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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进行试验 我一直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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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我一直认为,死而复生是一项风险极高、回报却十分有限的投资。
尤其是当负责这事的尤里恩明确告诉我和加里·伯德,手术成功率尚且不能得到充分保证,而失败的代价很可能是彻底失去现有的意识活动时,我就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不过,鉴于我目前的生活状况实在算不上令人满意,而且本人已经在死亡这件事上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我最终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对尤里恩的技术水平抱有多少信任。不过在这件事上,有人比我更担心,我反而更轻松地平静下来。
在尤里恩向我介绍那具生物受体的时候,旁观的加里·伯德就对整个项目提出了至少十七个质疑,其中十三项涉及技术问题,另外四项则出于他个人担忧。
尤里恩对此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心:“如果你们对这次试验手术存在疑虑,我们可以推迟。推迟到你觉得准备万全。”
然而事实上,我觉得加里·伯德永远都不会觉得有准备好那天。
最后一次实验的准备工作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
尤里恩向我介绍了意识转移的全部程序。
与此前反复进行的记忆建构不同,这一次他们不再试图将我的意识引入某个特定的记忆环境,而是需要通过已经建立的神经接口,将目前由承接装置维持的意识活动逐步迁移至新的生物受体。
那具身体已经接受过多次适配检查。按照尤里恩的说法,它具有完整的神经活动基础,重要器官的功能也基本符合要求,唯一的问题是尚未形成能够独立维持的完整人格意识。
简单来说,它是一个尚且没有住客的房子,而我即将成为那位倒霉的住客。
“我需要提前说明,”尤里恩说,“意识转移并不是简单的数据复制。您的意识具有连续性,我们需要在保证这种连续性的前提下完成神经系统的接管。在转移完成以前,现有承接装置不能中断运行。”
此前的五次记忆建构,至少还允许加里·伯德在失败以后重新开始。尽管我对他的这种行为始终抱有相当严重的意见,但不可否认,那时候的他还有下一次机会。
而现在,这种机会即将消失。
“也就是说,”我问,“如果我在最后阶段改变主意,意识可能会直接消亡?”
“是的。”尤里恩回答。
怪不得加里·伯德即使出卖色相也要让我留下来,他需要我对活着这件事抱有信心和期待,而不是在这个试验末尾一头冲向死亡的深海。
加里是在准备工作完成以后进入实验室的。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衣服,没有佩戴军衔,这使他看起来比平时稍微年轻一些,尽管我认为这种变化主要应该归功于他的脸。
他先向尤里恩询问了最后一次设备检查的情况,又重新确认了受体的神经适配结果,随后才来到我的承接装置旁边。
“准备好了吗?”他问。
“显然没有。任何一个即将接受如此危险实验的人,都有充分的理由表现出适当的不满。”我说:“况且,我还没有吃早饭。”
“……”
“我甚至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早饭了。”我继续抱怨,“如果实验失败,这将成为我人生中最后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加里终于笑了:“如果成功,我请你吃。”
尤里恩正在另一边核对仪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谈话。
加里俯下身,将我的承接装置从桌面上拿了起来。
我早已习惯这种移动方式,甚至可以通过他手掌的细微动作判断自己即将被放到什么位置。但他只是低头看着我。
这种目光使我有些不自在。
“伯德先生,”我说,“如果你打算在手术以前发表一段感人肺腑的演讲,我建议你最好尽量简短。”
加里沉默片刻:“我有点紧张。”
加里·伯德居然会主动承认自己紧张。
我立刻产生了一种十分愉快的情绪,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正准备参加一场有可能彻底结束生命的实验:“真的吗?”
“是的。”
“你在害怕?”我没有放过追问的机会。
“有一点。”
他的回答似乎过于诚实了。
我伪装了两声咳嗽:“伯德先生,你的心理素质似乎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退步。我记得以前在中央军校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
加里看着我,忽然说:“我以前也会紧张。”
“什么时候?”
“和你有关的时候。”
我沉默了。真是见鬼。我已经不止一次发现,这个人现在说起某些令人难堪的话来,简直比过去熟练了十倍。
更糟糕的是,我竟然已经逐渐丧失了对此进行有效反击的能力。
我不得不转移话题:“你要当尤里恩的助手吗?”
