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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迟钝 我的怒吼 我在这种难 ...

  •   我在这种难以克制的愤懑中,在长椅上度过了一晚,直到天亮起来。护士催我尽快决定要不要办理住院,我非常不情愿的打给了远在老家的我妈,尽可能简单的讲了这件事。
      “哦,那我收拾东西,赶今天中午的车去太原。”她以一种比我预想中冷静和平稳的口吻说着,但我敏锐的察觉,那种平稳像是一种应激式的迟钝一样。
      “那我就直接在这里办理住院了,不转院了。”我说。
      “行,那就这里吧。”

      挂掉电话后,整个早晨我在等待中度过,等待医生转院的安排,等待排队缴费,等待取药,等待化验单,等待我妈的到来。而我弟从睡梦里醒来喊疼,续上麻药后又睡去,再醒来。
      直到快接近十点的时候,我们转到了住院部,住进了病房。这时我已经扛不住了,彻夜未眠,加上前一晚受凉,我头痛欲裂,把这里交给了得知消息后带着一包生活用品赶来医院的小姨,我就赶紧打车回家了。
      因为实在太累了,我睡的昏昏沉沉,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再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来了,正在病床前坐着。我简单讲了昨晚的情况,找了个凳子,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
      我弟这时鼻子上又插了根管,被禁止吃任何东西,也不能喝水,只是输一瓶又一瓶的营养液。我是第一次这么具体的直面病床前的一切,显得有些吃惊,而身旁的我妈,听着医生的嘱咐,沉静得像只是在听寻常话一样。
      晚上我在医院的家属陪护折叠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偶尔能听到旁边的我妈轻微的鼾声。医院病房里的药味,卫生间偶尔飘出来的臭味,病房里其他家属的汗味,都让我受不了,我捂紧被子闭着眼,一秒一秒的挨着。
      漫漫长夜,我感觉我就像案板上翻动着、扑腾着身体,企图挣扎但只会活活渴死的鱼,等不到一滴能拯救我的海水。

      挨了很久,第二天挨到了。
      我妈一直都比我坚强,她拖着同样短小的身体,快速的适应着医院的生活,没有像我一样失眠,在医生来查房时总是很机警的听着医生的每一个字,瞪着异常黑的眼珠,眉头微蹙。
      医生查完房后,我弟也续上了满瓶的营养液,我和我妈准备下楼买早饭。
      早上的医院人也没见少,电梯口已经又站了好几排人。进电梯后,我突然感觉胸口一阵恶心,很快觉得天旋地转,持续几秒后,我知道情况不妙,我无暇顾及电梯内的其他人,对着我妈艰难的嘟囔:
      “我太晕了,妈。”我很难正常咬字,喉咙翻涌的东西让这几个字出口就变得扭曲了。
      我忍着眩晕,等待着马上要开的电梯门。在门开的那瞬间,我立马跑出去,找到了我之前曾去过的最近的一个卫生间。
      我在卫生间反复干呕,胃里实在没有东西了,最后吐了一些酸涩的苦水,呛得我鼻子眼睛瞬间红了起来,这时我才有足够的注意力抬头看向我妈。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有些呆愣,我都能想到她刚刚是多么慌乱的跟着我出了电梯,看着我轻车熟路的直奔这个拐角的卫生间,然后在她面前尽显难受之态的。
      她的表情让我在身体难受的那一刻还是无法忽视,好像是一种呆愣的冷静,好像是一种无措的伫立,是反常的停留在门口,而没有走近我,她甚至没有走过来拍拍呕吐的我,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直到我用冷水拍了拍脑门,恢复了一些后,她好像才反应过来,很迟钝的开口:“你赶紧回家吧,医院有我。”
      “我没事,就是突然不知道怎么了,应该是我昨晚没睡着。”我跟她解释。
      “你回去吧,好好睡一觉,走,先去买点早饭,也可能是低血糖。”她继续说着,然后拉紧了我的胳膊,带着我出了医院楼。
      我确实很累了,我不知道自己这种晕是不是低血糖,但我知道我必须回家,我不想让她担心,而且我心里生出一种隐隐的担忧,因为这并不是我一次有这种晕的状况了。为此我曾经在北京医院检查过,但医生也说不上来什么,他认为我应该没大问题。
      于是买了早餐后,我打车回家了。

