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上》不见花开

88、半死15

　　这天朝会，林惜英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很严峻的问题，那就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是女子。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一个又一个无精打采的男子，神色庄严又略显好奇:“这满朝文武，为何全都是男子？为何没有女子？”

　　宰相高氏上前答道:“回陛下，我朝律例，女子不可为官。”

　　林惜英嗤笑:“女子不可为官，那孤这个女子，为何可以为君？”

　　高氏不慌不忙道:“昔日大燕皇室尽数被屠，唯余陛下与镇国公主，因此臣等奉陛下为君，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林惜英一甩衣袖站起身来，本想上去扇这老头一个耳光，打得他满地找牙，好在最后忍住了。

　　她迈下御阶，来到高氏面前，面色平静地看着他:“高相，孤问你，你是如何来到这世上的？”

　　高氏愣了一下，似是不明白林惜英为何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

　　他咽了口唾沫，答道:“自然是从娘胎中而来。”

　　林惜英冷眼看着高氏，嘲讽道:“你还知道你是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你娘知道你如此瞧不起她么？！”

　　此话一出，朝臣窃窃私语，高氏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林惜英紧接着道:“孤打算办一所女子书院，开女子科举，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高氏脱口道:“回陛下，这恐怕不妥。”

　　“哦？为何不妥？”林惜英咬牙切齿地看着高氏，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她已动了杀心。

　　然而高氏仿若未见，继续锲而不舍地找死道:“回陛下，女子不可为官，此乃大燕祖训！”

　　“谁定下的祖训？！”林惜英忍无可忍，瞪着高氏，劈头盖脸地斥道，“规矩既然由人定，自然也应当由人改！今日孤便改了这祖训，千百年后，孤的话便是祖训！你有意见么？！”

　　高氏无言辩驳，于是闭口不言，但仍旧一脸清高样。

　　大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少顷，一位文官蹦了出来，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臣愿督办此事，请陛下为女子书院赐名！”

　　林惜英难得眼前一亮，盯着那名大臣，饶有兴趣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乃工部侍郎，董棋。”

　　“很好。”林惜英满意地笑道，“好好干，以后宰相的位置就是你的。至于书院名，”她认真想了想，道:“就叫高山书院吧。”

　　说罢无视其他朝臣的不满，转向高氏，没好气道:“高相，从今日起，你这个宰相不要当了，给孤滚回家去相妻教子吧！”

　　高氏早已被林惜英方才的言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此刻更是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陛、陛下怎可如此……”

　　“闭嘴！”懒得再听这老古板啰里八嗦，林惜英扬起手，一个巴掌朝他甩了过去，然后凑近他，一双古井般的深眸闪着骇人的寒光，“高氏，你身为百官之首，当年带头投靠楚清鸿，孤未灭你九族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哪来的脸面竟敢顶撞孤？！无非是怕女子为官，会挡了你们男子的路罢了！一群胆小如鼠的懦夫，既然这么害怕女人，那就干脆去死好了！还活着干什么？！丢人现眼么？！”

　　这一巴掌，不仅甩得高氏一怔，群臣也是一怔，一个接一个倒吸了一口冷气，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林惜英那一巴掌没有打在高氏的脸上，而是打在了他们的脸上。

　　他们当中，方才还有人欲附和高氏，斥责董棋，毕竟女子为官，确实会阻碍他们男子的道路，但林惜英这一巴掌下去，骇得他们立马将这话给咽了下去。

　　偌大的大金銮殿，久久地回荡着林惜英的巴掌声与呼喝声。

　　林惜英扫了一眼惊愕万分的高氏，和低着头鸦雀无声的众臣，感觉心中畅快极了。

　　她沉声道:“诸位爱卿谁还有异议？站出来！若无异议，退朝！董棋留下！”

　　散朝之后，百官逃得飞快。

　　他们自然不敢再有异议，毕竟林惜英可是六马分尸楚清鸿、徒手掐死楚危之人，手段之残忍……据说还与南昭的摄政王私交甚笃，而且方才高氏的下场他们历历在目，因此他们如今只想保命，至于其他的，日后再说吧。

　　空荡荡的大殿内，唯余君臣二人，林惜英打了个哈欠，问面前的中年男子:“董爱卿，你可知这上京城内，哪家的姑娘最有才学？”

　　董棋为人向来聪明圆滑，不用想就知道林惜英想干什么，胡乱想了想，道:“据臣所知，吏部李尚书家的女儿年十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都察院冯御史家的女儿，年十七，从小熟读各种典籍，据说能出口成章，还有……”

