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上》不见花开

90、半死17

　　出了朝阳宫，林惜英闲来无事，蓦地想起了从前皇兄教她射箭的情形，于是决定去校场练练她的箭术。

　　年轻的禁军统领一面教林惜英如何弯弓搭箭，一面擦汗不止。林惜英偏头看他，不由觉得好笑:“崔统领，你很热么？怎么流这么多汗？”

　　崔氏忙松开林惜英的手腕，俯身拱手道:“陛下恕罪，微臣并非有意为之，实在是……实在是今日这日头太过毒辣，且臣自幼便是如此，一旦置身于太阳底下久了，便容易发汗，让陛下见笑了，望陛下恕罪。”

　　不知为何，每次只要一靠近林惜英，他就觉得周围多了一股阴风，吹得他唇齿生寒，心中生凉，明明那张脸那么好看，但他就是生不出一丝非分之想。

　　林惜英岂会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只不过懒得拆穿他罢了。她掂了掂手中的弓，挑眉笑道:“瞧把你吓的，孤又没说什么。继续教吧。”

　　崔氏应了声是，正要再次去握林惜英的手腕，怎料就在此时，半空中飞来一只通体乌黑却又看似五彩斑斓的鸟儿，气势汹汹地朝他扑来，一双眼睛凶狠得仿佛要将他吞掉。

　　他悚然一惊，松开林惜英的手腕，命令左右道:“不好！有怪物！护驾！！”

　　众侍卫拔出手中的刀，纷纷向林惜英聚拢，然而林惜英却十分淡定地道:“都退下！”

　　崔氏微微一怔，扭头去看林惜英:“可是陛下……”

　　“无妨。”林惜英仰头看着盘旋在空中的鸟儿，眼里闪过一丝喜色，“他是孤的朋友。”

　　朋友？崔氏纳闷，下一瞬，就看见那鸟扇动翅膀落在了林惜英的身侧，摇身一变，竟变成了……一个人！还是之前曾见过的，护送林惜英回京的那个人！

　　左右哗然，林惜英却是面不改色，打量着那妖问道:“青天白日的，你一个妖，出现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不怕被射成刺猬么？”

　　墨羽恍若未闻，盯着林惜英的眉眼，面无表情道:“想学射箭，我可以教你。”

　　说罢一把掀开崔氏，也不管林惜英愿不愿意，抓住她握着弓的左手，以及勾着弦的右手，瞄准远处的箭靶，带着她的手臂向后拉。

　　阳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如同一幅精心勾勒的水墨画。片刻后，林惜英猛地松开手指，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二人同时露出了笑容。

　　墨羽满意道:“对，就是这样。”

　　林惜英讶然道:“想不到你还会射箭，还射得这样好。”

　　墨羽胳膊一抱，下巴一扬，一脸骄傲道:“那当然，你们人会的东西，我都会，你们人不会的东西，我也会。”

　　林惜英:“……”

　　死乌鸦，夸你两句，你还骄傲上了。

　　她眼珠一转，露出了一个虚假的笑:“哇，你们妖真厉害，要不要继续啊？”

　　墨羽低头看她，眉头紧蹙:“继续？你还没学会？”

　　林惜英:“……”

　　大哥，你只教了一遍，我学得会么？

　　这妖总是一副一本正经且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但越是这样，她就越想逗他。她抬起手，掌心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撒娇一般道:“人家天资愚钝啦，你只教一遍，人家怎么学得会啊？再说了，人家弱不禁风……”

　　“松、松开！”墨羽半晌才反应过来，朝后一退，险些一个踉跄，“你这女人就不能好好说话么？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人家……”林惜英抬脚上前，正待靠近那妖，怎料竟扑了个空，再一眨眼，那妖已气呼呼地扇动着翅膀飞走了，留给她一个黑糊糊的背影。

　　林惜英:“……”

　　不是吧？这就被吓跑了？她话还没说完呢。

　　真是无趣。

　　她翻了个白眼，自顾自练起了箭，没过一会儿，身侧又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见是柳惜朝，林惜英心中一喜，道:“大师兄，你来得正好，我刚学会射箭，来，陪我练箭吧。”

