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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诅咒   沈之衡 ...

  •   沈之衡回来的时候,鹧鸪哨已经退了热,情况看起来还行,只是人暂时还晕着没醒。
      他将那七八个蛇胆从腰间的布兜里取了出来,又撕下一片衣角垫着放在了一旁,随后沈之衡屈指捻了捻手上沾着的冰凉黏稠的蛇血,上头还散着些掩盖不下的腐臭,他不由得凝了凝眉,伸手在一旁的岩石上蹭了又蹭。
      虽说他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见识了不少也经历了不少,可再怎么样那些都是地面上的事儿,光是用钱就能摆平一大半的问题。
      可如今算是机缘巧合也好,天命使然也罢,他来了这地下,怎么说也是头一遭,在这里,最不缺的只怕就是金银财宝,在这里多少钱都买不来一条命。

      沈之衡靠着鹧鸪哨坐下,解开匕首握在了手上,在见过了蛇窟的景象之后,他也不敢托大说这一趟定然无恙了。
      只是,他刚抬手想理一理自己鬓角散落下来的发丝,可下一秒却又被手上不散的腥污弄得动作一僵。
      几息后,沈之衡放弃了打理自己的念头,他心中不免一阵唏嘘,除开他刚染上这怪病的头几年,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这么狼狈过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心中守着的那点文人风骨,死命撑起来的那点为人的体面。
      沈之衡又探了探鹧鸪哨的呼吸脉搏,应该是快要醒了,他想如今在这黄沙底下,暗无天日半点不见光,也没人能瞧得见他的不堪。
      他想,那算了,就忍忍吧。

      之后没多久的工夫,鹧鸪哨就醒了,他醒来的时候,一双手下意识地就往腰后想要摸枪,但这次却被沈之衡一把摁住了:“是我。”
      鹧鸪哨乍然被人一碰,浑身汗毛倒立,转而又听见了相熟的声音,脑子这才渐渐跟上了身体的反应,人也放松了下来。
      沈之衡这才松开了手,随后他将那一旁衣角布料上堆放着的蛇胆扯到了鹧鸪哨的跟前:“小兄弟年纪不大,脾性挺大,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药?”
      沈之衡语调带着些调侃,但也恰到好处地缓和了这紧绷的氛围:“我也不知道你要什么品种的,就挑着弄了些不重样的,你先试试,看看有没有作用。”
      鹧鸪哨顺着沈之衡的手,果真摸到了一小堆冰凉软趴的东西,心中顿时也是惊疑不定了起来,他拿起一个在鼻尖闻了闻,确实是蛇胆没错。
      他也不欲在此时过多纠结推诿,鹧鸪哨很明白,若是那蛇毒再发作一次,他还真不见得能幸运地醒过来第三次。
      他向沈之衡道了一声“多谢”后,便抓着那蛇胆一个个吞了下去,一时间苦、涩、腥、臭在舌尖炸开,鹧鸪哨一连吞下了七八个,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熏腌入味了。
      那从喉口反涌上来的味道弥散在整个口腔里,经久不散,而此处也着实没有什么东西能叫他漱漱口压压劲,鹧鸪哨扭曲着面容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渐渐地适应努力地忽视了这股子味道。
      倒是沈之衡在一旁听着这动静,打趣般地轻笑了一声道:“小兄弟,你是神农后裔吗?怎么什么东西都能尝得下去?”
      鹧鸪哨则擦着嘴,又咽了咽口水长舒了口气,他借着这黑暗,看着沈之衡的方向明目张胆地审视。
      “活命罢了,”鹧鸪哨扯了扯嘴角,笑声倒是爽朗:“倒是要多谢沈兄,数次相救。”
      随后他将目光从那一团不见轮廓的黑暗中移开,向后舒展身子靠在了黑岩上,鹧鸪哨感觉身体里的毒素似乎正在一点点地消散,他四肢百骸里有一种陌生的力量在游走,如春风过水,带来了阵阵松快。

