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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半死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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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父杀弟,不及第二日,裴悦己的所作所为便已传遍了整个上京城。
因此第二日早朝时,文武百官就跟约好了似的,纷纷弹劾裴悦己。
“弑父杀弟,罔顾人伦!请陛下严惩裴悦己!”
“请陛下严惩裴悦己!”
“请陛下严惩裴悦己!”
“臣附议!”
“臣附议!”
“……”
御座之上,十八岁的少年帝王垂着眼,面容隐在十二旒珠之后,神色晦暗不明,心中却是不胜其烦:“好聒噪,好想把他们全都杀了。”
真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不就是死了一对狗男女么?多大点事,至于激动成这样么?一大清早的,真是晦气!
她撑着脑袋俯视着跪在最中间的裴悦己,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道:“裴卿,他们说的可是事实?你可知罪?”
裴悦己面色不改,不卑不亢道:“回陛下,董睿公然抗旨,拒绝进宫侍奉镇国公主,臣杀他,是他罪有应得!至于董侍郎与姚氏,他二人毒害家母在先,阻挠臣为陛下与镇国公主办事在后,死有余辜,臣不知所犯何罪!”
“弑父杀弟,还说你无罪!”一名与董棋交好的官员气急败坏地指责裴悦己道,“就算董侍郎当真毒害了自己的发妻,那也应当交由国法处置,而非你动用私刑!你分明是想假公济私,打着为陛下办事的幌子替你生母报仇罢了!况且董侍郎毒害发妻一事,谁知是不是你捏造出来想要蒙骗我们!又或是姚氏一人所为,也尚未可知!”
裴悦己知道自己辩不过这些文臣,索性保持沉默一语不发,任由林惜英处置自己。
昨夜她将那几名美男送进宫时,林惜英已经歇下了,故而她未能见到林惜英,也未能提前向她告知自己狐假虎威所犯下的事。
她算到了一切后果,最坏的后果无非一死而已。可她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林惜英会站在自己这边。
她看见林惜英瞥了那大臣一眼,又瞥了自己一眼,然后若有所思道:“这位爱卿所言有理,既然如此,裴卿,那就罚你……去外面跪一天吧。至于高山书院一事,就交由工部其他人去办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惊得众臣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弑父杀弟,这是何等大罪,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揭过了?这成何体统!
于是,他们又开始了喧哗,陛下陛下个没完。
“都给孤闭嘴!”林惜英不耐烦地喝断他们,坐直身子,义正辞严道,“董氏宠妾灭妻,为夫不正,为父不慈,死有余辜!身为人子,若无天大的冤屈,岂敢弑父?!诸位爱卿如此面红耳赤,是怕自己的儿女将来会效仿裴卿么?!那诸位可真是多虑了,只要你们不与董氏一个德行,孤相信你们的儿女是不会这么做的!裴卿,你说,孤所言有无道理?”
裴悦己依旧跪在地上,闻言唇角一扬,略显得意道:“陛下所言甚是!臣领罚,谢陛下隆恩!”
然而某些朝臣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裴悦己,因为在他们眼中,父便是纲,父亲怎会有错?林惜英想建什么女子书院,他们忍了,可今日若是再忍下去,往后他们男子的处境又与女子何异!
其中一位锲而不舍道:“陛下!自古以来,杀人偿命!陛下身为一国之君,难道要视我大燕律法于无物么?!况且她杀害的,既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又是朝廷命官!放任此等行为于不顾,陛下如此行径,如何让百姓信服?!”
“如何让百姓信服?”林惜英一听这话,立马精神一振,起身来到说出此话的大臣面前,目光锋利,犹如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朝廷命官又如何?孤说他是官,他便是官,孤说他不是,他就只是一个死人!这位爱卿,你方才所言,意在何处?你在质疑孤么?!”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令那大臣一怔,继而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可眼里却依旧闪烁着不服气的光芒,像是在说:“我就是在质疑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让林惜英很是不爽,她眼睛一眯,道:“你方才说,孤凭何让百姓信服?孤现在就告诉你,孤凭何让百姓信服,当然是凭孤手中的剑了!”
话音刚落,腰间的佩剑便已出了鞘。
群臣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淡蓝色的光辉自半空中一闪而过,下一刻,那名大臣便捂着冒着血的脖颈倒在了地上,浑身上下抽搐不止,直到不再抽搐。
大殿之内,顿时沸反盈天,惊惶之声不绝于耳,就连刚杀完人不久的裴悦己,都被林惜英此举吓得面色煞白。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目睹林惜英动手杀人,甚至都没看清她是什么时候拔的剑,人就已经死了,剑也已经归鞘了。
不愧是长绝剑仙的弟子,个别官员暗自庆幸道,还好他们方才未多管闲事,否则此刻躺在地上的没准就是他们自己了。
林惜英垂眸看着那大臣极为凄惨的死状,突然有些后悔。
她方才是不是有些太冲动了?这样传出去会不会不太好?百姓会不会误以为她是暴君?
