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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表白 ...


  •   周玙月这辈子除了爹爹周济,再没亲近过别的男人。想她曾是堂堂大家闺秀,如今却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里,成何体统?

      她想挣扎,偏生身上一点力气也使不出,只能抬手用虚浮的力气抵在他胸口,那点反抗轻得如同鸿毛拂过,连她自己都觉得多余。

      李榆低头瞥了一眼。

      周玙月不动还好,这一挣扎反倒显得有些刻意,瞧着倒像是另有意思。

      周玙月反应过来,慌忙埋下头避开他的视线,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李榆从小就爱贫嘴,本想趁这机会狠狠调侃她几句,可瞥见她脸色苍白得像张薄纸,那点玩笑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玙月偏头打量王府内部,才发现这府邸当真是表里如一。外头瞧着像口沉郁的棺材,里头便像座没什么陪葬品的空棺。过堂四角的四株枯树,早已被漫天大雪埋得只剩半截残躯,枝桠扭曲,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衰败之气。外院没点灯,除了朝鲁手里的提灯,再无半点光亮。

      她想起从前的周王府,心里忍不住暗叹:这安北王府,当真是穷得叮当响。

      李榆抱着她步入后厅,直往偏厢房走。不知道是不是周玙月的错觉,李榆的脚步似乎变快了些。

      “是殿下吗?殿下回来了?” 主厢房门口传来个女声,带着几分沙哑,又掺着些许软绵,听着像是位年轻姑娘,只是声音透着病气。

      周玙月想扭头朝声音来处看,还没动,视线就被李榆牢牢挡住了,不知是在防她看,还是防里头的人看她。

      李榆给朝鲁使了个眼色,朝鲁把灯往旁边挪了挪。

      “你身子不好,往后晚膳不必等我,早些歇着,我过会儿就来。” 李榆的声音听着比刚才沉了些。

      那女子像是真熬不住了,没应声,突然剧烈地咳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一般,刺破了漫天风雪,听得人心头发紧。

      “好…… 我等你……” 她气若游丝地应了句。

      李榆只回头飞快瞥了一眼,脚步顿时更快了几分,带着周玙月走出了大院。

      他把周玙月带到离大门最近的西厢房。房里的床铺早铺好了,被褥却冰得刺骨,想来是提前备好许久,迟迟未曾有人焐热过。

      李榆将她放在榻上,让她半靠半坐着,见她脸色稍缓,转身就去烧炭。

      他打开炉子旁的红木柜,用火钳夹出几块炭,利落地塞进取暖炉,又点了火折子丢进去。暖炉燃起来,屋里顿时亮堂了些,也渐渐有了暖意。

      他怎么不叫下人来?

      烧好炉子,他又转身去点灯。

      这王府难不成真没奴仆?周玙月心里忍不住发沉,开始担心自己往后的日子。

      “王爷何须亲力亲为?” 她忍不住问。

      李榆已把灯全点亮了,满室通明,他走到床边的小塌坐下,开始卸头上那些 “花红柳绿” 的装饰。“这偏房荒了许久,还没遣人来常住。” 他头也没抬,“无妨,往后这些就都是你的差事了。”

      果然……

      不过这偏房空无一人,若是想跑,倒也方便。

      可跑了又能去哪?能改变什么?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这疆北能有什么去处?周家满门冤屈,仇人却还在烨陵活得脑满肠肥,她就算跑了,又怎么回去报仇?

      她做不到。明明知道心里只剩一腔空热的仇恨,却又不甘在这安北王府做奴为婢,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她怕这来之不易的安逸磨掉心头的恨,更怕夜里爹爹和阿姐的冤魂来问:为何不给我们报仇?

      “若是当时死的是我,不是阿姐就好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背负的东西太沉,几乎要压垮她。

      “王爷,饭食备好了。” 门外传来朝鲁的声音。

      “进来。” 李榆应道。

      门被推开,吱呀声混着寒气钻进来,把周玙月的思绪拽了回来。朝鲁打开食盒,里头是冒着热气的疆北特产苏台伽,还有肉包子、羊杂碎,旁边搁着一碗热菜汤。

      周玙月从小不爱吃荤腥,在周王府时,一沾荤油就反胃。

      “多谢王爷费心。” 她撑着要下床,“奴婢不敢再劳烦王爷,您舟车劳顿,先回去歇息吧,奴婢先去净身。”

      见她起身,李榆笑了:“疆北吃食虽比不得中原精细,好歹能填饱肚子,赏个脸吃两口?” 又低头朝朝鲁低声道:“下次别备荤菜了。”

      这可怪不得朝鲁 —— 王府里主子仆人多是敕勒族,厨房常备的多是冻肉,那汤里的菜叶子,已是从厨房里翻了半天才找出来的。

      周玙月瘸着腿,一步一挪地往下走:“奴婢知道疆北的牛羊金贵,怎敢挑剔?只是多日没净身,实在熬不住了。”

      李榆道:“热水还没烧,急什么?” 说着,随手拿起一个素包子,起身便往她嘴里递去。

      “唔!” 周玙月下意识想吐出来,却被他用手心轻轻按住了嘴唇。

      “素白菜馅的,放心吃。” 李榆自己也拿了一个塞进嘴里。

      这混球王爷…… 是想噎死她吗?