      我回到家,脱掉了鞋子,再慢慢脱掉袜子、外套,在门口的餐桌前坐着缓了缓,家里很暖,所有的味道都很熟悉,尽管这是我租来的房子,但它此刻只属于我。最后,我蜷缩着钻进了厚厚的被窝。虽然现在只是初秋,但我已经习惯盖上了八斤重的棉被,这让我很有安全感。
      卧室里厚重的窗帘拉得紧紧的,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光亮。我躺在被窝里,看着满屋的黑暗,却有很多复杂的符号在我眼前跑跳着,接着以各种方向毫无规则的运动着,我闭上眼睛,这种感觉就会更强烈。我没办法入睡,但我感觉我只是太累了。那些穿插跳跃的符号一直充斥着我的眼底,脑袋里,过了很久,变成了白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遍布在我眼前,最后是大片大片的白彻彻底底将我覆盖,然后一阵寒意袭来,我冷的直打哆嗦。
      我看见自己站在夜晚的雪里,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是冰凉的眼泪,蹭着粉底斑驳的挂在我嘴角。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向我,我开始紧张地颤抖起来,在他快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快,身体越发抖起来。
      “还没走呢?等了一晚上吗?”他走近了我,以一贯轻松的口吻问道。
      我努力睁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眼前渐渐清晰起来的面孔,我曾经日思夜想无法摆脱的男人,此刻站在我面前,我因为发抖而不知道怎么张嘴,生怕牙齿打颤的声音被他听到。我努力压制微颤的嘴角,准备开口。
      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起,我睁开眼睛,原来刚刚是一场梦。

      还来不及回顾梦里的眼泪和人,门铃声一直持续,我拖着酸涩的脑袋打开门,门外是瞪着焦急慌乱的双眼的我妈和长舒一口气的小姨。
      两人忧心忡忡,在看到我的瞬间立马泄了一口气,扯着嗓子进了家门。
      “你到底在干什么?一整天不接电话? ”我妈没有换摆在门口的拖鞋,径直走到了餐桌前,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我这才知道我睡了整整一天,边摸着重重的脑袋,边看了眼手机,四十多个未接电话。
      我妈继续提高音量,瞪大了她那我再熟悉不过的发怒的眼睛,龇紧了牙,几乎是恨恨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能不能不要再把手机关静音了?”
      我刚从睡梦中醒来,直面她突如其来的敲门和莫名其妙的操心,一股这几天就积压的无名火怎么压都压不住。
      “你俩这是干啥啊,我在家里睡觉,手机忘开铃声了,你们跑上门来这是干什么呢?这么夸张干啥啊?“
      我妈继续提高音量:“我总会担心你吧……”
      话刚出口,她眼眶唰一下红了,然后几乎是哽咽着带着哭腔:“我以为你一个人晕倒在家里了。”
      她这句夸张的猜测,蹭的一下点燃了我的怒火,而她泛红的眼眶和哽咽更加剧了我的恼怒和反感,一种难言的痛苦占据了我的身体的全部,最后汇集在脑门,让我几乎是口不择言的出口:“你是不是有病啊?啊?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像她一样瞪大眼睛,像我再熟悉不过的她的眼睛一样,生气的看着她:“我只是在睡觉,你在担心什么呀?能让你放下陈凯从医院跑过来,这地方你来过吗?你怎么找到的?啊?你费了不少功夫吧?”
      我咄咄逼人,一反常态,再也不是那个乖乖的、怂怂的小女生,这一刻,在我的母亲面前,我是一只张着锋利爪牙的猎狗,龇牙怒吼。但我的本意不是伤害她,相反,我被一种被巨大的负罪感吞噬着,因为无法承受最后化成了牙尖嘴利的言语攻击。
      她似乎被我震慑到了,没再说话,只是瞪着发红的眼眶看着我,喉咙一起一伏。
      就连我都被自己吓到了,近些年来我对我妈总是越来越不耐烦,但这么直接的毫不客气的夸张的说她有病,也是第一次。

      一旁的小姨也明显怔住了,迟疑了几秒后,赶紧打圆场:“昨天你又晕又吐的,回来后就一直没接电话,怎么能不担心呢?好好说话么,怎么了这是?”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眩晕和呕吐的事情,看着站在我面前矮小、干瘪、皮肤蜡黄松弛的我妈,我意识到,今天的这个时刻,才是真正的她,是昨天那个站在厕所门口呆滞看着我的冷静母亲的原原本本的状态。对,这才是真正的她,本应该在听到儿子住院消息时候声泪俱下,而不是在电话里冷静自持的她。
      想通后,一种更大的悲伤席卷了我整个身体,我妈,我眼前的这个女人,在经历过很多次变故后,几乎是用自保的状态,在事情发生的当下麻痹着自己,再直到某一刻爆发。就像现在一样神经兮兮的因为担心我晕倒在家里,辗转从我朋友那里要到我这里的地址找过来。因为在我弟这件事发生之前,我一直向她和我爸隐瞒着我已经从北京回来的事情,更没有向她透露过我的地址。
      我后悔刚刚对她出言不逊,老实说,我常常感觉无法承受她的心意。所以即便心里有很多抱歉想说,也会被这种无法承受带来的逃离感掩盖,化成了在她看来结结实实的不耐烦。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我没有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道歉,她好像没有记在心上一样,很快就被满屋的狼藉吸引了,转头开始给我收拾杂乱的客厅、厨房、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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