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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慰 李榆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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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榆的脸色瞬间僵住,他不敢直视歇斯底里的周玙月,嘴里勉强憋出一句安慰的话,却又拐了弯:“王佐呢?他没插手吗?”
“押运的马车被那群官差用了下作手段耽搁了好些日子,他们趁机提出先行,说白了就是想做那下流龌龊的事!” 周玙月缓缓喘息着,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要不是王大人来得及时……”
李榆心里明镜似的 —— 定是王佐事先派人盯着,不然怎会来得这般巧,正好救下周玙月。
可…… 为何来得这么 “巧”?偏偏等那群畜生折腾够了才跳出来当英雄?
来不及细想,周玙月的气息已渐渐平缓,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屋子里只剩柴火噼啪作响,气氛沉得像灌了铅。是时候说点什么了。
娘的,说什么?
他自打记事起就没被人安慰过,自然也学不会如何安慰别人。亲娘生下他便撒手人寰,爹李康总当是他这个 “丧门星” 克死了爱妻,从小对调皮野性的他非打即骂。若不是姐姐李瑶总在他挨揍时用身子护着,恐怕早被李康打成内心孤僻的怪人了。李瑶就像他挨揍后涂的药油,给了他缺失的暖意,却也惯得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下回照样挑衅老爹。
人家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李家倒好,棍棒底下出了个逆子。六岁后,李榆见了爹就跟耗子见了猫,碰面就跑。父亲续弦的阿母对姐弟俩更是冷淡,整日把自己关在东厢房郁郁寡欢。王府里,除了李瑶,竟没谁能与他好好说上几句话。
许是李康杀业太重,长女李瑶天生便是暗人 —— 口齿愚钝,一辈子只能吐出寥寥几字,就连安慰被老爹打得遍体鳞伤的弟弟,也只能用肢体和泪水表态。
安慰人这事儿,想无师自通太难了。哄美人笑的法子他或许听过些,可面对眼前梨花带雨的姑娘,李榆只觉束手无策,恨不得缴械投降。
“早些睡吧,睡着了就不想这些了。” 他索性走向烛台,拿剪子剪了灯芯。
服了,这说的叫什么话。
周玙月听了,再没言语,带着几分失望躺了下去。
定北王李榆尴尬地放下剪子,狼狈地溜出了厢房。
咔嗒。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从前,周玙月总习惯往姐姐周玙宴怀里钻,可如今翻身时,眼前只剩一片冰冷的被褥。
处境的落差太大了。那些被人像牲畜般对待的经历,恍惚间竟像发生在几年前。
周玙月过不惯浮萍般的日子。自打记事起,总有专人护着她、兜着她,她早习惯了向姐姐和阿爹求助,无助时总会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稳住自己,哪怕那东西或许根本靠不住。
她紧紧抱住那团被褥,像个坠入深湖的溺水者。
不一会儿,温饱催来的睡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身子越来越轻……
好困……
!!!
周玙月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窗外一角突然被阴影覆盖 —— 天太黑,她看不清那东西究竟是不是人。
雪还在下,风声凛冽如鬼哭,疯狂拍打着窗棂。周玙月死死盯着那团诡异的白影,心跳如擂鼓,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纸窗上猛地映出五指印。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窗边上站着个人,而且 “它” 正在黑暗里盯着她。
周玙月想出声骂那装神弄鬼的东西,喉咙却像被堵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他想干什么?是来杀我的吗?那些宦官又找来了?!
“夫人!” 一道暖光突然照亮纸窗,将那人的身影映得清晰 —— 瞧着是个瘦弱的女子。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那女子似是被人带走了。
周玙月松了口气,把被褥裹得更紧,可那种剑悬头顶的不安感却挥之不去。她悄悄伸出手,摸到烛台上的剪子攥在手里,又飞快缩了回去。
这剪子本是剪烛芯用的,尖端又短又钝,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握着这 “武器”,周玙月的心总算没方才那么慌了。
但今夜,注定无法安眠。
***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周玙宴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周玙月的胸口,哼着哄睡的调子。
“月儿,快睡吧,都过亥时了。” 她柔声说。
周父应召去了烨城,至今未归。从他走出周府那天算起,已有三个月了。眉陵离烨城不远,若没棘手事,最迟两月也该回府,可连封报平安的信都没寄回来。
轰隆隆!
一入秋,眉陵的雨就没停过。白日刚歇了雨,今夜又起了风,看势头,这场雨小不了。
两个月过去,往后的每一天都可能是父亲归家的日子。起初,周玙月天天守在府门口盼着,可门外只有仆人的身影、集市的行人、登门的官吏,独独没有父亲的踪迹。
后来,她不敢再日日守着了。失望成了习惯,转移注意力或许是个法子。可有些事就是这样,越想忘,越往心尖上钻。
今夜风又大了,父亲赶路时遇上风雨怎么办?为何这么久不回?是不是路上出了危险?还是惹恼了圣上?
周玙月越想越怕,攥住周玙宴的衣摆,小声问:“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今天也没收到信吗?”