      ***

      “姑娘脚踝的伤本就伤了根骨,前几日又受了风寒…… 唉,若是寻常大夫来治,这条腿怕是要废了。” 张圣手用帕子擦去她脚上放出的淤血,“就算这次看着好了,往后每逢变天,怕是都要疼上一回。” 他说着,把她脚上的针一根根拔下来。

      张圣手本名张春生,是个年方不惑的民间医者,医术在疆北颇有名气。周玙月还在周府的时候就听说过关于他的传闻。

      听说他本是眉陵人,因为年轻时在眉陵时触怒了皇上,被迫隐匿在天高皇帝远的疆北,从一个有名有籍的神医彻底落为了一个江湖郎中。没有人知道张春生躲到了疆北何处,但疆北每年因为疾病死去的人确确实实地减少了。张春生医术高超,无论刮骨疗毒还是风寒肺疾,都能手到擒来,江湖人称 “杏林春暖张圣手”。

      今日见到真人细看他的面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皱纹,头发却白得彻底,瞧着比实际年岁苍老许多。

      “此为配妥的药方,名唤‘四妙散’,需连服一载,方可见功。” 张春生把药包递给李榆,收拾起医药箱,“姑娘记得明日再来老朽家做一次针灸,注意保暖,切忌再让足部受冻。” 他将出诊用的物什用布包小心包好,一一细心地安放在随行的药箱中。

      方才沐浴时,周玙月抬起无力的右脚,心猛地一缩 —— 整只脚肿得如同发面馒头一般,淤紫之中还缠着几道黑红的血丝,触目惊心。

      “老朽告辞。”张春生向李榆行了一礼。

      周玙月总觉得张春生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那目光不似寻常医者,诊病时的专注,反倒像在细细辨认什么他问诊时也格外细致,和从前周王府里的医师很不一样。

      或许圣手就是如此与众不同呢?周玙月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刚过大雪,又劳烦张圣手跑这一趟,李某实在感激。” 李榆把用油纸包好的诊金递给张春生,转头对朝鲁道:“今夜让司灵送张圣手回去,冬日路滑,仔细些,别惊着圣手。”

      “是。”
      ***

      朝鲁和张圣手出去后,屋里便只剩周玙月和李榆了。灯火摇曳,炉子里的炭火时不时 “噼啪” 响一声。

      “这些天你先在这厢房歇着,等腿脚好些了再听调遣。” 李榆起身关窗,“王府事杂,自然不止让你来唱曲儿。明日我让司灵带你去张圣手家认认路,不远,你记着道。” 窗户关上,外头的风雪声顿时小了大半,“没别的事,本王就先走了。”

      “为什么帮我?” 周玙月拾起满心的警惕和疑惑,声音哑得厉害,“若是只想找个歌女,找个腿脚灵便的岂不是更省事?何必破费买下奴婢?”
      周玙月又想起李榆送给

      李榆转头看她,笑道:“周姑娘是担心,安北王府是穷拿不出这点银子?”

      厚雪压断了枯树本就岌岌可危的枝丫,周玙月道:“若真是有万贯家财的王府,断不会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更不会冷清到连门口的枯木都无人清理。王爷的金口玉言,又能吐出几句实话?”

      “枯木?” 李榆的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像外头的寒风,嘴角却还勾着笑,“那原是品相极好的西府海棠,当年特意从关内运来,只可惜在这清城的水土里,终究是难养活。本王倒觉得,枯死的海棠也有别样的意趣,周姑娘见笑了。”

      “眉陵遍地都是海棠,周姑娘瞧不上这几株枯的也难怪。” 李榆又坐回小塌上,“本王倒是觉得,枯死的海棠也别有一番风韵,莫怪。”

      “奴婢见识浅,品不出这雅趣。” 周玙月缓缓道,“只觉得这几株枯木瘦骨伶仃,叶败枝残,不过是孤芳自赏罢了,远不及疆北本土的花树来得鲜活有生气。清城不缺适应当地水土的琼枝玉叶,何必非要养这难活的海棠?养死了,岂不是暴殄天物,白费银两?”

      “你这还没成府里的人,就开始管起王府的花木了?” 李榆又恢复了那副浪荡模样,“养都养了,本王又不缺这点钱。它们枯死了,难道不可怜?再说,本是我非要栽的,养着也当赔罪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说不定哪天,它们被本王的诚意打动,化作仙子下凡,来给我做安北王妃呢。”

      周玙月默了默,没接话。

      “好了好了,小姑娘家心思别这么重。” 李榆扬手要去剪灯芯,“躺着吧,本王给你剪灯。”

      “王爷买下我时,该是知道我的身份的吧?”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那句盘桓心头许久的话,“王爷想怎么利用我?”
      “周知府的案子,本王略有耳闻。” 他声音放得很轻,“至于为什么买下你……”
      李榆凑近道,“本王先前就说过,王府里缺个养眼的姑娘。”
      周玙月偏头,“王爷若想查周家的案子,大可不必如此费事。”
      “谁说要查贵府的案子了,再说查了又有何用?从太后的金口里吐出来的事儿,还能翻篇不成。”李榆拿起旁边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先把腿养好。” 他站起身,“其他的事,等你能站稳了再说。”
      见李榆要走,周玙月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姐姐不是冻死的。”
      “我姐姐,是被随行的官差用马鞭抽晕后,轮流……” 周玙月闭上眼,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哭出来,“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没一块好肉,浑身被抽得皮开肉绽,连嘴角都被撕扯到了鬓边……”
      李榆回头看向周玙月,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王爷,我不想让姐姐、让我们一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世道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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