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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突袭 ...

  •   周玙月换好了衣服,向王府门口走去。
      这李王府果真冷清,诺大的地方,走动的主子仆人用手指头都能掰得清楚。
      路过主房时,门口一抹白色的身影的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道白在玄色的王府中格外扎眼,像是倚在门口还未扫落的雪。
      周玙月定睛一看,看清了那道白。那是个女人。她并未注意到周玙月,只是坐在太师椅上,呆愣无神地望着前方,嘴一张一合地,似乎在低声地喃喃自语着什么。
      也许是过于憔悴的缘故,她容貌算不上姣好,面色苍白如雪,身型瘦弱,好似枯槁一般。被风拂乱的青丝也未挽起,任由它们肆意地在脸上挥舞。
      这时,主屋内出来了一个小厮。
      那位小厮弓着身子,赔着笑脸向女人嘱托着什么。风雪太大了,周玙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无论小厮如何在女人身旁低声絮语,那女人始终无为所动。
      那女人的视线似乎钉在了王府大门上,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小厮见动嘴没用,便朝着屋内招手吩咐了些什么,顿时屋内又出来了三四个仆人,开始对那个女人动起手来。
      被粗暴侵扰的女人终于慌乱起来,她尖叫着,胡乱挥舞着干枯瘦弱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击打着锢住她的人。
      “啊啊啊!!滚开!!别碰我!”她竭力地尖叫着。
      女人的尖叫穿透风雪,刺痛着周玙月的耳朵。
      她想到了那晚的周玙晏,也是这般绝望地哀嚎着,求助着。
      周玙月转过身,不顾腿脚的伤痛,上前遏制住小厮钳住女人的手。
      “你们做什么,为何要对一个弱女子动粗?”周玙月愤怒地对小厮喊道。
      周玙月开口说话时,旁边的女人突然停止了尖叫,愣愣地盯着周玙月。
      小厮见周玙月与自己穿着一样的褐衣,便甩开了周玙月的手,毫不客气地用疆北话对周玙月骂道:“哪来的贱婢,懂不懂规矩,夫人的药误了时辰,可有你一顿受的!”
      周玙月作为眉陵群主,自总角时便留心练习诸番言语。疆北乃大燕第一大番邦,因朝廷久行汉化之令,与中原往来亲厚。往来既密,那疆北蛮语便成了中原贵胄子弟必修的本事,周玙月自然也熟稔。
      周玙月用疆北话回怼道:“既然是夫人,那更要好生伺候着,怎能如此粗暴推搡?”
      闻此,那几个小厮稍微停住了动作,周玙月逞此推开了他们,张开双臂护着那位被称之为“夫人”的女人。
      为首的小厮目光凶狠地盯着周玙月,仿佛要将她盯穿一般,“哟,仔细看还是新面孔,什么时候进的王府?”
      周玙月对这些喜欢对女人动粗的男人恨之入骨,若她还是眉陵郡主,绝不会给这种人一个眼神,但如今寄人篱下,不得不受制于人。
      “昨日。”周玙月回应道。
      “昨日,呵,怪不得这般不懂规矩。”得知周玙月是新来的,小厮便更加趾高气昂,“治疗夫人失心疯的药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失效,药材金贵,你若在这误了时辰,你说,你又该如何?”
      周玙月没有理会小厮,她侧过身拉起了夫人瘦如干柴的手臂,把声音放得很低,用疆北话对她说道:“夫人,天这样冷,我们喝点汤药暖暖身子,可好?”
      夫人没有回答周玙月的问题,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周玙月,一双圆眼瞪得巨大,眼珠子好似要瞪出来一般。
      周玙月虽然被盯得浑身难受,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金口里吐出几个零零碎碎的字眼:“你是……中原人……?”
      她的声音混入风雪,旁人来看只会觉得是疯癫的呢语。
      “什么?”周玙月没有听清。
      “你是中原人,对吧?!”夫人哀求似地说道。
      周玙月惊叹,这定北王府里头除自己外居然还有一个说着中原话的女人。
      周玙月愣了一会儿,刚想回话,那夫人就好像突然疯了似的,用断断续续的中原话说起胡话来。
      “我知……知错了,娘……我知错了,求求……我回家,回家!”
      夫人再说不出别的词儿了,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回家”这两个字。
      周玙月没听全她的话,只当是夫人想回家去,她搀起夫人,一字一句缓缓道:“夫人的家在哪?”
      “烨陵啊……烨陵……不是烨陵的吗?”
      大抵是太久没说话了,眼前女人说出的话实在让人费解,但周玙月大抵知道夫人的故乡是在烨陵。
      还没等周玙月回话,一旁的小厮便突然猛地推开周玙月,周玙月本就大病初愈,经不住疆北壮汉的这一推,一气儿扑在了栏杆上。小厮见妨碍已除,便扼住夫人的嘴,端起药就直往她的嘴里灌。
      “啰啰嗦嗦,差点儿让你误了时辰……王爷若怪罪下来你能替我顶罪?”
      等周玙月反应过来,药已经灌干净了。
      只见那夫人一脸茫然与呆滞,比先前更甚,小厮搀起夫人,往里屋走去,带上了门,里边儿便听不到一点声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周玙月本想着再“多管闲事”,但因与张圣手有约,只能悻悻离开。
      周玙月撑着伞,扶着墙在王府内走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府邸内的仆人躲懒,好一片地方的雪积得快没到脚踝。
      她还在想刚才的那件事,在想那个女人的身份。
      小厮称她为夫人,那便是王府里的贵人了,小王爷未曾娶妻,那应是先王爷的妻子。王太后的女儿宣阳公主曾嫁了去,可是……
      可宣阳公主不是同先王爷去了吗?

