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半死9 ...
-
屋外落叶纷飞,屋内,沐嫣然穿着一身刺眼的喜服,问面前的人:“好看么?”
“好看!”祝少华拍手称赞,极为配合,“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新娘子!话说师姐,你是真心想和少川在一起么?不后悔?”
沐嫣然撩起眼皮看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祝少华赶忙解释:“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反正我今天这个眼皮总是跳不停,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说到此处,忽地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师姐,你不会中途悔婚吧?”
她总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像在做梦一样。
师姐竟然要放下过去和少川成亲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沐嫣然颇为无语地瞪了祝少华一眼,没好气道:“我是这种人么?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祝少华嘿嘿一笑,正要道声抱歉,就听见路少川的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师姐!师姐你看,我捉了两只大雁回来!”
沐嫣然闻言就要往外闯,祝少华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了回来:“我的师姐,你干什么去?你忘了成亲前一天,新郎和新娘是不能见面的?”
沐嫣然这才止步。
祝少华迈出门去,将同样的话和路少川说了一遍,路少川听罢后,摸着后脑勺道:“对不起啊少华师姐,我忘了。那这两只大雁,就麻烦你替我交给师姐。”
祝少华一只手接过大雁打量了起来,另一只手拍了拍路少川的肩膀,略感欣慰道:“我方才还纳闷你一大清早的干什么去了,原来是去捉大雁了,你小子也真是,捉什么大雁啊?又不是……”
一扭头看见路少川眉头紧蹙,好像很难受的样子,祝少华目光往下,奇道:“你胳膊怎么了?”
路少川立马像个没事人一样,笑吟吟道:“没、没怎么,就是方才捉大雁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
祝少华并未多想,只觉好笑:“真的假的?捉个大雁而已,把你摔成这样?严重不?”
“不严重!”路少川头摇得像拨浪鼓,“少华师姐,这事你千万别跟师姐说,我怕她担心。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忙了。”
祝少华点点头道:“嗯,快回去吧,千万不要让师姐看见你,否则不吉利。”
沐嫣然换下喜服,推门出来,路少川人已经走远了。
她蹲下身,看着笼子里正拍着翅膀左右张望的两只大雁,笑道:“他倒是有心了。”
“可不是嘛,”祝少华一脸艳羡道,“又会做琴,又会做饭,又会捉大雁,唉,我什么时候才能和师姐你一样,遇到一个这么心灵手巧的人……”
沐嫣然斜了她一眼,冷不丁道:“你不是说,你遇到了一个会做木鸟的人么?”
祝少华骤然一惊,瞪大眼睛道:“那……那怎么能一样!那个狐狸精她……她是个妖!而且她还是个女的!”
沐嫣然懒得理她,起身迈进屋去。
祝少华:“……”
不过说起那个狐狸精,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天她去桃林向她道别,看见她立在从笑的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怎的,她心里也泛起了一丝难受,虽然她和从笑并无什么交情,也没说过几句话。
唉,但愿她能早日从失去亲人的伤痛中走出来吧。
次日,碧落门内,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新娘和新郎在众人的簇拥下完成了拜堂仪式,随后又被簇拥至洞房,调笑戏谑,欢洽至深夜。
喜宴上,江少白浑身酒气,拉着路少川道:“你小子真是好福气,竟然能娶到……不对,竟然能嫁给师姐这么个大美人!你今天必须陪我们大家好好喝几杯,以解我们的心头之恨,否则不许入洞房!”
“没错!”季少安附和道,“不醉不许入洞房!”
“你们快别闹了!”一旁的祝少华见状劝道,“少川酒量不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大概是酒劲上来了,江少白伸出手将祝少华掀去了一边:“少华师姐你别拦我们,我们碧落门好不容易办一次喜事,不喝酒怎么行?少川,你说对不对?你开不开心?想不想多喝几杯?”
“我……”路少川支支吾吾,显然有些不想喝了,“我觉得……”
“我不管!”江少白搂住路少川的肩膀,不管不顾道,“好不容易大家都这么开心,你今天要是不陪我们喝个够,我们就不放你进去见师姐!”
“对对对!想要入洞房,先过了我们这一关!”