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暴君就暴君吧,她才不在乎这些虚名。
她面朝殿外喊道:“来人!拖出去,厚葬吧。”又看向群臣,眼里透着一丝挑衅,“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站出来,孤赏他厚葬!”
众臣齐刷刷地抖了一下,低着头缩着肩膀,未敢言语。
林惜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样子应当是没有了,那就退朝吧。”
说罢冷着一张脸,迈着嚣张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往朝阳宫的方向去了。
朝阳宫内,南宫瑶正望着窗外发呆,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就看见林惜英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年轻貌美的男子。
她一眼望去就知道林惜英想干什么,扭头就往里走,想找个地方躲躲,但终究躲不过林惜英的法眼。
“皇姐!你看妹妹给你带了什么来!”林惜英欢天喜地地奔了过来,也不管南宫瑶愿不愿意,拉着她就往殿外走去,指着那四名美男道,“皇姐你看,这些男子,都是我为你精挑细选的,怎么样,是不是一个比一个貌美?皇姐可还满意?”
南宫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不需要,都给你吧。”
林惜英失笑:“皇姐莫要打趣妹妹,皇姐又不是不知道,妹妹是有心上人的,所以还是给皇姐吧。”
南宫瑶冷笑:“我竟不知,你还是个专情之人。”
林惜英仿佛没听见这话,扫了眼跪在下面的那四名美男,凑到南宫瑶的耳边,低声道:“今天这四个人,皇姐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没办法,为了我们南宫氏的血脉,只能委屈皇姐你了。”
“我说了,我不需要!”南宫瑶倏地开口,并背过身去,“让他们离开!”
可林惜英又岂会听她的。
她盯着南宫瑶倔强的背影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脚来到那四名美男的跟前,俯下身,幽幽道:“怎么办,皇姐不要你们。啊,孤知道了。你们不要怪孤,要怪就怪你们太不会长了,没有长到我皇姐的心坎上。”
说完这话,她直起身子,对左右的侍卫道:“来啊,把他们拖出去,杖、毙。”
“杖毙”这两个字说得极轻极慢,仿佛即将被打死的不是人,而是个物件。
南宫瑶眉心一跳,正要阻止,那四名男子已连滚带爬地朝她扑了过来,抓住她的衣袖和衣摆大声哀求道:“公主!我等心甘情愿侍奉公主,求公主收下我等!”
“求公主可怜可怜草民,收下草民吧!草民什么都会,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什么都会的!”
“求您了公主,收下小人吧,您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眼看侍卫们拖着那四个人就要离开,南宫瑶不得不咬牙妥协:“住手!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林惜英立时眉开眼笑,拉着南宫瑶的手道:“这才对嘛。行了,给他们几个安排一下住处吧。”
终于消停了,南宫瑶长出一口气,出到一半时,又听身侧的人道:“皇姐可是生妹妹的气了?”
南宫瑶挣开她的手,将脸别去了一边:“我怎么敢生陛下的气。”
林惜英眉眼一扬,柔声哄道:“别生气了皇姐,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嘛,反正你还年轻,还能生好多好多。”
南宫瑶被林惜英这话给气笑了,但却未置一词,身子一扭,留给她一个背影,暗示她赶紧离开,别扰她清静。
可林惜英就是不走,凑到南宫瑶面前,神色颇为认真道:“方才那些男子,都是妹妹精心为皇姐挑选的,等日后皇姐有了新的孩子,妹妹就离开上京,再也不回来,届时皇姐是当太后也好,还是直接当皇帝也好,都由皇姐说了算,好不好?”
似乎没料到林惜英年纪轻轻便欲将这大好江山拱手让人,南宫瑶明显瞳孔一震,但转瞬即逝。
林惜英如何能没有察觉,她趁热打铁,抓住南宫瑶的衣袖摇晃道:“别生气了皇姐,你看,妹妹连江山都忍痛送给你了,难道江山还没有一个儿子重要么?”
她还不了解她这个皇姐么,打小就想当皇帝,只不过有贼心没贼胆罢了,不然也不会从小就盯着龙椅两眼放光,还问她:“阿瑛,你说,这皇位为什么只能他们男人坐,不能我们女人坐?”