　　林惜英抬手打断他:“这样吧，你把这些女子统统带进宫来，殿试即可，凡是有才学的，立刻便可以授予官职。孤身边都是些听不懂人话的男人，这成何体统？”

　　董棋依言去办，傍晚时分，便神采奕奕地带着一群如花似玉却又死气沉沉的少女进了皇宫。

　　这群少女为何死气沉沉，原因是她们听闻新帝自幼在长绝山长大，武艺超群，不仅将楚贼六马分尸，还诛杀了楚贼的所有亲眷，甚至连五岁的孩童都不放过。

　　伴君如伴虎，如此杀伐决断之人，她们这些从小连刀都没摸过的弱女子如何能不害怕？万一一个不小心，犯下点什么事，岂不是要死无全尸？

　　待见了林惜英本人，这群少女便更加害怕了。

　　那张脸虽说很好看，但总感觉透着一股杀气和怨气，像是随时欲拔出腰间的剑砍死她们。

　　望着这群颤颤巍巍的少女，林惜英很是不满道:“你们抖什么？孤会吃了你们么？！”

　　她这话刚落地，眼前的少女们又是一抖，头低得像是要钻进地砖里去，唯有排在最末的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还算镇定。

　　她走上前去，问那少女:“你怕孤么？”

　　少女抬起头来，直视着林惜英寒潭般的眼眸，不卑不亢道:“听闻陛下亲手诛杀楚贼，挽大燕于危难之中，此等女中豪杰，人中龙凤，民女敬佩至极，恨不能日日侍奉左右，谈何怕字？”

　　林惜英听了这话，明知是句奉承，但还是露出了一丝笑颜:“嘴巴倒是挺甜，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民女董盼儿。”

　　姓董？林惜英皱了皱眉，看了眼立在一旁正擦着汗的董棋，问董盼儿:“你与董棋，是何干系？”

　　“回陛下，董棋正是家父。”

　　这个董棋，真是好本事，竟然将自己的女儿送了过来。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是想一家子飞黄腾达。

　　思忖片刻，林惜英道:“盼儿？你这名字很是难听，孤赐个新的名字给你，董悦己，你觉得如何？”

　　少女磕头谢恩道:“多谢陛下赐名，只是民女自幼丧母，为了纪念母亲，因此想随母亲姓，望陛下恩准，裴悦己感激不尽。”

　　听见自家女儿要改姓，董棋顿感颜面无光，厉声喝道:“陛下面前，岂敢放肆！”

　　“无妨。”林惜英摆手道，忽然觉得这少女很是有趣，“你既如此有孝心，孤岂有不准之理。裴卿，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御前侍奉吧。至于其他人，先安排到其他书院练练胆子吧。”

　　待董棋与少女们离开后，林惜英上下打量着裴悦己，吩咐道:“孤有一件特别要紧的事，打算交给裴卿去办，不知裴卿可能办到？”

　　裴悦己躬身道:“但凭陛下吩咐，即便是刀山火海，臣也去得。”

　　林惜英笑了笑，拍着她的肩膀道:“刀山火海倒也不必。此事很简单，你带着禁军，去宫外给孤找几个年轻貌美的男子，孤打算将他们送给皇姐。记住，一定要年轻的，貌美的，去过青楼的不要，三妻四妾的不要，脏。”

　　裴悦己心念一动，道:“敢问陛下，若有不从者，应当如何？”

　　林惜英拂袖离去，丢下一句:“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裴悦己唇角一弯，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带着禁军闯进了自己家的庭院。

　　董棋刚回到府上，连口热茶都没顾得上喝，就看见自家女儿带着一群禁军闯了进来。

　　“好啊，你还有脸回来！你这个不孝女！看我今天不打死……”

　　董棋撸起袖子，冲过来就要给裴悦己一记耳光，不料却被裴悦己身后的禁军校尉牢牢地捉住了手腕。

　　他这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扫了众人一眼，道:“你们这么多人，都跑来本官府上做什么？！”

　　裴悦己面无波澜道:“奉陛下之命，来为镇国公主挑选面首。”

　　“面、面首？”董棋纳闷道，“你挑选面首不去外面，跑来家里，意欲何为？！”

　　裴悦己挑眉一笑，道:“当然是来挑选面首了，我的好父亲。”

