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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蛮子 “天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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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兄,别来无恙。阿姐可还安康?”那王爷向王佐随意地行了行礼。
王佐下马拱了拱手,勉强带笑道:“王爷言重了,瑶儿于府内一切安好,随嫁去的丫头与府内婆子们悉心照料着呢。”
“那便甚好,莫怪愚弟多舌,只是昨夜落雪,心忧家姐可否添衣罢了。”那人对王佐假心假意地笑了笑,道:“对了,委托尊兄的事如何了?”
王佐的脸忽地沉下来,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回王爷,行至此处,只有周家次女尚存,长女……”王佐顿了顿,“长女不胜初雪寒凉,昨夜亡故,卑职已托人将其安葬。”
闻此,那男人原本带笑的脸几乎细不可查地僵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周玙月,脸色马上又恢复原样,道:“真是老天不作美。寒舍人丁稀少,清城风水又不养人,想寻两个品相好又能贱卖的丫头也不成,非得在路上就折损一个。”他拍了拍王佐的肩,笑了笑:“罪臣之女,死不足惜,何需费力安葬?“
王佐抬起头看向他:“王爷屈尊委托,卑职怎敢懈怠。”
“言重了,都是一家骨肉,说什么王爷卑职的,再说,这不还剩一个丫头?”
那人衣襟上的狐裘毛上落满了雪,与身上的花绿珠子格格不入,“王兄,天寒地冻,家仆已备下热好的苏台茄【1】,若不嫌弃,可召押运的弟兄们去寒舍暖暖身子。”
“承蒙王爷盛情,只是押运辎重乃是战地大事,近日才下了雪,疆北大营的将士们急着温饱,北边的蛮子也蠢蠢欲动,不敢轻易脱身啊……”
“驾!”
正说着,又一黑袍男子驭马携车而来。看此人衣着便知是疆北男子,但服饰比起那俗气逼人的王爷体面多了。
“朝鲁,快把那物赠与大人。”王爷向那人吩咐道。
那黑衣人下了马,将马车里的匣子拿出来,给王佐奉上。
“北方乌兰国的珍物,听闻是女首领冠上的遗落之宝,前日于互市场上寻得。家中无女眷可佩,只好暴殄天物当个赏物,不是什么值钱物什,不知王兄可否赏脸收下?”
不是什么值钱物什,也就能买下烨陵两三个当铺罢了。
礼都送到脸上了,哪有再拒的道理。
王佐愉快地差人收下,又与那人寒暄了几句。两人看似详谈甚欢,可周玙月总感觉在其中品出些别的滋味儿。
好像是火星子的味道。
“那么贤弟先行告退了,望王兄此行一帆风顺,福泽千秋。”那男人上了马。“对了,代我向阿姐道安。疆北一切都好,切莫担忧过度。”说完,他便朝着周玙月走来。王佐也上马领人回到押运队中。
他要干什么?
看完整场戏的周玙月这才想起正事儿,又在官兵手下挣扎起来。
那王爷到了她跟前,看着她笑了笑:“你们中原的姑娘取暖的方式也太出挑了些。”
“我是不会……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骚包揽腰抱起,转手扔到马车上去了。
“朝鲁,走了。”
“是。”
周玙月就这么被粗鲁地拐走了。
外头雪下得飞快,雪花与雪花纠缠不清,给马车窗口造了块天然的帘幕。周玙月在剧烈晃动的马车上看见了外边的景象,瞬间就打消了跳车逃跑的念头。
从这摔下铁定要摔个四分五裂。
但她觉得还没要准备摔死,就要先吐死了。
跑这么快,赶着见祖宗吗?
车内勉强能稳住身体,但时不时的颠簸与晃荡让周玙月的胃里如飓风下的江海般翻腾着。
“吁—”那驭马之人终于大发慈悲将速度放慢,马车逐渐停了下来。
这才是最要命的,周玙月只觉得胃物已至喉间。
不待马车停稳,周玙月便想冲出去吐个爽快,可她还没开始动作,车内就上来个不速之客。
周玙月最后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因为现在有了个更大的麻烦——
周玙月眼见着那个骚包王爷风风火火地掀帘上车然,理直气壮地坐在了她的对面,手里好似还揣着什么玩意。
周玙月:“你……”那人忽然把身上的袍子解了,披在了她身上,他比周玙月高不少,用外袍将她裹个严丝合缝不在话下。
“忘了你身子发寒过度,现在不好直接捂汤婆子,先裹着我的袍子缓些吧。”他坐了回去,车轮重新开始滚动,只是速度比先前慢了许多。
落魄王爷也是王爷,这狐裘造价绝对不便宜,袍子上带的皂角味扑面而来,没有熏香。周玙月逐渐不再发抖,体温也慢慢回暖,“奴婢不会伺候人,王爷,您亏钱了。”周玙月道。
“府里不缺抬水扫地的人,本王也不是那矫情性子,需要人日日在旁端茶倒水。”那人把汤婆子往边上一撇,对她笑道:“倒是缺个像你这样养眼可爱的姑娘唱曲弹筝。”
周玙月还是第一次近看他,细瞧着他的眉眼,总觉得哪有些熟悉,不由得皱起眉头。
“只是唱曲弹琴?”
