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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棋子 姜晚:陆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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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姑娘,又见面了。”
姜晚正要推开五芳斋的大门,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一步按在了木门上。
“好巧。”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姜晚仰头,撞进陆盼含笑的眼眸里。
他今日穿了身烟灰色软缎便袍,领口松松敞着,发间只挽了个简单的道髻,插一支素银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褪去了朝堂上的冷厉,眉眼间尽是松弛的暖意。
“侯爷?”她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勉强挤出笑,“怎么......这么巧。”
“我们近来倒是常遇见,”陆盼收回手,侧身让她进门,像是全然没瞧见她泛红的眼睛,“既这般有缘,今日我做东,请姜姑娘尝尝这里的招牌。”
五芳斋一楼靠窗的方桌,不片刻便摆满了各式糕点。玫瑰酥酪层层起酥,桂花糕莹白如玉,藕粉糕码得整整齐齐,甜香阵阵。
姜晚看着源源不断上来的糕点,轻声道:“侯爷,我们两个怕是吃不完。”
她话说得委婉,何止他们两个人,便是再来三五个,也未必吃得完。
“吃不完便带回去。”陆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吃得开心便好,不必在意这些。”
“侯爷不吃吗?”
陆盼摇摇头:“我不太爱吃甜的。”
姜晚指尖捏起一块玫瑰酥酪,指尖沾了细细的酥皮。她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声音很轻:“其实......今日是我生辰。”
陆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没接话。
姜晚反倒先笑了:“侯爷怎么不问我,生辰为何站在门外哭?”
“我若问了,姜姑娘便会说么?”
她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不会。”
陆盼弯了弯唇角:“那我又何必问呢。”
“侯爷,”姜晚看了看窗外,指了指桌上的糕点,转移了话题,“你既说吃不完由我处置,那我可就随意了?”
陆盼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只见她取过食盒,每样糕点都拣了一块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抬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这盒我留着,慢慢吃。”
“其他的......”
余下的,她起身端起托盘,走到店外。
街上往来的行人、挑担的货郎、玩耍的孩童,她挨个递过去,每一个接过来的人,都笑得真诚,或向她道谢,或向她送去祝福。
不过片刻,满盘糕点便分了个干净。
她拍了拍手,透过窗户望向陆盼,冲他笑得明媚。
窗内,陆盼正支着肘笑着看她,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晕出柔和的金边。
见她冲自己笑,陆盼的笑意也深了些。
姜晚回到位子上,陆盼挑眉:“这是你喜欢的生辰仪式?”
“是也不是。”
陆盼又挑眉,在等她后面的话。
“如果侯爷能把刚才这些都换成银钱直接给我就更好了。”姜晚笑道。
陆盼轻笑:“你喜欢银子?”
“谁不喜欢银子?”姜晚给陆盼斟茶,“银子可以解决世上九成的烦恼,如果不能解决,就是钱不够。”
“错了,”
“侯爷是想说也有钱办不成的事?”
陆盼摇头,“是九成九。”
姜晚一怔:“侯爷英明。”
“我以为姑娘家生辰,都爱些精致物件或是大摆宴席,婉婉很注重重要日子的仪式感。”
姜晚听到陆婉的名字,眉头极小幅度地皱了皱,陆盼敏锐地抓住了:“抱歉,我接触过的姑娘不多,这些事情上只能参考婉婉的做派。”
“侯爷并未做错什么,无需向我道歉,”姜晚咬了口玫瑰酥酪,腮帮子微微鼓着,在陆盼的角度,像只觅食的小松鼠,“以前我也觉得这些很重要,小时候我的生辰愿望都不被重视,那会儿觉得天都要塌了。”
姜晚咽下口中的搞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只是人长大了,知道天塌不下来,对那时的执念,慢慢的也就淡了。”
她抬眸冲陆盼一笑:“劳心费神还费钱,还落不着什么好处。”
陆盼轻点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劳心费神却落不着什么好处。
他对陆婉,何尝不是如此?
这些年他对陆婉的婚事耿耿于怀,总想着替她铺好路,选一个良婿,可换来的是陆婉对江令舟愈发地迷恋。
或许在陆婉眼中,这一切都是他这个哥哥在阻碍她与爱人。
陆盼看向姜晚,眼中带了几分询问:“那照姜姑娘的意思,该怎么放下这执念?”
姜晚托腮,笑得眉眼弯弯:“我说了呀,都折成银子。”
“这是什么说法?”
“侯爷,你可以算算若要完成这个执念,需要花费多少银子,看看值不值得。”
陆盼一愣:“这个办法,倒是稀奇。”
姜晚替陆盼倒茶:“银子就是金标准。”
“你倒是实在。”陆盼失笑,“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银子”
“我更喜欢金子。”姜晚冲他眨眨眼,“没人不爱真金白银。”
陆盼想起了与姜晚第一次见面的那天,马车上,陆婉对他说:“那你们就把我的荣华富贵都收回去啊!”
陆盼苦笑:“倒也未必,我就认识一个人,她觉得感情比钱财更重。”
“那是没穷到极致。”姜晚不以为然,“等真到了吃不上饭的地步,就会明白了,我小时候村里也闹过饥荒,在生死面前,什么都是过眼云烟,只有粮食和金钱才是硬道理。”
陆盼看着她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矫揉造作,他忽然觉得,姜晚这话竟半点没错。
正说着,黎朔快步走进店来,躬身凑到陆盼耳边,低声道:“侯爷,天色不早了,小姐那边派人来催了。”
陆盼看了黎朔一眼。
“侯爷,您有事就先走吧。”姜晚很识时务地先开口道,“今日多谢侯爷陪我过生辰,我很高兴。”
她的话说得得体,但落在陆盼耳中,却成了彻头彻尾的逐客令。
这小姑娘,倒是撇得干净。
“急什么,”陆盼斜睨了黎朔一眼,“你去把小姐要的糕点买了,然后亲自送过去,就说我有事。”
然后冲姜晚一勾唇:“吃完了吗,我带你去逛京城的夜市。”
“啊?”