　　董棋喉头一滚，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擅自改姓，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他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他这个平日里乖巧温顺唯他是从的女儿，怎么今日突然换了一副面孔。

　　裴悦己不去理会董棋，下巴一抬，目光落在了姚氏和她年仅十五岁的儿子董睿身上，扬声道:“陛下口谕，凡是年轻貌美的男子，无论何人，皆可入宫侍奉镇国公主！来啊，把董睿给我抓起来，立刻带进宫！”

　　此言一出，董棋与姚氏脸色骤变，董睿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冲到裴悦己面前吼道:“董盼儿！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竟然让我去给那什么公主当男宠？！你……”

　　啪！！

　　话未说完，就被裴悦己甩了一个耳光。

　　裴悦己摩挲着自己通红的手掌心，不耐烦道:“陛下口谕，抗旨不遵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董睿抗旨不遵，来人，给我砍了他！”

　　“我看谁敢！”董棋上前两步挡在董睿的身前，指着裴悦己的鼻子，气得脸都歪了，“董盼儿，你知不知你在做什么？！他可是你亲弟弟！是我们董家的独苗！你这么做，对得起我们董家的列祖列宗么？！”

　　姚氏也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哭着央求道:“对啊盼儿，他再怎么样也是你的亲弟弟啊！你不至于为了一点小事，就想毁了他，甚至要他的命吧？！”

　　依大燕律法，凡是做过赘婿和面首的男子，基本与参加科举考取功名无缘了，尤其是面首，搞不好还会随时丧命。放眼望去，哪个当官的会把自己的儿子送进宫去当面首，除非这儿子好吃懒做不学无术。

　　可董睿并非好吃懒做不学无术，他除了性子顽劣了一些，读书还是很用功的，将来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指日可待，裴悦己这么做，分明是想毁了他！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裴悦己并非想毁了董睿，而是想杀了他。不仅如此，她还要把他们两个一块儿给杀了。

　　只见裴悦己盯着董棋和姚氏冷笑道:“小事？也对，对你们来说，他欺负我，确实是一件小事，只可惜，我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遇到我，算是遇到自己的报应了！”

　　“董盼儿！！！”董棋暴喝道。

　　“叫我裴悦己！！！”少女声音洪亮，咬牙切齿道，“董棋，姚氏，你们这两个贱人！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么？你们以为你们瞒得很好么？！”

　　董棋与姚氏浑身一颤，面面相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今日之祸，起因竟在这儿。

　　裴悦己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面前这个将自己养大，却又害死自己生母的父亲逼近，眼中恨意滔天:“你一边嫌弃我娘是商人之女，一边又觊觎她的嫁妆，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说会对她好一辈子，结果前脚刚娶她进门，后脚就把你的老相好抬进门！你们在我母亲的吃食里下毒，让她经年累月卧床不起，直至撒手人寰！你们真当我不知道么？！”

　　董棋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曾经做过的亏心事，裴悦己竟然全都知道。他腿一软，哆嗦着嘴唇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裴悦己漠然一笑，道:“十岁那年，有一天，父亲对姚姨娘说，你梦到我娘来向你索命了，当时我就躲在不远处，你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尽管如此，董棋还是不肯相信:“难道这些年来，你对为父的孝顺都是装出来的？”

　　一个十岁的孩童，竟有如此深的心机，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对！都是装出来的！”裴悦己得意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我若是不装，像今日这样好的事，父亲大人会想起女儿么？董棋，你和姚氏，还有你们的儿子，全都下去给我母亲赔罪吧！”

　　说着拔出身后一名侍卫的刀，毫不留情地朝那一家三口砍了过去。

　　董棋跌倒在地，仓皇大叫道:“我可是你亲爹！你岂敢弑父？！！”

　　然而他这话上一瞬刚落，下一瞬便血溅当场。

　　如此惊心动魄的场景，姚氏和董睿如何能不害怕。母子俩面色惨白地抱在一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满脸是血的裴悦己，就连头发丝都在颤抖。

　　眼看那疯子挥刀又来取他们性命，姚氏赶忙跪地求饶道:“我错了！盼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这与你弟弟无关啊！我求你了，不要伤害他好不好？我去死，你放了他好不好？”

　　她自以为说得诚恳，孰料裴悦己竟无动于衷，凑近她笑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和我父亲还有睿儿，你们才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的。姚姨娘，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这下姚氏是彻底失去希望了，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悦己的刀刃从自己儿子的脖颈上划过，旋即又划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