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旅人》灰白兰

4、第三阵风

　　◎第三阵风

　　“瞬哥，瞬哥。”忽然被谁叫醒了过来，桐生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渐渐看清了面前少女的脸。

　　“瞬哥，快起来啦，大家都在等着了喔。”莲水伸手在自己的掌心握了一下，“瞬哥也要……噗，偶尔早起一下才行。”

　　是吗，已经是第三次……最后一次了。桐生觉得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没有说话。莲水知道把瞬叫醒之后他总是会有些“起床气”，忍不住想偷笑一下：“那，我去外面等瞬哥喔，一会儿小松先生和高杉先生要生气了呢。”

　　“现在是……什么时候？”桐生想确认一下所处的时空，“今天有什么安排？”

　　莲水看着忽然变得有些呆呆的桐生，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瞬哥还没有醒过来吗？今天要到下鸭神社净化怨灵，还要瞬哥多多帮忙才行……”

　　原来如此。桐生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来这一次只是返回到了异世界中正常流动的时空，自己还是那个人……龙神神子的八叶。

　　他忽然觉得要感谢天海，或是感谢冥冥之中眷顾了自己的命运。自己何其有幸，第一次的时候回到了幼年，能将心里耿耿于怀数年的缺憾补好；第二次的时候又能跳脱出八叶以及星之一族的身份，真正平心静气的看看他已经成长到足够坚强、再也不是小女孩了的神子，也真正了解自己不为使命所束缚的真心。

　　“感谢你。”桐生喃喃自语般说了些什么，忽然伸手抓住了莲水的手腕。这次不是要保护她，不是为了让她退下，只是单纯想要碰触。温暖温柔的掌心覆盖着对方纤细白皙的手，桐生好想说些什么话来，可又觉得好多好多句子堵在了嘴边。莲水乖巧地没有问他也没有挣脱，只是随他抓着，静静等着他解释的话语。

　　“雪……”桐生闭上眼睛。一点点从皮肤渗透过来的体温彷佛把他的心思整个融化了，最终只变成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句子，“雪，别离开我的身边。”

　　“瞬哥？”莲水越来越有些不明白了，可桐生紧紧抓着她，像小孩子似的一遍遍说，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好痛。莲水被他抓得太紧了，但又不忍心开口让他松开自己。她不知道瞬哥发生了什么事，抑或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吗？她是太过温柔的女孩子，只会伸手顺着对方漂亮的银色头发，就像在哄他似的轻声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的呀，哪里也不会去的……

　　“抱抱。”桐生垂着头，有些不讲理的说着从未说出口过的任性要求，自己也完全不主动，只是坐在那里，对莲水低声说，“……抱抱。”

　　其他八叶今天着实被吓了一跳，连一向冷静的小松带刀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看着终于起床出来的桐生瞬一反常态地紧紧抓着莲水的手不放，跟在女孩子后面像是有些胆怯的影子，既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是黏在她身边。莲水大概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叫了几声“瞬哥”，可桐生并没有放开她。

　　千波和都姐瞥了一眼福地，好像在用目光质问他：“是不是你教了桐生什么奇怪的东西啦老实交代！”福地一脸无辜，小声说着“唔，好羡慕……”

　　亚内斯特看起来倒冷静得很，带着笑意反复穿戴自己的手套：“我想他是被怨灵附身了而已。Don’t take it so seriously。”

　　“没关系的，不用在意……”莲水招呼着大家一起吃早饭，桐生依旧紧紧抓着她贴在她的身后，对着莲水拿过来的餐点摇头。千波和龙马忍不住不断地瞥过来，千波更是涨红了脸颊说“也、也该适可而止一点吧”，小松瞧起来饶有兴趣，托着下巴笑眯眯的说：“哎呀～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光景呢。”

　　的确难得一见……连都姐都有些发怔了。她记忆里的桐生瞬总是有张冷冰冰的面容，虽然对雪有着异常体贴的关心……可他从来不会有像今天这样近乎撒娇的举动，似乎害怕丢掉什么东西。

