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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与循环 我对文字怀 ...

  •   我对文字怀有虔诚的敬畏之心,但此刻,我因为痛苦开始写作,就像小时候的无数个拿着手电筒在密码日记本上记录的我一样。

      一个月前,我离开北京,重新回到山西,准确的说是在狼狈和焦虑的裹挟下,选择了一个相对熟悉的歇息地,过去五年的工作让我身心俱疲,能逃离眼下继续打工上班的日子,对我而言显得极为迫切,尽管当时以为这种逃离是暂时的。
      回老家后,一切都慢下来了,但我并没预想的那般开心,我没在老家找工作,而是奢侈的报复性的租了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整日整日的躺在客厅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回顾着在北京混乱的感情和无聊吃力的工作,以及下班后在逼仄的合租出租屋里苟且的生活。
      只是有一天,一个电话打破了我并不舒心的宁静生活。

      “喂,姐,你现在往医院走。”是我弟,前几天我刚告诉他我回来了,再三叮嘱他别跟爸妈讲,因为我不想面对他们没完没了的追问,那对我而言是一种无法直面的打扰。这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而且是星期日,不是非常紧急的情况,我知道他不会给我打电话的,因为我们平时联系不多,甚至他应该知道我刻意的避免跟他联系。
      我尽力克制的接听着电话,心里已经翻江倒海的难受起来。挂掉电话后,我开始穿衣服穿鞋,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似乎迟钝了很多,也许两三分钟能做完的事,我用了将近十分钟才做完,最后拖着沉甸甸的身体坐上了出租车。
      刚入秋的太原,晚上的风还是有些冷的,窗户半开,我望着与我错身而过的街道,心里麻麻的,因为我知道即将面对的又是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循环。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还不满三十岁的人生里,这种场景出现过多少次了。其实我眼眶有点湿了,但人对经历过几次的事情总是有心理准备的,同时,还伴随着一种本能的逃离欲望,所以对眼下的事情生出了厌恶,所以难过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到医院后,我在急诊的处置室找到了他。太久没见了,他让我很陌生。这个陌生的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粗壮爷们,一只手捂着肚子,因为痛苦而没办法直立站立,佝偻着背,对着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已经忍了一天了,昨天在诊所买了药,但是没什么用。”
      看着他头上沁出的密密的水珠,我意识到他应该是痛到极限了,刚刚在家里和车上那种厌恶到想逃离的情绪立马消散,转而变成实实在在的心痛。一个将近两百斤的黝黑大汉,在疼痛面前,像是一只蔫掉的茄子。
      周末的夜晚,只有几个值班的医生,打了止痛针后,他的疼痛依然无法缓解,又做了心电图和核磁,我陪他坐在检查室的门外等结果,也许是太痛了,他只能躺在座椅上,以一个稍微不那么痛的姿势,企图通过睡觉来麻痹,但痛意一轮一轮席卷,他一遍一遍发出很低的叫唤。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的衣服,被肥壮的身体紧紧的撑开,露出粗乱的纹理,脖颈处因为常年的汗渍浸染的衣服也变了色。
      他只比我小一岁,但与我是两个极端,从小就是。不知从青春期的何时开始,他骤然变成了家族亲戚眼中最败类的存在,伴随着肥胖的身体招致的一句句调侃和学业上早早放弃的决定,他一头扎进底层混混们的世界。而如今,总算相对稳定的找了份工作上着班,听说和领导关系不错,当了个小头头。
      很快,他的低吟打断我对过往的回忆,我拿上检查结果找到了医生。情况比我预想的还严重,是急性重症的胰腺炎,需要马上进重症监护室。
      我强压着情绪,胸口堵堵的,用力换了个口气。然后缴了费,拿着一些单子,搀着他进了监护室。在医生和护士的安排下,走到了被指定的床位。他已经疼的有些挺不住了,催促着医生赶紧上止痛棒,紧接着身上就被插上各种仪器,鼻子上也戴上了呼吸器,头上身上都是汗,眉头紧醋,眼皮沉沉的闭着,呼吸声沉沉的。
      我看着床前的仪器和病房里其他的病人,一时有些恍惚,这里的天花板很高,显得很空,人又很渺小。躺在这里的是些什么人呢,大部分是年老僵硬迟钝的老人,身边有一个或者两个人陪护,找寻一圈,再也没有比我弟更年轻力壮的人了。而我呢,一个个子很低,不到九十斤的女生,在陪护着一个看起来很莽撞很五大三粗的男性。
      夜里一点,止痛棒生效,陈凯慢慢睡着了。
      “病人家属,安排好后,请您在门外等候。有情况时,我们会喊你。不要走得太远。“护士塞给我一些单子,催促我离开。