为了让她安眠,周玙宴特意熄了灯,四周一片漆黑,她看不清姐姐的脸。
“没有呢,父亲也没寄信回来……” 周玙宴的声音很轻。
周玙月早知道答案,只是心里不愿信。她翻了个身,平躺下来:“这些日子姐姐也辛苦了,快回去吧,我很快就能睡着。” 说着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闭上了眼。
奇怪的是,没感觉到周玙宴离开,她好像一直坐在床边盯着自己。
“姐姐?” 周玙月睁眼唤道。
没回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周玙月有些慌,又唤了一声:“姐姐,你怎么……!”
周玙宴的手突然抓住了她,那手冰凉刺骨,像没有体温的肢体。
“回去…… 我也想回去啊……” 周玙宴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到最后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冷汗顺着周玙月的鬓角流进衣襟。那只手死死钳住她的手腕,让她挣脱不得。
“呃…… 姐姐?” 周玙月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挣扎。
“可我回不去了啊,周玙月……” 周玙宴的声音越来越沉,彻底失真,“我回不去了,我在阴曹地府里…… 这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样!”
轰隆隆!雷声再响,一道闪电劈下,电光中,周玙月看清了周玙宴的脸 —— 那是张让她永生难忘的可怖面容:双眼空洞,两道血泪挂在脸颊上。
“周玙月!” 周玙宴歇斯底里地咆哮,冰凉的双手长出尖利的指甲,缓缓伸向她,像是要掐她的脖子。
周玙月想解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本能催着她逃,身体却软得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 “周玙宴” 的利爪逼来。
“姐姐……” 她无力地呢喃。
“你为什么不去死!!!”
“啊!” 周玙月尖叫着坐起身,胡乱挥舞着昨晚用作防身的剪子。
“嘶!”
她还没完全清醒,直到看见李榆手掌渗出血珠,才惊觉自己闯了祸。那剪子本就钝,能划破皮肤,可见她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李榆右手掌被划伤,下意识退了两步,可瞧见周玙月状态不对,又立刻握住她的手腕,逼她看向自己。
“呃…… 哈……” 周玙月还没从噩梦中抽离,大雪天里竟出了一身冷汗,凌乱的发丝贴在惨白的脸上,眼下还挂着泪痕,瞧着格外可怜。
“你…… 王爷,奴、奴婢罪该万死!” 反应过来的周玙月慌忙扔掉剪子,连鞋都来不及穿,直接在床上跪了下来,头埋得极低,心虚得不敢看李榆。
李榆随意扫了眼右手的伤口,用左手扶起她,一脸无所谓地笑:“这么有劲,看来恢复得不错,昨晚的包子奶茶没白吃,好得很。”
周玙月被扶着坐在床边,依旧低着头,视线拼命避开他。
“我…… 奴婢不是有意要伤王爷的……” 她声音细若蚊蚋。
“北疆男儿,这点小伤算什么。” 李榆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方才几个小婢来叫你都没醒,周姑娘是做噩梦了?”
“是……” 周玙月眼看着那只手伸过来,恍惚间竟与梦中那只冰冷的手重叠在一起…… 她猛地偏过身,避开了那只伸来的手。
李榆的爪子扑了个空,索性再往前伸,一把推开了床边的窗户。
外面的雪还没停,夜里积的雪随着窗户开启簌簌落在周玙月的床上。
周玙月:“……”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落雪在暖意里很快化了。
李榆:“……”
“王爷若是觉得热,奴婢这就去熄了炭火。” 周玙月闷声道。
闻言,李榆赶紧调整仪态,摆出副懒散的样子转移话题:“这偏房久没人住,本王就是检查检查窗户有没有损坏。”
周玙月没接话。
“你昨晚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李榆追问。
“没什么…… 许是梦见王爷要烹了奴婢吧。” 周玙月本想给个台阶,说完就悔了。
李榆一愣,随即背着手笑起来:“哦?看来周姑娘梦里都想着本王?”
果然蹬鼻子上脸……
“出现在奴婢的噩梦里,也值得王爷开心吗?” 周玙月不想再扯下去,见被自己误伤的人还在眼前搔首弄姿,那点仅存的愧疚早飞到九霄云外了。她想起昨晚李榆的嘱咐,便想起身换衣服,去收拾湿了的床单。
她扶着床沿想下地 ——
脚刚触地,竟毫无知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右边倒去。
好在倒下前被李榆拦腰扶住。
“呃…… 嘶。”
“脚上还没好,当心些。” 李榆把她扶回床边,自己拿起她的衣物递过去。
周玙月摸着那衣物,料子不算好,却透着暖意,指尖能清晰感受到。
李榆见她要更衣,识趣地转身走向门口,出去时还顺手帮她掩上了门。
周玙月望着门板,心里犯嘀咕:这王爷真是奇怪。说他正经,嘴上却没个把门的,撩拨人的骚话一套接一套;说他浪荡,偏又从不做逾矩的事。
就是…… 有点贱兮兮的,还带着点傻气。
门外传来李榆的声音:“别忘了昨晚的医嘱,收拾好就去张圣手府上一趟。”
原来他是来催这个的。
可她一个下人的小病小痛,也值得他放在心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