      许是因为解药找对了,许是因为量大出奇迹,总之,这次鹧鸪哨恢复得很快、很好。
      他身子利爽了,就开始打理起了自己,他也不在乎方才抓过蛇胆,上手就重新给自己绑了个发髻,他又清点了一番身上的物件儿,状作不经意地说道:“沈兄这番身手,倒不怎么像商贾。”
      “哦?”沈之衡听见鹧鸪哨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本还在纠结要不要用这满是蛇腥味的手重新编个发,这还没想好呢,就听见了鹧鸪哨的试探。
      他顿时也不苦恼了,他只觉得这个小孩儿好似还挺有意思的:“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同行。”鹧鸪哨拾掇的动作也很利索,还说着话呢,就已经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了。
      沈之衡听得一乐,笑着也不拖沓地起了身,若有所指:“同行?你是说,土夫子吗?”
      “那我还真不是,”他侧着头,在黑暗中冲着鹧鸪哨一挑眉:“幼时念过书,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了也拉不下文人脸面,做不来这么不体面的事。”
      而这回鹧鸪哨没回话了,只从腰后摸出了手枪在手里把着,他从沈之衡身边走过,在擦身之际撂下了一句“跟上”,就又独自一人走进了黑暗里。

      沈之衡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也不甚在意他这漠然的态度就跟了上去。
      这些年他四处打听着沈之谦的下落,大多也是以奇闻诡事为切入点,这期间免不了也要同一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
      这盗墓的行当他倒是也听说过一些,只是不曾深入了解过,以往他是觉得没这个必要,沈之谦再如何落魄,也不至于到去倒卖死人钱财的地步,可是如今他倒是有了新的看法——
      这地底的世界如此诡谲离奇,倒是与他这似人非人的身份相衬,谁知道这里有没有出现过如同他这般的异端呢?说不准,他能在这个不属于活人的地方找到他的答案。
      沈之衡这样想着又快走了几步,赶上了鹧鸪哨的速度,他落后鹧鸪哨一步的距离跟着,主动发问道:“小兄弟,今年多大了?”
      “十八。”鹧鸪哨念及这人几次救了他的命的份上,也容忍了几分他的聒噪。
      “十八?你怎么不去念书?”
      鹧鸪哨又不说话了,沈之衡见状不由得轻笑道:“小兄弟,怎么说我与你也是过命的交情了,那你不如与我说说,你先前道我会来此与你也有些关系,这是个什么意思?”
      这次鹧鸪哨倒是没回以沉默,只是也没多耐烦,简言意骇地说了些经过:“此处是楼兰古国国都的遗址,我从苏木塔湖泊的底下找了个入口进来。”
      “进来后却发现这里早已经被风沙侵蚀吞没,除了尸骨基本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带着路,步子没停,气息稳健:“我一路走到了王宫主殿内,然后,我在那里遇见了那蛇窟群蛇的老祖宗,我在与巨蛇交手后不敌,被它甩到了殿外祭坛的机关上。”
      “之后祭坛开启,土石移位,带着整个地宫都在震动,若是所料不差,应当正是这地底的变故引发了地面流沙,这才牵连你来到此处。”
      鹧鸪哨声音顿了顿,为人倒是颇有担当:“抱歉,但我会尽量将你带出去的。”

      沈之衡听着鹧鸪哨用寥寥数语说完了一路的经过,说得一切仿佛如同探囊取物般简单平淡,不由得也颦眉问道:“祭坛开启,土石移位,说得如此平常,那你呢?我落到了流沙坑,你落到了哪里?”
      鹧鸪哨虽是感叹于此人的敏锐,但却也懒得再多与人啰嗦:“蛇窟。”
      他话音顿了顿,又补充了两句:“我跟巨蛇交手时,身上沾染了不少它的血。掉下去一时半刻的,那些蛇子蛇孙也奈何不了我。”
      鹧鸪哨倒是说得轻巧,从湖底找入口,在沙中找宫殿,与巨蛇搏斗,于蛇窟求生,沈之衡却是闻者心惊,想来鹧鸪哨也不过十八而已,他声音不由得有些发沉:“但你还是中毒了,你差点儿死了。”
      这是真的,若是没有遇见沈之衡,或者遇见的不是沈之衡,鹧鸪哨还真不见得能醒来,能活着吃上解药,更别说走出这个地宫了。
      但这话落在了地上,鹧鸪哨又安静了下来,好半晌甬道里都只有二人前后回荡的脚步声。
      而就在沈之衡以为鹧鸪哨就要继续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前面传来了少年的低语:“真死了,那便是我没本事。”