      我在门口找了个长椅坐下,脑子闷闷的,无法做任何的思考,只有混乱的记忆像是一条一条的绳子一样甩来甩去。“重症室“三个字以红色滚动屏显示着,冰冷却明显得让人挪不开眼。
      过了一会儿,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医生从病房走出来:“陈凯家属?陈凯家属?”
      “来了大夫。“我走近医生。
      他很诧异的打量了我一眼,开口道: “陈凯是你……”
      我早该想到他的诧异,娴熟的回复着他:“他是我弟。”
      “是亲弟吗?”医生似乎还是很难相信,紧盯着我的眼睛,满是疑惑。
      我已习惯这种疑惑,我与我弟在外形和风格上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沾染着浓郁社会习气,甚至从五官里都透露着浮躁和不安的,看着五大三粗甚至还很不好惹的男性,和一个身材瘦小,戴着眼镜,有些书生气文静内敛,说话声音也偏柔偏细的矮个子女生。如果不往一块凑,确实很难想到这是仅有一岁之差的亲姐弟。
      “对,亲姐弟。“
      得到回复后,医生匆忙收起意外,开始向我嘱咐:“陈凯这种情况……”
      显然他还是不适应用“你弟“这种说法。
      “他这种情况是属于危重症,也许你并不了解胰腺炎,这个病听着只是一种炎症,但是是所有炎症里最凶险的一种。“
      “怎么这么严重?医生,那……要怎么治呢?”我吸了一口凉气,尽管我已经听上一个医生简单讲过了,但当医生再次强调的时候,我还是接受得十分费力,似乎只能用这种没有任何用处的询问,来再次确认事情的严重程度。
      医生还算耐心,也许在他看来,我的外形和言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稚嫩,他打开家属须知,给我指着上面加粗加黑的字,继续说:“目前只能住院看情况,他这种严重的,至少得先住一个月,到时候看治疗情况。最好还是跟你们家长说一声,这里住院的话要比山大一院贵一些,尤其是他的用药都是营养类的,很多不能报销,所以如果你们看是直接在这里办理住院,还是转院。“
      “啊?这样啊……我想想。”我有些意外。
      “对,你想想,我只是跟你说一下这个情况,看看要不要跟家里商量一下。”医生补充道。
      两种复杂的情绪涌上,一方面,我感激这个医生还算恳切的为我提供方案——告诉我爸妈,并好心提醒我这里的费用不低。但几乎是同时涌起的一种被特殊对待的受到歧视的不舒服,我已经长到二十八岁,马上迈入入三十岁的门槛,在北京工作和生活了五年的人,看起来还是不太像个靠谱的成年人,这让我的身高自卑在这个本该无暇顾及的时刻还是泛起了。而那句“这里费用不低”更是隐隐刺痛着我。我,和我弟,看起来确实不太像应该接受这里较高住院价格的人,尽管他作为这里医生,本该巴不得我们在这里消费。
      我妥帖的将这两种不舒服的情绪安置好,然后继续询问医生:“现在他疼成这样,转院感觉不太合适,我怕他半路疼的厉害,我难招架。”
      “这个倒不是问题,我们这里能直接安排转院,挂一个救护车就行了。”他边说边递给我住院单,然后指着上面的几个空格:“你尽快决定,如果在这里住院,在这里签一下字,预交一笔费用,明天早上就能转到住院部了。”
      我心里有点排斥转院,也许是不想让我弟太折腾,因为他刚上好了仪器;也许是因为距离问题,这里距离我住的地方还不算太远;也许是因为我不想打电话告诉爸妈这个坏消息。但也许,逆反心理让我想证明自己,证明我们是能在这里住的起。于是,我几乎是在十几秒内消化了刚刚那自以为被歧视的扭捏,索性坦然地问医生。
      “那如果在这里治疗,大概治疗费用是多少?”我问道。
      医生看着我说:“差不多一周一万吧,你们不是太原人吧?走报销的话比例会低一点。你弟是职工医保还是居民医保?”
      “应该是居民……不过我不确定,不知道他单位有没有给上医保。”我对我弟的很多事确实不了解。
      “那你们决定一下,要住院的话明早来找我签字。”医生说完后,边脱白大卦,边向办公室走去。
      我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至少要住院一个月,花销大概是几万块钱。
      想到这儿,我内心深处一股浓烈粘稠阴暗的液体翻涌——为什么要反反复复折腾这个家,折腾我,为什么总是来来回回的进医院,为什么不是打架受伤就是糟蹋身体,为什么前前后后花的都是我的钱,为什么我远在北京那几年也无法斩断这种恶心的纠缠,为什么我刚失业刚回到太原就接到这个电话,为什么我不可以像正常家庭的女生一样被呵护,反而要随时承担各种意外。我痛恨医院就像痛很我弟一样,我痛恨我的家庭就像痛很爸妈的无能一样。
      我非常疲惫,躺在冰冷的长椅上,怨愤的心情让我完全抛掉了原本对他身体的担忧,我像一只气鼓鼓的老鼠,蜷缩在重症室门外的角落,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动了最恶毒的念头,我诅咒我血缘关系上最亲近的人,我无比懊悔回来这个地方,更无比懊恼为什么要告诉他我回来了。我恨不得立刻打包行李返回北京,继续过上九九六的生活,也好过面对随时有可能崩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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