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房间》安译

54、私人问题 “如果你们

　　54.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难以忍受的电子提示音吵到了。

　　加里·伯德伸手关闭了它：“早上好，索。”

　　虽然我没有睡觉的功能，但这并不妨碍我借此批评他的闹铃品味，包括他的晨间安排、洗漱顺序和衣物搭配。

　　加里一边听，一边整理床铺。
　　他甚至没有试图反驳，对我表现出了极度宽容。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他这么做的原因——他今天要带我回实验室，我又见到了那位名为尤里恩的研究员。
　　不过他看起来同我一样不高兴。

　　“我以为你至少会休息一天。”尤里恩对加里说。

　　加里对此回答：“我休息过了。”加里拿出装着我的终端，“他可以证明。”

　　我：“……”
　　加里·伯德确实休息过了，睡眠时间长达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

　　虽然我作为一段装载于芯片的意识已经被尤里恩见过无数次，但严格来说，这是我和尤里恩的首次正式会面。
　　于是我打开语音设备，朝尤里恩打招呼：“你好。”

　　尤里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眼神看向加里。

　　加里调整一下终端的位置，将我交给尤里恩。

　　我没有在意尤里恩的沉默，但是作为被研究对象，我还是比较好奇自己的处境：“今天要做什么？”

　　“例行检查。”尤里恩回答。

　　“关于什么的？”

　　尤里恩将终端接入实验室的检查设备：“意识稳定性、记忆完整性，以及上次实验后的残余数据。”

　　我本来没有在意，直到他提起上次实验：“上一次？之前做过什么实验吗？”

　　尤里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向加里，而加里没有说话。

　　这一次，实验室里出现了一阵令人不快的沉默。
　　“先生们。”我说：“如果你们准备讨论某些与我有关的事情，我希望自己能够参与其中。”

　　尤里恩摘下自己的眼镜：“伯德，你还没告诉他？”

　　加里·伯德：“没有。”

　　面前的两位先生似乎正在瞒着我进行某种不太光彩的交易。我认为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们，目前参与这场对话的并不是两个活人和一件实验器材，而是三个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

　　我开始生气了。

　　“加里·伯德，”我开口叫他。

　　加里的目光落在我的方向：“索。”

　　“你应该知道，在我已经失去身体的情况下，剥夺我的知情权是一件相当恶劣的事情。”

　　对此，加里似乎想说什么，但尤里恩先开口了：“你们之前进行过一次意识建构与转移实验。”

　　我愣了一下：“意识转移？”

　　“实验失败了。”尤里恩补充。

　　这个结果并不令我意外。

　　“不过上一次实验中，你的意识活动出现了某些积极变化，而意识转移需要这种稳定而持续的……变化。”尤里恩看了一眼加里，看对方没有反驳的意思，继续对我说：“你对伯德的情感认知发生了改变。”

　　“什么意思？”我问。

　　尤里恩沉默了一下，似乎正在考虑如何使用一种不会刺激病人的语言，向我解释某项令人难以置信的医学发现。
　　最后他说：“你接受了他的爱情。”

　　我沉默，并且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正在参与某个恶作剧。
　　而加里·伯德显然是这场恶作剧的主要策划者，我立刻转向他：“伯德先生。”

　　“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加里看着我，他的神情平静得令人恼火。

　　“尤里恩说的是事实。不过上次实验失败以后，你没能保留建构过程中形成的那部分记忆。”加里解释说。

　　“所以按照你的意思，我不仅爱上了你，还顺便患上了失忆症？”

　　“索——”

　　“等等。”
　　我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毕竟这件事实在过于离谱。
　　“好吧。”我说：“我们先假设这件事确实发生了。”

　　尤里恩似乎松了口气。

　　我继续问：“所以，那个索·斯特林究竟是怎么想的？”

　　加里抬起眼睛：“……什么？”

　　“那个爱上你的索·斯特林，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产生如此荒唐的感情？”

　　加里沉默了，“那也是你。”他说。

　　“拜托。”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伯德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将某种技术上虚构的连续性与我本人混为一谈。一个从未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显然不能也不需要对另一段完全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感情负责。”

　　尤里恩忽然开口：“从技术上说，你们确实拥有相同的意识和人格。”

　　“谢谢，医生。”我说：“但这并不能证明他和我是同一个人。”

　　“也同样不能证明你们不是。”

　　我：“……”

　　尤里恩没有继续与我争论，似乎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这个过程中加里一直安静地看着我。这令我产生一种非常奇怪的错觉。
　　仿佛我刚才说出的那些话，他早已听过许多次，甚至能够提前猜到后面几句。

　　尤里恩向我解释了意识建构失败后的记忆回退机制。
　　准确来说，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时间倒流。
　　用于维持我当前意识活动的基础运转功能存在，而后续实验中形成的记忆和认知变化，如果无法成功转入稳定载体，就可能无法保留。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像一次没有成功保存的文件修改：某个索·斯特林经历了一些事情，然后他消失了。
　　而我对那些事情一无所知。

　　“所以，”我说：“上一次实验中发生的事情，现在只有伯德先生记得？”

　　“原则上是这样。”尤里恩回答：“我们保留了部分监测记录，但那些数据不能直接还原完整的主观体验，毕竟我们不是在拍摄娱乐节目，斯特林先生。”

　　“真令人遗憾。”我叹息：“我原本还想看看自己还能做出了多少有损声誉的事情。”

　　尤里恩没有理会我的讽刺。他继续解释，下一次实验需要重新评估记忆建构的内容以及相关风险。

　　加里·伯德坐在实验台旁，那副模样看起来和我记忆里的伯德少校并没有什么区别。
　　同样端正的坐姿，同样得体的表情，以及那种令人厌恶的、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种表象。
　　因为在昨天晚上，这个人曾经从噩梦中惊醒，随后像个遭到遗弃的孩子一样，急切地确认我是否还在身边。

　　而现在，我似乎终于找到了原因。

　　他失去过我，或许不止一次。
　　而在最近的那一次，我似乎还爱上了他。

　　这可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我不禁有些同情那个索·斯特林，看来他也没能摆脱加里·伯德的纠缠。更糟糕的是，他居然爱上了这个家伙。

　　……

　　“所以……你们上床了吗？”我问。

　　尤里恩手中的笔停住了，加里也抬起头。
　　实验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但我没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什么不对，这完全合理。

　　既然两位先生坚持认为上一轮实验中的索·斯特林已经接受了加里·伯德的爱情，那么我当然有权了解这段感情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毕竟，我就是当事人之一，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样。

　　“什么？”加里问。

　　他的耳朵似乎有什么毛病似的，我只好再问一遍：“我说你们有没有——”

　　尤里恩放下笔，打断了我的话：“我想这不属于医学检查的范围。”

　　“当然是的，医生。”我说：“所以我没有问你。”

　　尤里恩：“……”

　　我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加里身上：“伯德先生？”

　　加里看着我，“为什么想知道？”他问。

　　“我很好奇。”我回答得十分坦然：“我曾经与你保持过如此亲密的关系，却对此毫无记忆。这显然是一件值得了解的真相。”

　　“索。”

　　我理直气壮回应：“怎么？”

　　“你似乎很在意这一点。”

　　我：“……”
　　“请不要误会。”我说，“我只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遭受不适当的对待。”

　　“没有。”加里说：“你没有遭受不适当的对待。”

　　“很好。那么你们接吻了吗？”

　　加里没有立即回答，他似乎笑了一下。
　　我突然很想将他的脸从视觉画面中移出去。

　　尤里恩在这个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如果你们准备讨论私人感情问题，请去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