      —

      周玙月足足逛了好一圈才找到定北王府的大门。王府里看着空荡荡,内里头的路跟九连环似的交错繁杂,一个不注意便会绕进死路。
      大门口停着辆马车,奇怪地是马车上似乎并没有车夫。
      周玙月登上车掀起帘子,可惜的是里边儿也不见人影。
      正当她放下帘子时,不知从哪传来了一句女声:“姑娘,可叫我一顿好等。”
      周玙月抬头,未见其人,只看见一纶绯帛在王府的屋檐上迎风而起,在天际之白与王府之黑间添了一抹截然不同的亮色。
      那人身穿绯色劲装,肩搭雁纹披帛,墨发高束,红帛离去,下面是一张俊美无比的脸。
      面不饰而白,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眼尾上挑,剑眉星目,若不是刚刚传来的是句女声,周玙月可就真要错认成男儿。
      只见她轻巧地从屋檐上跃下,将佩剑往背后掩了掩。
      “可是周姑娘?”
      “是我。”周玙月道。
      “想来也是,这么出挑,我可是十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了。”
      她灵巧地跨上马鞍,朝周玙月偏头示意上车道:“在下司灵,往后,我便跟姑娘您讨口饭吃了。”
      周玙月上了马车,疑惑道:“怎么跟着我,我可不是什么小姐主子。”
      司灵道:“我是个顽性子,从前只听王爷的差遣,如今王爷让我跟着姑娘你,我便唯姑娘是从了。”
      “你会说中原话?”
      “是,小的曾在眉陵的牙行里呆过几年,能说得几个字。”
      车轮滚滚而行,周玙月没再吭声。
      李榆塞这么个人给她,不管是不是真的是来伺候的,里头绝对有监视的意思,以后行动只会更加不便。
      不知不觉风雪渐歇了,四周突然少了风雪交杂的喧嚣声,静得只剩下车轮声和呼吸声。

      ——

      张春生的住处离王府不远,坐马车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到。
      张春生虽有圣手之能,但住处跟平常人家并无二异,只有一间普通的屋子,和一个种满菜蔬的院子罢了。
      周玙月跟着司灵走到张春生的院子前,还未来得及打招呼,院子里突然窜出了一只肥壮的大黄狗,朝着两人吼叫起来。
      “嗷嗷嗷!!”大黄狗越叫越凶,这架势,要不是有院门拦着,好似要冲出去将两人撕成碎片。
      只见刚刚还俊朗不羁的司灵突然如临大敌似的躲在了周玙月背后。她比周玙月高了不止两个头,躲在周玙月身后难免有些滑稽。
      “……司灵姑娘,您要不算算我身上有几两肉能喂狗?”
      “蠢东西!我都来这么好回了怎么还不记得我?”司灵指着大黄狗骂道。但听到叫骂声的大黄狗只觉得对方是在挑衅他,于是叫得更欢了。