众弟子说着,纷纷涌上前来,将路少川围得严严实实,路少川无法,只得接过他们递来的酒,等敬完酒后,已是酩酊大醉,连人都认不清了。
他心里很是烦躁,可当他踉踉跄跄地来到沐嫣然的身边,挑开她的红盖头时,所有的烦躁顷刻间化为乌有。
“阿嫣,你今日……好美。”他眼也不眨地凝视着面前这个与他拜过天地,且又美得触目惊心的人,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他真的好开心,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开心到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起身道:“阿嫣,你等着,我去倒酒,我们一起饮合卺酒。”
沐嫣然哪还有心情喝合卺酒,只觉浑身冰凉,从头凉到脚。
她偏头去看正在倒酒的人,眉头深深皱起,却始终不敢确认。
路少川捧着合卺酒,坐回沐嫣然的身边,将其中一瓢递了过去:“来,阿嫣,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夫妻了。”
然而沐嫣然却是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路少川的眉眼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阿嫣?”路少川酒还未醒,不由露出了关切的眼神。
呆滞片刻,沐嫣然道:“没什么,我太开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面前的那瓢酒,送到自己的唇边……
见此情景,路少川仰起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高高兴兴地看向沐嫣然,却见她手中的酒一滴未饮,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禁惘然:“阿嫣,你怎么不喝?”
沐嫣然浅浅一笑,抬手抚上路少川的脸颊:“少川,你还记得我之前叮嘱你的事么?我让你为我做一支梅花发簪,怎么迟迟没动静?你是不是给忘了?”
“……没忘!”路少川眉头舒展,笑逐颜开,“怎么会忘呢?你交代我的事,我都记得,你放心,过几日我就做好,咱们先把合卺酒喝了。”
沐嫣然心如死灰,却仍故作镇定道:“不急,少川,闭上眼睛,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路少川照做不误:“好。”
趁路少川闭眼之时,沐嫣然咬了咬牙,蓄足全身力气,一掌击在了他的左臂上,动作干脆利落,未有丝毫犹豫。
路少川吃痛,等睁开眼时,沐嫣然已扼住了他的喉咙,并将他按在了床榻上。
“阿嫣,你这是做什么?!”荆逝水明知自己已经暴露,但依旧不想承认,抓住沐嫣然的手臂质问道。
沐嫣然冷笑:“我从未让少川为我做过什么发簪,还有,少川他从来都只唤我师姐!这世间除了我阿爹和阿娘,就只有你荆逝水,才会唤我阿嫣!”
她越说越气,以至于睚眦欲裂:“说,少川人在哪儿?你把他怎么了?!”
荆逝水愣了一下,旋即放声大笑道:“我就知道,我骗不了你多久。阿嫣,你杀了我吧,反正和你拜天地的人是我,和你共饮合卺酒的人也是我,这辈子,我没有什么遗憾了。动手吧。”
谁要与他拜天地?谁要与他饮合卺酒?!沐嫣然感觉自己快被眼前这妖给气疯了!她一只手牢牢地扼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摘下头上的凤冠,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说!你把我的少川弄哪儿去了?!说!!”
如此大的声响,引来弟子无数,好好的一个新婚之夜,就这样被一个不速之客给毁了。
昏暗潮湿的地牢里,沐嫣然手起鞭落,不知疲倦,每抽一下,就问一句:“说!少川人在哪儿?!”
荆逝水受了伤,恢复了以往的面容,尽管浑身上下都是血,但仍旧开心地笑道:“阿嫣,我说了,你陪我待一晚上,天亮了我就告诉你。”
“荆逝水!!”沐嫣然怒吼道,“你这个贱人!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一旁的祝少华呆呆地望着此刻的沐嫣然,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师父刚离世的那段时光。
那个时候的沐嫣然,和现在大差不差:愤怒,悔恨,疯狂,一双眼睛爆满血丝,甚至拿匕首往自己手臂上划。
她受不了了,上前抱住沐嫣然,拼了命地想要阻拦她:“师姐!别打了,你已经打了一个多时辰了,停手吧师姐!”
沐嫣然这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荆逝水,说,少川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整个地牢久久回荡着沐嫣然的嘶吼声,愤怒而又凄厉,祝少华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半晌,她总算听到了荆逝水的声音。
他好像在笑,而且笑得幸灾乐祸:“死了,他死了,我把他埋了。”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刀一样,深深地扎在祝少华的心口上。她呼吸一滞,感觉怀中的人已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
她不知道沐嫣然此刻是何感受,总之肯定比她痛苦百倍,千倍,甚至万倍。
她想,完了,如果少川也因师姐而死,那师姐就真的没救了。
她不敢去看沐嫣然的神色如何,转身面向荆逝水,抓住他的衣襟,厉声问道:“你把他埋在了哪儿?!”
