一赌这泼天富贵,他先是联系好了道上的几个拐子,又哄骗齐氏小女已经过了许多时辰老父仍未归,惹的齐氏小女心急如焚,却又说是要带齐氏小女去寻父,可却是将她带到了巷角,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绑上了贼车。
      客栈内,齐敢呆坐于地,不顾形象,痛哭流涕道:“我只此爱女啊!若非为了此女,我早想了此残生!今因我愚笨信了他那鬼话去!却让我这女儿遭了这等祸事,悔啊悔啊!”如此癫狂恸哭数日,以至于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缠绵于榻上,蒋序闻言,即刻遣了几个小童前去侍奉,然其整日昏昏沉沉,米水尚不能进。
      三日后,终至小女找回,验过其身,未受凌辱,也无什么外伤,只是被饿了几天。于是便暂置在蒋序府上,来人请齐敢入府探看,若真是其女方得领回。齐敢闻小女寻回,拖行病体,忍苦抑痛,欲入西府寻女,不顾雪天寒凉,一身衣裳单薄,一路上踉踉跄跄,终于行至西府门前,却因过于忧心突发了心疾,一口浊血喷出,将那门口石狮染红,想起这几日忧心太过未进药物,以至于旧疾复发,心知命不久矣,数感相织,或哀痛,或后悔,或惊惧。最终只喃喃了一句道:“晴柔儿...你...安好否...?为父....”话毕,便径直倒了下去,本尚有一口气在,便欲呼救,却怎得也发不出声来,待门内小厮听得声响出来寻时,已经气绝身亡,死不瞑目。暴毙于西府门前。死状惨烈,引人嗟叹。
      齐氏小女闻父丧,哀痛不已,依门恸哭道:“女儿不孝,以至于家父伤心致死啊!”言罢便要撞门寻死,幸得蒋序将她护下,齐氏小女又哭了良久,方想起家父后事,叩头道:“家父行善一生,下场却是如此凄凉,求县令老爷慈恩,厚葬家父!小女手中尚有些许银两,求老爷帮衬帮衬。”蒋序应许,心中叹道:“老先生刚治好了我老母,还未重谢,他却早早离去,本就当厚葬,今其女言之,正好应允。以全我仁善之名。也可以借此讨好这美人儿。如此乱世,她一个女儿家孤身飘零,实在可怜,若入我府,也算个归宿。”于是传令罢堂三日,把东院角屋借予齐氏小女,大布灵堂,后又请了数位法师、道长,为其做法超度,纸钱供烛,满满三盆,以纪念其“三针圣手”之名。
      三日之后,致以厚礼送别齐敢入土。葬后次日,蒋序坐堂,依大明律,绞杀王言一干人等。齐氏小女送别老父,暂寄于客栈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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