那时她还小,不懂皇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她长大了,她什么都懂了。
只不过身为帝王,心慈手软太重感情可不是什么好事,日后她可得好好调教一下她这个皇姐。
余光瞥见什么,林惜英拉住南宫瑶的手,轻声道:“皇姐,你过来。”
南宫瑶本不想理会,怎奈何林惜英力气太大,根本容不得她挣扎。
她被她拉到了梳妆台前,肩膀一痛,旋即便被按在了椅中,目光直直地望向面前的铜镜。
铜镜中是两张相似的面孔,一张面无表情,眉心微蹙,一张眉眼带笑,不胜欢喜道:“你我姐妹二人许久未曾亲近了,来,皇姐,让妹妹为你描眉吧。”
林惜英一边说着,一边执起梳妆台上的眉笔,想要为南宫瑶描眉,未曾想南宫瑶竟侧过脸去,似乎并不想让她触碰她。
阳光透过窗棂和殿门洒了进来,如同一把利刃,将整个朝阳宫一分为二,一半为阴,一半为阳。林惜英伫立在没有阳光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面前被阳光眷顾的女子,但等了许久,都不曾见那女子转过脸来看她一眼。
终于,她耐心耗尽,一把掐住南宫瑶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南宫瑶猝然睁大了双眼,想要挣扎,却被牢牢禁锢,动弹不得。阳光照在她一侧的脸颊上,她看见面前的少女一点一点地弯下腰,脸庞由暗到明,目光由阴冷到明媚,直到与她近在咫尺,一同沐浴在这冬日的阳光下。
“别动。”林惜英微微一笑,对她说道,而后眼珠缓缓向上,盯着她的两道弯眉,抬起手,自顾自描了起来。
她描眉的动作很轻,很柔,然而掐着她下颌的手却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像是要将她的骨头都捏碎。
她说:“皇姐,你闹也闹够了,从明日起,乖乖来上朝。记住,不要惹妹妹生气,否则妹妹一生气,就想杀人。”
说这话时,林惜英手中的动作丝毫未停,脸上的笑容只增不减,却令人生出丝丝寒意。
宫女太监们听到林惜英这话,纷纷跪倒在地,浑身上下颤抖不已。南宫瑶更是连气也不敢出,生怕下一刻林惜英就拧断她的脖子,就像拧断楚危那样。
她咽了口唾沫,眼睛不自觉地向下,落在了少女弯起的唇角上,蓦地想起,当年她的阿宝,只因突然从假山后窜出来吓了林惜英一跳,就被林惜英命人活活打死。
她闻讯赶到的时候,她的阿宝早已没了气息,浑身上下都是血,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那是母妃生前送她的生辰礼,陪伴了她好些年。
阿宝它真的很听话,从来不咬人,每日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无论她走到哪里,它都或远或近地跟着,从来不给她惹麻烦。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年幼的刽子手,却见她露出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对她说:“皇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方才实在是太害怕了,你也知道,我平时最害怕狗了。不过,一只狗而已,妹妹改日送你一只更听话的,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她便笑了起来,笑容是那样的天真,那样的无邪,仿佛方才被她打死的不是一只狗,而是一条虫,一只蚂蚁。
时至今日南宫瑶都不曾想明白,一个五岁的孩童,究竟是如何做到在一条性命和一摊血迹前笑得如此天真无邪。当时她并未与一个孩童计较,而如今,那熟悉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这冰冷的皇宫里,出现在她的面前,一如当年,令她不寒而栗。
她想,她这个妹妹果真与她那冷情冷性、荒淫无道、视人命如草芥的父皇一模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燕交到她的手上,究竟是福还是祸?她真的舍得有朝一日将这皇位送给她么?
描完眉,林惜英脑袋往后一仰,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细细打量起了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眉眼,须臾过后,由衷赞叹道:“皇姐真是这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说罢,松开了她的下颌。
南宫瑶这才敢喘气,她瞪着她,心想这下她总该满意了,总该离开了吧?
然而并没有。
林惜英意犹未尽地欣赏着自家皇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心道这张脸怎一个美字了得,却浑然不觉这张脸上的怨气有多大,只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
差点什么呢?
啊,对了。
她放下眉笔,重新凑到南宫瑶的面前,保持着方才的微笑,声音轻而缓:“大喜的日子,皇姐穿一身白是想做什么?看着就晦气。听话,去给孤换了,就换成红色吧,喜庆。”
南宫瑶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半晌后道:“我穿什么,是我的自由,陛下连这也要管么?”
林惜英脱口而出:“深宫之中,何来自由?”
南宫瑶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她望着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最终不得不再次妥协,将双目紧紧合上。
林惜英抬起头,看向殿外的宫女:“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为公主更衣!”
语毕,拂袖离去,边走边道:“再让孤看见公主穿一身白,孤唯你们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