　　只有莲水觉得有些开心。她腾出左手在桌下握住桐生的手，心里暖暖的要开出一朵花来。只有她知道对方的冰冷和严厉都是努力做出来的伪装，那个人其实心思简单的不得了，总会无意识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喜欢身体的接触，拥抱和握手，喜欢莫名其妙的担心，可自己又很容易依赖别人，身与心都恨不得统统付出给对方，想要给对方展现多一点，更多一点。

　　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瞬哥生病了，发烧烧起来迷迷糊糊。妈妈先哄了崇去睡觉，自己闹别扭怎么也不去，哭得累了就趴在床边等他醒过来，软软的喊着“瞬哥醒醒，瞬哥醒醒”，彷佛只要他一睁眼就会完全痊愈，又可以带着自己满世界的去看，去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桐生在半夜醒了过来，身体稍稍一动便唤醒了莲水。大概是意识还有些朦胧的缘故，桐生感受到自己碰触着什么东西，伴随着不可控制的“起床气”便直接开了口：“雪？放开我的手。”

　　“可是……”小小的莲水疑惑不解地歪头看他，“是瞬哥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的呀，你看。”

　　当时的桐生涨红了脸连忙松开手，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偏偏说不出来似的，那幅气急的模样把莲水逗得笑了起来。她有着许多和瞬青梅竹马的回忆，那是别人谁都没办法比得上的珍宝。心里埋藏着的、柔软可爱的瞬哥……那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

　　桐生也有相似的宝藏：爱是他唯一的秘密。

　　桐生拿自己的真心陪伴着雪度过了最后一天，直到夜幕拉下，星星镶满了上面。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暖意顺着血管渐渐充满了整个身体，他看了看坐在旁边枕着自己肩膀的女孩子，低头轻轻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角。

　　“好漂亮啊……瞬哥……”莲水朝着夜空伸手，微弱的、璀璨的夜光在她的指缝间穿梭流淌，桐生忽然感觉场面梦幻得令他晕眩、不知所措。莲水身上淡淡的香气亦交融在了这片安静的夜色里，被星星投下的影子所覆盖，不仅闻得到，甚至已经看得见。

　　反正她会忘记的……桐生用这个念头当做抵挡一切的借口，伸手环住了莲水的肩膀。

　　反正她会忘记的！桐生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甚至能感受到女孩子惊讶的表情……自己一下子在那份呼之欲出的心意下变得渺小而卑微。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桐生只是用不断发抖的手拥抱着他温柔而又坚强的神子，用颤抖到不象样子的声音低低地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着你啊。

　　“那就留在我的身边。”

　　总是有些迟钝的莲水有时候又似乎什么都知道，之前的顺从一下子化作了不可违抗的坚定。她没有再用请求的语气了，说出口的句子简短有力，不容对方拒绝。女孩子从对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命令一样的对着他说：“留在我的身边。”

　　“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如何才能知晓……温柔照耀着我的，是哪一颗？”

　　“夜凉了。”桐生脱下外衣披在莲水肩上，起身牵着她的手回屋去。只是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另一只手悄悄放了什么东西在地上。

　　那是一把看起来做工精巧的黄铜钥匙，他和莲水都认得它。桐生并没有告诉对方他将钥匙留了下来，他只是牵着莲水一步步往远处走去，淡淡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感受着对方温热的掌心。

　　说不甘心是不可能的……桐生抬头看了看那些和自己相仿的星，数不清楚，可它们每个都孤身一人。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使命，他的使命已经可以走到尽头，但桐生心里默默祈求上天原谅他唯一一次的贪心，忍不住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微弱的希望，一把能通向未来的钥匙。桐生不恨命运，也并不觉得这路条太短……他把莲水送到了房间门口，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笑，而后把一切交给了命运。

　　“明天见，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