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旅人》灰白兰

3、第二阵风

　　◎第二阵风

　　“瞬，你真是个矛盾的家伙。”原先的那段旅程里，都姐曾经无意中对他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雪怎么样？到底是想让她依赖你，还是变得独立？”

　　桐生直到现在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在那张好像波澜不惊无欲无求的面容之下，桐生心里想要的东西很多。他希望雪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龙神神子，可又害怕她履行自己的职责；他希望雪能独立而坚强……可是又希望那个自己从小照顾着长大的人，能始终依赖自己。

　　当她转身回头，就能看到有人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遇到危险时为她挺身而出，生病时能照料她的起居和身体，知道她喜欢的食物，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一手包揽，遇到困难的选择时，只要她开口，马上就能统统解决掉……了解她胜过了解矛盾的自己。

　　这样的我……你会喜欢吗？

　　如果能抛却以上种种，抛却责任、照顾、青梅竹马……如果是一个你并不需要的我，你会喜欢吗？

　　桐生知道他乘着风来到了某个时间段的异世界。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整洁的室内，墙上挂着一幅描绘睡莲的画。他想，是河原旅店吧？而就在这时，桐生看到了正在身边安静睡着了的雪。

　　那是另一朵纯白无暇的睡莲。桐生走了过去坐在她身边，视野和角度都变得奇怪，他试着弯了弯自己的手指，操控身体的动作也有些勉强和不自然……大概这次并不是在人的身体之内。桐生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他只是坐在熟睡的莲水身边，看着女孩子呼吸均匀，偶尔嗫嚅着说些听不清晰的梦话。忽然发现她没有盖好被子，桐生有些生气，却怎么也无法替她抓住被子的一角。他不仅生莲水的气，也开始迁怒其他八叶，责怪他们为什么对莲水如此粗心大意，是不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就没有人会照顾她。

　　有些不忍心叫醒莲水，桐生决定去拍其他人的房门，都，福地，或者谁都好，毫不留情的要打碎他们的梦，喊他们过来为莲水盖好被子，再狠狠骂他们一顿——直到气呼呼的桐生无意中于掉落在地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他哑然失笑。原来这一次，作为“桐生瞬”的自己……
　　只是一只误闯入旅店的流浪狗罢了。

　　忽然发觉莲水醒了过来。女孩子起身揉了揉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似的急忙穿好外套走出旅店。桐生匆匆找了个东西躲了起来，躲好了之后又忍不住笑自己：莲水其实根本不会注意到现在的他啊。

　　没想到在庭院等待的人却是天海。桐生随着莲水一道跑了出来，在廊下朝他们望过去。天海披着满身清冷的月色和莲水交谈着些什么，看起来没什么表情起伏，语句慢条斯理。而莲水虽然已经努力压低了声音，但桐生能感觉到她情绪激昂，整个身体都在这凉夜里微微颤抖着。

　　不要听他的话……桐生跑过去想训斥莲水一顿把她拽回旅店里，他没有忘记自己现在仅仅是一只无法说话的弱小动物，就算用咬的，撕扯着她的鞋子也要把她带回去。只有自己能真正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桐生这样想着，可是刚跑到莲水身边，抬眼就看到天海的目光。

　　那双蓝紫异色的眸子向他冷冷的投过来，桐生觉得天海在直直盯着自己笑，带着同情、怜悯和轻蔑。洞悉万事的天海的确有资格笑他……桐生并不在意。他关心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而只是莲水一个人而已。到她身边准备吸引她注意力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小松带刀的声音，天海立即随之消失不见。

　　“请不要给我添麻烦。”萨摩的家老显然不太明白莲水在深夜独自走出房间是为了什么，但他似乎也并不好奇，只是丢下一句近乎命令的话语后就自顾自回去房间。

　　“抱、抱歉！我马上就回屋！”莲水连连点头，看了下原先天海站着的地方，带着察觉不到的微笑准备回去。挪动脚步的时候发现了小小的狗狗，女孩子有些开心地自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伸手把这只浑身冰凉的小动物一同抱了回去。

　　隔着衣服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暖热体温，带着熟悉的淡淡香气。桐生忽然想到昨天……不，应该说是上一次见到的雪。那时她还那么小，穿着好看的洋装，单纯天真地和自己一起坐在白色的旋转木马上，开心了就会笑出声，满眼都是明亮闪烁的光。现在面前的雪已经出落为美丽的少女，肩膀上压着龙神神子的重担……桐生怔怔盯着她的脸，看着她从稚嫩变为坚强的眼睛，猛然感觉心里丢掉东西的人是自己，胸腔里空落落的，缺少了些什么。

　　没有桐生瞬在身边照顾的莲水雪，依然在努力为目标奋斗，独自在这个时空为了两个世界奔走。她在与天海见面之后又悲伤又有些高兴，其他八叶看起来也经常送东西和照顾，屋子里摆满了福地送过来的花。原来就算没有我在身边，真的也没有什么关系。

　　“好乖喔……”莲水伸手揉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看它轻柔地舔自己的手指，“你从哪里来呀？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照顾你吗？”

　　桐生有些想笑自己：一直在莲水身边把她当做长不大的小孩子般照顾，总觉得她是那么那么的依赖自己。可究竟是她依赖我，还是我在依赖她呢……

　　“你在发抖……很冷吗，要不要吃点东西？”莲水在大大小小的包裹中翻找，终于找到一份白天在街上买到的肉丸，小心翼翼打开了放在小狗面前，笑着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喜欢吃的……要尝一下吗？”

　　我也……不知道啊。桐生想，我只知道你喜欢吃的是什么，却从来没为自己留心过……

　　真是太蠢了。他抬头望着一脸开心的莲水，被那目光彷佛强迫似的吃起递过来的东西，哪怕他并不喜欢。如果说自己是因为星之一族的使命，仅仅是因为要侍奉龙神神子而已才一直在莲水身边照顾她保护她的话，现在已经可以解脱了。你看，只是一只无人收养的流浪狗而已，和任何一个世界都没有关系。神子会怎么样，也完全不是自己需要考虑的范围……没有责任没有使命没有重担，明明已经可以不用再在意莲水，为什么只是看着她，心里的感觉就会变得不同呢？桐生不明白，他本以为对莲水的喜欢和照顾，都只是包含在使命中的一种。

　　“你呀……”莲水笑的眉眼弯弯，“打从进来开始，尾巴一直摇个不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