　　她接过侍卫递来的弓扔给他，他却迟迟没有动静，盯着不远处跪在日头下的人，心不在焉道:“那边跪着的，便是裴悦己吧？”

　　林惜英好奇道:“大师兄怎么知道她叫裴悦己？”

　　柳惜朝正色道:“现在整个上京城都在传，说她弑父杀弟，结果只是被罚跪，还说你为了保她，杀了一名无辜的大臣，我又岂会不知。”

　　这话带着一丝指责的意味，林惜英不用想就知道，柳惜朝在生她的气。

　　她不想让自己苦心经营已久的完美形象在柳惜朝面前彻底崩塌，于是淡淡一笑，道:“大师兄，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都怪那个大臣，他非要和我顶嘴，我一时没忍住，所以才把他给……而且我已经派人把他厚葬了，还给他的家人送去了好多钱财。大师兄，你就别生我的气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刚解释完，林惜英就后悔了。

　　她一个皇帝，杀个人竟然还要给一个不相干的人解释一番，真够窝囊的，这要是传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傀儡皇帝，而柳惜朝才是那个真正的皇帝。

　　她以为柳惜朝会见好就收，可他偏不，非要继续追问:“那董睿呢？”

　　林惜英嘴角一僵，眼底逐渐变得冰冷:“大师兄是觉得我做错了？”

　　柳惜朝并未察觉到林惜英的不对劲，昂首挺胸，正气凛然道:“倘若当真如裴悦己所言，她杀董棋和姚氏，是为了给自己的生母报仇，那董睿呢？他又做错了什么？他才十五岁，就死在自己手足的刀刃下，你觉得这对他来说公平么？”

　　“公平？”林惜英冷笑。

　　柳惜朝蹙眉:“你笑什么？”

　　林惜英轻笑一声，满不在乎道:“大师兄，我笑你太天真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公平，只有命不好。比方说有些人，一出生就尊贵无比，万事不愁，而有些人，注定倾尽一生，只配做他人的垫脚石。要怪就怪他命不好，有这样一对父母……”

　　“可是惜英，哪有人小小年纪就敢弑父杀弟的？你不觉得她太残忍了么？惜英，我是在担心你，你放着这样一个人在身边，难道就不怕……”

　　“大师兄，你是想说我太残忍了吧？”林惜英彻底失去了耐心，阴沉着一张脸道，“你进宫来找我，就是为了指责我么？那我今天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不会罚裴悦己，我也不会让她离我远点，我就是喜欢她的残忍，她若不够残忍，又怎配站在我的身边！”

　　柳惜朝万分不解，错愕至极:“惜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前……”

　　“大师兄，我累了，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去歇息了。”

　　大好的心情就这样被柳惜朝给毁了，林惜英一气之下，将弓箭扔给侍卫，拔腿往寝宫走去。

　　“惜英！”柳惜朝张口喊道，可林惜英丝毫未作停留，很快就走远了。

　　他本想追上去再劝两句，但又一想，算了，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他还是晚些再来找她吧。

　　林惜英回到寝宫后，美美地睡了一觉，起来后又翻看了一些书籍和奏折，翻来翻去看来看去，还是觉得无聊得紧。

　　她扔掉手中的奏折，揉着眉心，心想做点什么好呢？杀个人？不行，她要忍住，不然太对不起师傅对她的教诲了。

　　想起离山时师傅对她说过的话，她忍不住又是一阵害怕。

　　她怎么可能会众叛亲离？她还有皇姐，还有大师兄，还有阿凝，她怎么可能会众叛亲离？

　　师傅一定是在胡说八道，对，一定是这样的，她只不过是想骗她留在她身边罢了，所以才会编出这样的措辞，不能信的。

　　越想越烦，越想越烦，终于挨到了天黑。

　　月光朦胧，少女孤身一人立在廊下，无聊地吹着曲子，听见身侧传来脚步声，她停止吹奏，转身去看那人。

　　“你吹得很好听。”墨羽行至少女跟前，口中在夸赞她，可眼里却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林惜英摩挲着手中的玉箫，闻言长眉一挑，笑吟吟道:“是么？你要学么？我教你。”