      “……”
      “黄山,过来!”
      一个农妇打扮的妇人从后院里走出来,朝着门口的大黄狗喊道。
      司灵用手肘怼了怼周玙月,耳语道:“林素涓,林姨,张圣手的内人。”
      这妇人只是疆北普通人家的打扮,不像那种有闲暇的女人,她的头被布巾子包裹着,里头是一张极有魄力的脸,虽因年长添了好些皱纹,但眉眼间竟与周玙月有些相似,只是唇边有一颗显眼的黑痣,别人看了她,只会将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她的下半张脸。
      这狗也真会变脸,见主人叫它,便一改刚才的凶狠,低着尾巴谄着嗓子向主子嘤嘤撒娇去了。
      林姨向远处丢了块肉骨头,那名为黄山的恶犬就再没理过门口那两人了,奔着骨头啃去了。
      “司灵姑娘?夫人的药吃完了吗?”
      司灵见那恶犬已然溜之大吉,便正色与林姨道:“此次前来打搅并非是为夫人,而是为我的新主子。”司灵偏头示意道。
      “周玙月,应张圣手的医嘱前来就医。”周玙月自我介绍道。
      “周……你是中原人?”林素涓看到周玙月的脸,开门的手顿了顿,用中原话道,“你打哪来,何故来这苦寒之地?”
      周玙月道:“先祖父曾为周恂王,后因贪腐获罪,阖家被抄。我也因此牵连获罪,流放途中辗转至此,幸蒙安北王爷垂怜搭救,如今得以在王府充任婢女,聊以安身。”
      “什么……周家被抄了?那林……你母亲呢?”
      “家母在我十周岁时便因病仙逝了。”
      林姨愣了一会儿,解开了院门上的门闩,冷笑道:“竟落得这般下场,真是讽刺。”
      林姨给她们开了门,周玙月便跟着司灵进去了,没料刚走几步,林素涓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
      “周丫头,你可知道我是谁?”
      周玙月转过身,冷冷回道:“那我是该称呼您为林姨,还是应唤您一声小姨?”
      林素涓嗤笑,没有回答周玙月的问题。虽然风雪已止,但这外边儿还是冷得让人直发颤。
      她慢条斯理地将院门关紧,再缓步走到周玙月身边道:“几十年不走动的亲戚了,自打你出生起便没见过我,我与你也同那陌生人一般了。不必区分,一并叫我林姨吧。”说着便踱步走向正房。
      “不是找张老头吗,还不快进来?”
      司灵看了周玙月一眼,她的眼底并无恨意,只是上挑的桃花眼尾显尽了冷漠与倔强。

      ——

      “世事难料,十几年前,你们周家备受皇恩,风光无限,如今却也逃不过太后的清算。”
      “信人,则制于人。祖父福薄,膝下只有父亲一个儿子,没有女娘能够联姻重权世家。我母亲虽为户部林侍郎的女儿,可林家……嘶!”
      张春生将第一根针扎入周玙月的皮肤中,顿时,一阵钻心的痛从足部患处直向心口蔓延上来。
      “疼吗?”张春生问道。
      周玙月顿时被疼得面如金纸,指尖紧紧攥住床单,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春生见状,思虑片刻后便下了另一根针。
      这一针下去,周玙月患处的疼痛感已消大半,这才松了松牙关。
      “不通则痛,昨晚已为你灸过一回,按理说,此处的淤血应已消退,怎还堵在此处?”
      张春生的手指搭上了周玙月的手腕处,叹了口气道:“你昨夜梦魇了,可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周玙月不由得在心中惊叹张圣手的医术,钦佩道:“我幼时变闻圣手医术之高超,当时只当是江湖笑谈,直至今日才知先生高妙。昨夜是有梦魇缠身,有过受惊。”
      张春生:“不难猜。姑娘所历之事,非常人能够承受。”
      周玙月低头不语,默等着张春生将剩余的针扎完。

      “今日针灸已毕,姑娘过两日再来吧,你林姨帮你把药抓好了,放在桌上。”张春生收拾好医具,向周玙月叮嘱道。
      周玙月谢过张春生后,便拿着药,携着司灵离开了。

