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房间》安译

53、晚安加里 他仍然是个

　　53.

　　他看起来并没有感觉到冒犯，他的态度甚至像是认同了我那句话。

　　“……”而我认为加里·伯德疯了。
　　加里·伯德的脑袋可能是在某次实验中遭受了损伤，又或者，是因为他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导致他认知功能丧失。

　　“伯德先生，”我试图提醒他：“我刚才并没有称赞你。”

　　“我知道。”

　　他只是这样说，但看起来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加里·伯德绝对疯了。

　　不是他疯了就是我疯了。
　　只有我疯了才会想到那个荒谬的猜测，只有他疯了才会默认我那句话。

　　我们之间开始萦绕一种我并不熟悉的氛围，对我而言，这属于失控的前兆。这不是好事。
　　我决定对此保持沉默。至少不要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将视觉感知设备默默转回对准墙壁的方向。

　　“你在做什么？”他问。
　　加里·伯德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我甚至能听出一点他些微的笑意。

　　“……检查你家墙壁的结实程度。”我没好气地说。

　　加里·伯德熄灭了房间里的灯，黑暗笼罩下来，只有我的夜视功能亮起，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如同白昼。

　　加里·伯德离开了这个书房兼会客室。
　　谢天谢地，他大概终于意识到长时间不睡觉会有猝死的风险了。

　　然而两分钟后，加里·伯德重新返回这个房间。
　　他熟练地将床具铺设在书桌对面会客室的沙发上，然后长腿一迈，躺进去，规规矩矩地开始睡觉。
　　有单独的卧室不睡，来书房挤，对此，我认为加里·伯德确实精神失常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房间的隔音极好，外面的嘈杂都被隔开，只有加里·伯德的呼吸声和维持我的设备发出的轻微轰鸣声。

　　躺在沙发上的加里·伯德的呼吸声逐渐趋于平稳。
　　连接发声设备微弱的电流嘈杂声被衬得更明显。

　　加里·伯德的呼吸声很轻，连睡觉都显得十分安静。

　　加里的呼吸比刚才更加平稳，我猜测他终于成功进入了睡眠。

　　很好。我关闭了夜间视觉。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多年以前的我大概也从没想过未来有一天我会这样和加里·伯德平静得共处一室。
　　不过我已经失去身体，也失去睡眠了，漫长夜幕我也只有看着房间里另一个人发呆了。

　　失去夜视，我只能借一点月光看他隐约的轮廓，加里·伯德似乎仍为那些没处理完的公事挂心，脸色不好，睡梦中依然皱着眉。

　　我关闭发声设备连接，这下连轻微的设备电流声都消失了。
　　他应该睡个好觉。

　　但就在这时，加里忽然动了，桌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我面前的画面发生了变化。
　　一只手伸过来，拿起了终端。

　　我：“……”
　　他到底睡不睡觉，我重新打开发声设备：“伯德先生！”

　　听到我的声音，加里·伯德的动作猛地停住。

　　我这才发现，他似乎并没有完全清醒。加里·伯德站在书桌前，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那只握着终端的手甚至微微发紧。

　　我很少见到加里·伯德如此狼狈。
　　过去，无论是在军校还是后来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场合，这个人似乎总能保持一种相当讨厌的冷静。

　　可现在，他看起来像是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我突然有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你在做什么？”

　　加里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终端。
　　过了几秒钟，加里·伯德才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什么：“抱歉，我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我耐心地等待，但加里·伯德似乎不准备继续说下去。
　　这真是令人厌恶的习惯。说话只说一半，然后期待其他人能够通过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理解他的想法。

　　——我可没有这种能力。
　　于是我追问：“只是什么？”

　　加里垂下眼睛，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时候，他开口了：“我以为你又消失了。”

　　我愣住了。

　　加里仍然握着终端，虽然他的手指已经不再发紧，但他也暂时没有放下的意思。

　　“伯德先生。”我说。

　　加里抬起头。

　　“我希望你能够尊重基本的物理规律。”我继续说：“我没有腿，也没有翅膀，在没有发生重大技术故障的情况下，我很难自行离开你的桌面。所以你不需要担心我。”

　　“……好。”

　　加里终于将终端放下。不过，这一次他放得比之前近了不少，我甚至能够通过摄像设备看见他的枕头以及一小部分散落在上面的头发。

　　我觉得这距离似乎太近了，但我没有提出抗议，毕竟……看起来加里刚刚像是经历了一场不太愉快的噩梦。

　　加里·伯德离得太近，他沉在梦中，含糊梦话。
　　我没有听清看了他一眼，降低了外部音频的音量，准备进入休眠状态。

　　然后听见他又叫了一声：“索……”

　　我思考了一会儿，出于我也无法解释的原因回答了他：“我在。”

　　声音经由终端里传出来，很轻。加里·伯德当然没有听见。他已经睡着了。

　　“晚安，加里。”我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在彻底关闭视觉感知之前，我又改变了一次设备设置，将外部音频保留在了最低限度。

　　我关闭了视觉感知。

　　房间消失，灯光消失。
　　那张过分漂亮又令人厌恶的脸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点极轻的声音。

　　加里·伯德的呼吸声虽然算不上悦耳，至少还算规律。
　　比实验室里那些单调乏味的机械噪声强得多。

　　我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种状况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

　　当然。我指的是设备的收音质量。
　　至于加里·伯德——

　　他仍然是个混蛋，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