“你的生辰还未过完,”陆盼一本正经,“不是吗?”
*
傍晚的夜市浸在暖黄的晚霞里,长安街两侧灯笼摇曳,小贩的吆喝、杂耍的叫好声络绎不绝。
陆盼走在姜晚外侧,不着痕迹地帮姜晚挡着来往的人群,生怕有人碰着她。
“姜姑娘喜欢什么?”他偏头看她,目光扫过路边琳琅的摊子,“首饰?衣服?还是胭脂水粉?”
“其实我最......”
“我个人不建议选银子,”陆盼打断她,又慢悠悠地补了句,“和金子。”
姜晚撇撇嘴,不说话。
陆盼失笑:“这些没有纪念价值。”
姜晚眼中尽是对陆盼的不满,她赌气般随手进了一家店:“就这里吧。”
“棋社?”陆盼跟着进来,问姜晚,“你喜欢下棋?”
“是啊哈哈哈,”姜晚进来时并没有注意店铺,现下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找了位子坐下,干笑两声,“侯爷要不要来一局?”
“我不喜欢,”陆盼的声音冷了几分。
“啊?”
“我不喜欢下棋。”陆盼重复道。
姜晚递棋盒的手一顿,悬在半空,语气有些尴尬:“那......我们换一家便是。”
“不必,”陆盼拉开椅子坐下来,抬手接过她递过来的棋盒,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又很快收回,“今日是你生辰,一切按你的喜好来。下一盘便是。”
姜晚执黑,先行在右上角小目处落下一子:“下棋是多么风雅的事,你不觉得在棋盘上运筹帷幄的感觉很棒吗?”
陆盼捻起一枚白子,却没落下,只盯着棋盘冷笑一声:“可反过来说,没人愿意当棋子。”
姜晚笑道:“侯爷说笑了,别人也许是,您这身份,又怎会是棋子。”
“身份?”他抬眼,眼底浮着点自嘲,“我这一生,为家族活,为朝堂活。于陆氏,是定盘的棋子;于圣上,是提线的木偶。何来的运筹帷幄。”
他淡淡道,“都是棋子罢了,谁也逃不过。”
姜晚抿了抿唇,她还是第一次见陆盼露出这般神色。
“侯爷为何有此想法?”姜晚小心地开口。
“婉婉从前年开始,一直在和家里做抗争,她说就算不为了江令舟,她也要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她希望我也一样。”
陆盼指尖依旧摩挲着那颗白子,声音很轻:“你知道陆婉前年是怎么和家里闹的吗?”
不等姜晚回答,陆盼自顾自道:“她说她不想成为第二个陆盼,不想被家族控制一生,不想成为陆家的第二颗棋子。”
他扯了扯唇角,笑意没达眼底:“很可笑吧?”
“不可笑,”姜晚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就算没有这个理由,她还是会选江令舟。理由从来都只是借口,要走的人,怎么都会走。”
“说句不好听的侯爷别生气,”姜晚红唇轻启,吐出的话却半点不留情,“陆婉想做棋子,恐怕都没那资格。”
陆盼愣住了,想开口反驳,说他的妹妹不是这样的人,却发现连他自己也没法否认姜晚,最终只张了张嘴,闷闷道:“......我还没落子。”
“你一直不动,我以为你给我让子呢~”姜晚的尾音上翘,冲陆盼吐了吐舌头,“小女子在这儿多谢侯爷想让了。”
烛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盛了星星。陆盼心口轻轻晃了一下。
他收敛心神,落下第一枚白子,极力控制:“那日春宴之后,京里已经有人在打听你了。”
“为何?”
“那天宴会的宾客,皆为京中贵族高官,”陆盼顿了顿,“除了你。”
他看着姜晚即将在棋盘上落下第三子,并没有出手阻拦,继续道,“旁人自然会猜,你是我幕下之宾。”
姜晚笑了笑:“我能入侯府宴,本就是侯爷提携。他们这般想,也没什么错。”
“那你就没想过,”陆盼指尖叩了叩棋盘,“借我之势立足于京城,在旁人眼里,你也不过是我手中一枚棋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就甘心,将来被我操控?”
“可是,”姜晚搅了搅棋盒里的棋子,棋子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若没有执棋者,这些棋子就是一堆石头罢了。”
陆盼怔住了。
“若无丝线牵引,木偶不过是无人问津的朽木,若无棋局与执棋者的运筹帷幄,棋子也只是蒙尘的顽石。”
“有了执棋者,它才能活过来,也许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走出每一步,但至少有了施展拳脚的空间,不是吗?”
“遇见侯爷之前,我步步随人而行,演尽卑微温顺的模样,如能借侯爷之势立足京城,于我而言,已是万幸,”姜晚的目光直直地撞进陆盼的眼底。
“这不是操控,于我而言,是侯爷渡我。”
陆盼的瞳孔微微一缩。
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碎了冰。
姜晚将棋子扔回棋盒,笑着起身:“侯爷,这棋子可不是谁都能当,也不是谁都能当好的......不如,送我一套棋盘棋子可好?就当作我的生辰礼物,庆祝我有资格,当侯爷的棋子。”
不等陆盼回答,姜晚已经自顾自地走到一旁挑起来,又抱着挑好的棋盘棋子来到掌柜的面前,冲陆盼一笑,
“陆侯爷,买单吧~”
陆盼将姜晚送到马车上,转头又回到棋社。
“帮我包一套和刚才那姑娘一模一样的,送到永宁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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