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贼）七月七日夜》御晚麟

6、第六夜

　　7月26日，22:35

　　烧退了，身体依旧虚弱得像被抽掉了骨头，但意识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艾斯不知从哪里又弄来几条鱼和一些勉强能吃的根茎，篝火上的食物散发着令人安心的香气。

　　我们并排坐在沙滩上，离海水稍远，听着规律的潮汐声。夜空晴朗，星河璀璨得不像话，仿佛伸手就能掬起一捧碎钻。经历了昨夜的高热与呓语，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我们。那些深埋的过去似乎随着汗水蒸发了一些，不再沉重得让人窒息。

　　“艾斯，”我主动开口，声音因为病后还有些沙哑，但很平静，“谢谢你。” 这声道谢，不仅仅是为了昨夜，也是为了之前每一个夜晚的柴火、食物、保护和那份蛮横的生命力。

　　艾斯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闻言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哈！终于肯好好跟我说话啦？感觉好点没？”火光在他跳跃的雀斑上舞动。

　　“嗯。”我点点头，目光投向深邃的海面，“你说得对。过去是沙子，被冲走了。” 我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和我的父母一样，曾经在我们所在的王国，是最好的画师。为很多人画过像，也画过很多风景。但后来……父亲犯了错，不愿给压榨人民的国王画像，被砍首示众，母亲也吊死在了悬梁，一切都毁了。我的画笔再也画不出模糊的世界里的东西，画笔变得很重，重得拿不起来。” 我没有细说那些毁灭的细节，但艾斯似乎听懂了。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来到这里，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想着冻死、饿死，也没什么不好。”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直到遇见你。艾斯，你知道吗？你就像一团……野火。” 我斟酌着用词，“不管不顾地燃烧着，照亮了这片死寂的沙滩，也……烧掉了我一些裹在身上的枯枝败叶。”

　　艾斯似乎对我的比喻感到新奇，眼睛亮亮的：“野火？哈哈，有意思！那你呢，小画家？你打算一直让画笔生锈吗？” 他拿起一根烧黑的木棍，随手在旁边的沙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咧嘴大笑的简笔头像，正是他自己。

　　那粗糙的线条，那夸张的笑容，带着艾斯特有的、近乎笨拙的生命力。我看着那沙地上的涂鸦，心中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原来，画画可以不必是精致的、沉重的、承载着意义的。它也可以是这样的——随性、简单，只为记录一个瞬间，一种心情，一个……像野火一样的人。

　　一丝极其微弱的、久违的渴望，在心底悄然升起。不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重新抓住点什么。

　　“也许……不会一直生锈。”我低声说，目光从沙地上的涂鸦移向自己的双手。它们依旧苍白瘦弱，但指尖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力气。

　　就在这时，艾斯忽然指着远处的海面，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嘿！快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星光的映衬下，靠近无风带边缘的海域，隐约可见几道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阴影在海面下缓缓移动。它们彼此交错，带起暗流涌动。是海王类！那令人绝望的、将我们困死在此的海洋巨兽。即使在远处，也能感受到那种令人心悸的磅礴与压迫感。

　　然而，艾斯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惊叹和向往：“哇！好大的家伙！真想有一天能跟这样的家伙打一架试试！” 他摩拳擦掌，仿佛看到的不是致命的威胁，而是值得挑战的对手。

　　我看着他闪闪发亮的侧脸，又望向那遥远而恐怖的海王类阴影。一种奇异的感悟涌上心头。艾斯眼中的世界，永远充满了挑战、未知和可能性，即使是死亡陷阱般的无风带和恐怖的海王类，在他眼中也只是宏大冒险的一部分。他的自由，是迎着风暴和巨浪也要前行的勇气。而我呢？我的自由，或许才刚刚开始——从放下过去的桎梏，从重新感受生命的重量，从……重新“看见”这个世界开始，哪怕只是拿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在沙地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是啊，”我轻轻地说，目光从海王类的阴影移回艾斯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真是……不得了的景象。” 这景象，是禁锢，也是艾斯眼中广阔世界的惊鸿一瞥。第六夜的星光下，困住我们的无风带，在艾斯的豪言壮语中，似乎也裂开了一道通往无限可能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