      “怎么,你没认出她来?”林素涓冷笑道。她正在整理药材,没有看向张春生。
      张春生闻言只是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见张春生没有搭理她,她的语气便更增了愠色。
      “哼,看见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是不是惊得连舌头都吞进肚子里去了?别说和她相认了,就连我的话都不敢回了?”
      张春生单手扶额道:“不是,你别多想。”
      闻此,林素涓更加恼火,她用力将药材柜推回去,直接指着张春生的鼻子骂道:“什么多想不多想的?你不敢跟她相认,就是怕她知道你和我姐姐的丑事,知道她的母亲和你这样的人爬灰!”
      张春生终于忍无可忍,他怒喝道:“林素娟,你够了!”
      林素涓闻此掉下了眼泪,声音变得哀怨起来。
      “这么多年了你还惦念着她,你可真深情……却总忘了做糟糠妻的人是我,陪着你受饥寒苦的人,也是我……”
      林素涓抹了抹眼泪,没再刁难张春生。夫妻二人终日无言。

      ——

      周玙月坐在马车上,抱着司灵准备的汤胖婆子,望着马车窗外的过往的雪景,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
      先是被稀里糊涂地拐到这样奇怪的王府,再是遇到了像骚包王爷和疯子夫人那样奇怪的人。
      现在还被这个叫司灵的家伙监视着……
      但好歹还算个正常人,周玙月决定与她谈谈。
      风雪实在太大,为了让司灵听到她的声音,她向马车窗口移了移,提高音量问到:“司灵少侠,你听得到吗?”
      司灵小幅度地偏了一下头,她先前扎得极细致的马尾被风雪打得凌乱无序。
      “有何吩咐?”
      “想问一些事,不知少侠给不给个面子。”
      “哈哈哈哈,小姐,您再这么称呼我,我真是连脸都要埋土里去了,有话直说,能说的我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您,至于不能说的……”
      “嗯?”
      “不能说的,就看小姐够不够有诚意了。”
      “此为何意?”
      “王府严禁酒水,像这种东西,只准主子喝,我们这些当下人的,连用筷子拭嘴的机会都没有。”
      “想要多少?”
      司灵爽朗一笑,道:“既然小姐是个爽快人,那小的便不拘谨了……”司灵举手在空中比了个“一”:“一壶,您弄得来吗?”
      周玙月思索片刻后,道:“怎的不可。”
      司灵闻言,便将马鞍侧的皮囊壶快速取下,背身扔进了马车里。
      “把壶装满即可,有劳小姐了。”
      周玙月拾起壶,将它别在腰间。
      “你可知,王妃是何许人?”周玙月问到。
      司灵道: “她你不认得?她可是当今太后的女儿,宣阳公主。”
      这正中周玙月心中猜想,她急忙问道:“可宣阳公主她不是在那场战役中跟先王爷去了吗?”
      “太后对外的说辞罢了,她还活着的事,只有王府里的人知道。”
      “太后……公主既生死未卜,为何要基于对外宣称公主已死?故意制造公主壮烈赴死的佳话,而你们又为何要将公主藏在王府里?”
      “因为,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是王爷的救命稻草。而自从她被从战场带回王府后便疯了,可惜,疯子的话可没人信,王爷便叫来张圣手,想治好她的疯病。”
      周玙月半晌没说话,她思索片刻道:“你是说……那场让先王爷身殒命的战争,其实有太后从中作梗?”
      司灵道:“我可没这么说,小姐您聪慧过人,您可自斟酌。”
      “我知道了,多谢司灵少侠。”周玙月又问道:“在定北王那不好过吧,他派你来监视我,一月能给多少银子?”
      “不瞒您说,足足有二两银子。”
      “哈,可真够多的,那我是不能够翘墙角了。”周玙月可惜道。
      “怎么,小姐要翘我?此话若当真,一月五千钱便可!从今往后,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还是渡黄泉,我司灵都追随您。”
      “为何?”
      “您看着养眼,跟着您我心里欢喜。”
      周玙月心想,难不成这王府里的人都随主人一个性儿,都是登徒子不成?
      “司灵,现在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看在我帮你取酒的份儿上,劳驾少侠告诉我,王爷叫你过来监视我前,可有吩咐什么?”周玙月问道。
      司灵笑道:“他说……您是他的贵人,对你可不能懈怠一点,他还说……”
      “还说什么?”
      “您是可信任的人,小姐要我说什么便如是说来,要我做什么便依着小姐的意思去办。”
      “哦?那少侠方才是在诓我取酒?”
      “哈哈哈哈,凭本事取的酒,怎能叫诓?”司灵笑道。
      “他为何如此信任我这个罪人?”周玙月又问道。
      “这我可不知,主子之间的恩怨,我怎敢打听?”
      半柱香后,她们回到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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