“尤里恩不允许我待在实验室里。”
大概是担心加里·伯德影响到他,我完全理解这一点。
“索。”
“嗯哼?”
“我会等你回来,我们之间还有未尽的事。”
加里·伯德说完这话就起身离开实验室,似乎再晚一秒钟,实验室的地板上就会出现胶水粘住他的鞋子。
我看了一眼加里,他已经退到了实验室门边。
似乎注意到我的视觉设备,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我。
我忽然想起,在很久以前的中央军校,他也曾经这样站在门口。
那时我们还年轻。
年轻到能够为一场考试、一次训练或者某个微不足道的争论吵得不可开交。
我以为自己会拥有很长的人生。
至少足够长,长到能够取得想要的成绩,获得令人满意的职位,然后用某种合理合法的方式向那些曾经轻视我的人证明,他们究竟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但后来事情并没有按照我的计划发展。
我失去了许多东西,其中一部分甚至不可能再找回来。
直到现在,我仍然对许多事情感到愤怒。
我讨厌那个曾经剥夺我身份的世界,讨厌那些自以为能够决定他人命运的人,也讨厌自己后来竟然真的失去了一切。
但我也忽然意识到,我并没有真正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拥有了一些新的计划——它们大多十分普通,甚至有些不值一提。
比如吃一顿热腾腾的早饭。
比如亲自走进餐厅而不是通过设备观看某个人吃东西。
我承认,我确实对这个混蛋产生了一些兴趣。
这让我想知道如果我重新拥有身体,和他接吻究竟会是什么感觉。我甚至有点期待,在某个普通的早晨,亲自把这位永远衣冠楚楚的伯德先生从床上踹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显然这些算不上什么高尚的愿望。
但至少,它们让我觉得活着这件事仍然值得期待。
“可以开始了,医生。”我说。
……
意识转移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特别明显的变化。尤里恩要求我保持清醒,随后启动了第一阶段的神经接口。
监测屏幕上的数据不断变化。工作人员偶尔进行简短交流,使用一些我并不完全熟悉的技术名词。
这使我有些无聊,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们骗了。毕竟,按照正常人的理解,一场如此重要的实验至少应该伴随着某些惊天动地的变化。
但我只是待在那里,像过去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第二阶段开始以后,事情变得不那么顺利。
最初的感官刺激逐渐消失,原本清晰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
我试图询问尤里恩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自己的音频输出似乎出现了问题。
紧接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眩晕感袭来。这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词语。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头部,自然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产生眩晕的器官。
但我确实觉得自己正在下坠。
那些曾经被仔细整理、保存、反复调取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意识中。
我看见中央军校的宿舍。
看见年轻时的加里坐在书桌旁,低头翻阅一本厚得令人绝望的教材。我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每天忙着考试、训练和转专业申请的年轻人。
他还没有经历后来的那些事情。
没有失去身份,没有成为被追捕的目标,也没有在新罗51区的废墟里迎来自己的死亡。
他看起来很健康,甚至心情不错。
我忽然很想告诉他,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这个念头出现以后,我又觉得没有必要。
毕竟那是我自己。
无论他愿不愿意,都终究要经历后来的一切。
我不可能将那些事情从自己的人生中彻底删除。
况且,即使真的能够删除,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
因为那些经历之中,并不只有痛苦。
我还记得玛利亚。
记得维克罗,记得莫尼特,记得维奇和巴利兹,也记得邦尼。
当然,还有加里·伯德。
我曾经如此努力地想要摆脱过去,却又不得不承认,那些人和那些事情,早已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忽然听见某种尖锐的声音——像是警报,又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我试图集中注意力,却发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外界的感知。随后,尤里恩的声音终于重新传来:“索,能听见吗?”
我想回答,但没有成功。
“神经活动出现波动。”
“保持接口稳定。”
“意识响应正在下降。”
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与过去死亡时的感觉并不完全相同。
那一次,我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冷,疼痛不断减弱,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我甚至没有多少时间思考究竟应该怎样应对。
而现在,我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某种难以理解的状态中逐渐消失。
——我可能真的会死。
不是作为一个已经失去身体的意识继续存在,而是彻底消失。
没有下一次实验,没有下一次机会。
也没有加里·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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