      一听见这话,沈之衡怵然抬头,心中不只是从何处细细密密地攀上了阵阵悲凉,自他与这少年萍水相逢,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这般轻言生死之语他已经听了两回了。
      这些年,沈之衡见过了许多苦命的人,他们有些生来残缺,有些被战火抛弃,有些偏生就是不被命运所眷顾,可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
      谁不想活呢?世人都想方设法地在这乱世找一个为人的活法。
      十八岁,应当正是放肆张扬少年热血的年岁,可眼前这人却仿佛早已看透了生死,从他们相遇到现在,鹧鸪哨便一直如同静潭死水一般,冷硬、冰凉、毫无活力。
      沈之衡想,若非是他先扔了颗石子儿进去,此时只怕是连涟漪都瞧不见。

      沈之衡历来将做人看得重,将尊严看得重,将生命更是看得重,他总觉得,一个人只有活着,才会有万千种可能。
      也不知是鹧鸪哨方才的哪一点忽地便触到了沈之衡的心,于是他上前两步伸手拦了拦鹧鸪哨,语气惋惜中带着深深地不解:“你家里人呢?为何让你小小年纪就来做这些?”
      “如今世道是乱,但也不是不能好好营生,何必要压上性命来这里换钱财?”沈之衡说得情真意切:“你若是当真困苦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那出去之后我也可以帮你一把,你拿着钱,跟我学念书,日后……”
      可鹧鸪哨只停顿了片刻便再次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沈之衡的手,也打断了沈之衡未说完的话,他继续向前走去:“自古发古墓者,大体分为发丘、摸金、搬山、卸岭四个流派。”
      “其中唯我搬山一派,传承两千余年,下墓从不为财宝。”
      不为财宝?沈之衡愣在了原地。

      等他回过神时,鹧鸪哨已经向前走了十余步,如今正走到了他们二人相遇的地方,沈之衡追了上去,张嘴刚想问:“那你为何……”
      “诶,等等,”这甬道七拐八弯四通八达,前方正是一个新的岔路口,沈之衡只好先压下了疑惑,赶在鹧鸪哨下脚之前拉住了他道:“小兄弟,走这边,我从这边过来的。”
      鹧鸪哨却站在原处没有动,似乎在考量些什么,双方就在这岔口僵了好半晌,鹧鸪哨这才应了声好,跟着沈之衡改了方向。
      随后走出去十余步,两人身位相换,沈之衡越过了鹧鸪哨走在了前头带路,而鹧鸪哨跟在后面,沉默不语,直到走出了有一段距离了,他才突然出声问道:“沈兄,你信这个世上有诅咒吗?”
      诅咒?沈之衡听得呼吸一滞,又在前头很快地嗯了一声,他心想,他身上的这些改变又如何不能算作是一种诅咒呢?
      而鹧鸪哨见此这才继续说道:“我搬山一派皆是同族后裔,只因祖上受人诅咒,族人皆活不过四十。”
      “而我派传承至今只剩我一人,我下墓寻珠问药也只不过是为族人求一条活路罢了,”他的声音带着些苦味,却又异常坚决:“这是我的使命,我便必须去做。”

      鹧鸪哨说得很平常,仿佛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一般,沈之衡听得心中沉闷不已,他驻足回头,对着身后黑暗中的鹧鸪哨说了句抱歉:“是我妄言了。”
      “那……这次,你找到了吗?”
      “没有,主殿内只有一颗雕着衔尾蛇铭文的血髓玉珠而已。”
      沈之衡有些沉默,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宽慰这个少年,他只能拉过了鹧鸪哨的手,以拇指相勾、四指压腕的姿态牢牢拳握,许下了他的承诺:“小哨兄弟,若是此番我能出去,我定会为你留心这解咒仙珠的下落。”
      随后,他拉着鹧鸪哨的手腕,转身继续向着来时的流沙断崖而去:“走吧,前面就是我进来时的流沙坑,里面多少应该还能找到些补给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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