“城西的……一片……树林。”荆逝水奄奄一息道。
祝少华捆着荆逝水,随沐嫣然与门中弟子火速赶往城西。
荆逝水并未撒谎,路少川的确被他给杀了,并埋入了黄土之中。
祝少华望着刚从黄土中挖出来的路少川,气得呼吸都要停止了。她一脚踹在了荆逝水的胸口上,吩咐门中弟子:“把他带回去,关好,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她蹲在沐嫣然的身旁,颤抖着手去抓她的手臂:“师姐,我们带少川回家吧?”
江少白和季少安跪在两侧,哽咽道:“是啊师姐,我们带少川回家吧,为他……好好梳洗一下。”
可沐嫣然却置若罔闻,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抱着路少川的尸体,目光涣散,一语不发。
良久之后,她张开双唇,有气无力道:“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少川他就不会死。少川别怕,师姐这就来陪你。”
祝少华心口猛地一跳。
果然,她最害怕的还是来了。
她哆嗦着嘴唇,声音颤抖得快要说不下去:“师姐,这不是你的错,我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错揽在自己身上?!你要是死了,我们怎么办?还有……还有阿泽和阿辰,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怎么办?他们回到家后要是看不到你,他们该怎么办?!”
然而沐嫣然无动于衷,就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只有脸颊上的几颗泪珠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滑,一直滑过她的脖颈,直至衣襟深处。
几个人花了好大工夫,直到天快亮了,才将沐嫣然和路少川强行分开。
沐嫣然回到碧落门,风一般地朝地牢走去,祝少华紧跟其后。
沐嫣然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别跟着我!别跟着我!!”
祝少华只好止步于地牢外,心乱如麻又心急如焚地等候着。
沐嫣然来到地牢内,抓住荆逝水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吼道:“为什么?荆逝水,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
“因为……我爱你!”荆逝水掀起眼皮看向沐嫣然,发哑的喉咙里满是不甘心,“阿嫣,我用了整整十年的光阴想要忘记你,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可直到我再次看见你,我才发现,我不能没有你,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能配得上你!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和别的男人厮守终生?!他不配!!”
“他不配,难道你就配么?!”沐嫣然大声喝道,近乎疯狂。
直到此时,她依旧穿着昨夜的那身喜服,不曾换过,而他,也不曾换过。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照在他们火红的喜服上,照在他们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讽刺。
望着面前这张曾令她痴狂、令她神魂颠倒的面庞,沐嫣然只觉自己眼瞎至极!
她歇斯底里道:“荆逝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知不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决定放过你?!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到底为什么连最后一丝希望都不肯留给我?!荆逝水,你去黄泉路上向少川谢罪吧!”
她拔出碧霄剑,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胸口,捅穿了他的身体,而后又拔出来,再捅进去,如此往复数十次,才终于罢手。
她握着滴着血的剑,转身往地牢外走去,一步一步,缓慢至极。
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累得她即将握不住手中的剑。
她想起了初见他的那日: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携春风与骗局而来……
地牢外,烈阳高照,一寸一寸地灼烧着她的脸颊和心脏,她感觉自己即将喘不过气来,不仅如此,全身的血都在翻滚,像是要从七窍中喷涌而出。
什么前世今生,全都是一场空,得不到的,永远都得不到,重活一世也依旧得不到。
可笑,她真是可笑至极。凤冠霞帔,满心欢喜,迎来的却是自己的死期。生生世世,她注定要爱上别人,而他,注定要因她而死!
“师姐!你眼睛怎么了?!”见沐嫣然眼睛流着血,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被抽取了灵魂一般,祝少华愣怔片刻后,急忙上前将人搀住。
紧接着,她就听见碧霄剑“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声音。
她身躯一颤,忙道:“师姐,你等着我,我去给你找大夫!”
眼睛?沐嫣然瞥了眼祝少华远去的方向,心道她眼睛怎么了?
她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然后就看到,自己指尖上都是血。
她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朝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奔去。
这棵梧桐树,是阿娘去世的那一年,阿爹亲手所种。
不久前,就在这棵梧桐树下,她许下诺言,要像阿爹对阿娘那样,好好对少川。
可是如今,她不仅辜负了少川,还害他失去了性命。
她抬手抚上树干,喃喃自语道:“梧桐半死,鸳鸯别离,生生世世,不得圆满。少川,下辈子别再来找师姐了,别再来找师姐了。”
说完这话,她喉咙一痛,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溅红了梧桐树的树干。
等众弟子循着声音赶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沐嫣然穿着一身火红的喜服,倒在了她最爱的梧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