　　墨羽一甩袖子，侧过身去:“不要！”

　　林惜英:“……”

　　脾气还挺大，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到底在气什么。

　　她侧过身去，与他并肩而立，思索该与他说些什么，忽听他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招惹我了。”

　　林惜英一怔，问他:“为什么？”

　　墨羽抱着胳膊，一本正经道:“你想报复我。”

　　林惜英失笑，凑到他面前，声音柔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瞧你说的，你这一路上帮了我这么多忙，我感激你都来不及呢，为何要报复你？我是真心喜欢你……”

　　“胡说！”不敢再听下去，墨羽着急忙慌地打断她，“你喜欢的分明另有其人，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

　　“怎么不能？”林惜英反问道，一双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我就同时喜欢两个，没准我将来还会喜欢第三个，第四个……”

　　“不行！”墨羽急道，旋即脸一红，飞快地转过身去，丢给林惜英一个挺拔又骄傲的背影。

　　林惜英越发觉得此妖有趣了，凑上前去，趁热打铁道:“为何不行？啊，我知道了，你吃醋了？”

　　“你胡说！”墨羽怒道，“我才不会为了你吃醋！我问你，你既然已经有他了，为何还要来招惹我？！”

　　林惜英脱口而出:“因为我是皇帝，皇帝的后宫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

　　墨羽一脸震惊:“你想让我做你后宫中的一个？你休想！”

　　林惜英忍俊不禁:“怎么，莫非你想做独一份？”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墨羽语无伦次，耳根渐红，“我的意思是……我不愿意！做什么我都不愿意！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以后少来招惹我！”

　　少来招惹他？

　　这下林惜英终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深更半夜，你跑来我的后宫，偷听我吹曲，却说我招惹你？到底是我在招惹你，还是你在招惹我？”

　　“……我不管！就是你在招惹我！”墨羽胳膊一抱，将脸转去了一边。

　　林惜英:“……好吧好吧，就是我在招惹你，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墨羽脸色稍缓，将脸偏回几分，偷眼去看少女。

　　月光碎了一地，洒在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上，照进她美若琉璃又摄人心魂的瞳孔中，令他不由心神一颤。

　　好美的女人，人怎么能美成这个样子……

　　他不愿承认他被她的美貌所倾倒，于是咳嗽了一声，冷声道:“你们人果真如此，三心二意朝三暮四，没一个好东西！”

　　林惜英并未生气，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不找就不找！”

　　眼看那妖拔腿就要走，林惜英赶忙扑过去将人拉住，连哄带骗道:“别走啊，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我这么喜欢你，喜欢到恨不得日日都能见到你，怎么可能希望你以后不来找我呢？留下来陪陪我嘛，好不好？”

　　墨羽脚步一滞，尽管心中狂喜，但仍故作矜持道:“反正我也无事，你既如此舍不得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留下来吧。”

　　林惜英:“……”

　　装吧你，一边觉得人没一个好东西，一边又爱上了一个人，呵，虚伪！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待我真好。”顿了顿，又道:“我跟你打听个事呗。”

　　“何事？”

　　“你家殿下到底是人还是妖？”

　　墨羽剑眉一蹙，似乎有些不悦:“你问这做什么？当然是人了！”

　　见墨羽露出了怀疑的眼神，林惜英连忙紧了紧他的胳膊，笑眯眯地解释道:“我这不是好奇嘛，你修为这么高，为什么会听命于一个凡人？”

　　“这不干你的事，不该问的事别问！”墨羽冷冷道，并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林惜英愣了一下，紧接着道:“好，我不问了，你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好不好？”

　　墨羽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惜英重新抓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前走去:“别愣着了，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后宫，我们北国的皇宫，比他们南国的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