“不然呢,本王可是个正人君子。”他收敛了笑意。“姑娘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
“奴婢见识浅薄,没见过平日穿成这样到处跑的‘正人君子’。”周玙月反驳道。
“……这是欣吉节的服饰。”他抬手揉了揉发辫上的玛瑙珠子,上半身缓缓靠近周玙月:“刚结束欣吉祭祀就赶来了,就只为瞻仰瞻仰这位眉陵仙啊。”
欣吉节是北蛮传统节日,其仪式主要是于初雪之时祭拜长生天,求来春草木旺盛,牛羊肥美。
驭马的人似乎咳了一声。
“等回府……”
“您是安北王殿下。”周玙月咽下了这句冒犯话,眼里不减半分警惕。
那人眼神沉了下去,换了个正经的坐姿:“才认出来啊,周姑娘。”
周玙月的身子逐渐回到正常体温,只是多日饥寒跋涉,脸上毫无气血。雪光映衬着她的右脸,瞧着格外清静冷漠。“您的束带歪了。”
“……”
安北王姓李名榆,土生土长的北疆人。李姓是先帝赐给呼延赫勒一族的姓氏。如今的疆北十三城原先是阿坝十三部落,与再北些的乌兰国本属一脉。中间虽有块盛兴湖分开着,但过的都是放羊逐草的日子,隔湖相望,习俗也比大齐更加相似。在两地关系没差到刀剑相向时,每年欣吉节,双方还会开放贸易桥梁,容许民间交易牛羊马匹粮草之类。
北方诸国自古以来就被中原人称为北蛮。
“蛮者,喜战无礼之徒也。”这句话被印在每一个中原稚子的启蒙读物上。这般说辞不是空穴来风。他们的骑兵灵活多变,马壮兵强,众民皆兵,但又因地贫少粮而缺乏长期作战的能力。因此在中原长达数百年的分裂局势下也未能找到得势的机会。十三部落只能像一张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比邻,在对方虚弱之时狠咬一口,然后就会像只护食的狼一样退回自己的窝,寻找再次下口的机会。
后来烨陵合六国,并强兵,恐阿坝十三城为北鄙大患,遂趁他们国力还未回转,即刻以举国之兵攻下。俗话说杀敌三百自损一千,此事也成为了太祖帝向四陵周氏点头哈腰五年之久的原因。
可既然攻下了就得让他发展,就像生了崽子就得管他吃喝一样。
北蛮风俗与中原大相径庭。吃惯生吃的狼怎会喜欢烤得外焦里嫩的肉?烨陵不是没有派过官员去管理疆北十三城,可派去的官员不出三月必要找借口辞官。不是家中老子娘死了需要辞官,就是年事已高宿疾复发请命回乡修养。最后太祖帝实在忍不了了,拍案,不干满三年不批准回乡,就算是死也要死在疆北!
好嘛,短短一年就死了三个布政使。劳心死的、水土不服染病死的、甚至还有被当地人养的牛马撞死的,谁他娘知道到底都是怎么死。不仅如此,疆北当地人也对朝廷的政策不买账,那年兴起了好几次民间起义。他们不服强加于疆北的汉治,痛恨中原的风俗捅破了他们的长生天!
疆北十三城的官职空缺成为了朝廷忌讳莫深的话题,民间关于疆北十三城的奇传怪谈层出不穷。疆北巫妖诅咒与奇幻巨兽更是成为了勾栏戏本里的常客。
太祖帝一筹莫展之际,那年殿试上一纸《定边策》宛如天降紫微星,驱散了太祖帝眉间的阴霾。当日那位学子便被皇帝钦点著书者为状元,请进金銮殿独议此事。
《定边策》的具体内容谁也记不清了,无人会注意其中的典故引用与飞扬文采,只有那句“蛮人当以蛮治。”力透纸背,一言道醒梦中人。
一时间,群臣皆惊,蛮人蛮治,以举国之力攻下的疆土怎可又拱手让人,封本地异姓王,万一领兵谋反又该如何?
那少年状元与太祖帝彻夜长谈,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载有《定边策》内容的圣旨。
政令下达后,每日都有数章奏则送往通政司,有力挺《定边策》的、有认为策论中有疏漏发表拙见的,但更多的是反对该策通行的。而反对该策推行的,大多都是内阁首辅于清一派。
还能因为什么,怕位置还没被屁股捂热呗。
他们是多是分裂时局时伴君左右的客卿,平定天下后,这一干人几乎全部进入了内阁。内阁享有部分决策权,若内阁认为政策不妥甚至可驳回圣旨。此可为太祖帝对开国忠臣的恩典。因此他们这是在考验与皇上同谋天下之情。可惜,他们高估了自己在皇上心中的位置。
在于清一干人一次又一次挑战君威下,太祖帝终于以“结党营私,为所欲为。”之罪诛杀于清一党及其九族,废内阁决策权,至此,内阁重新洗牌,原先充斥内阁的开国客卿已寥寥无几。旧臣连帅成为新的内阁首辅,而那位掀起少年状元更是破格升为了内阁次辅。
至此,定边策的实施再无人敢反驳,太祖帝立阿坝十三部落的狼部的首领呼延赫勒为疆北异性王管理当地政务,赐姓为李,并设立疆北都护府管理监督。
长期以来,烨陵坚持向疆北输送中原人,开垦可耕植的土地,鼓励南北交流,半鼓励半强制疆北汉化。至李榆一代,疆北汉化已深矣。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周玙月抬头看向窗外,竟发现夜幕将至。
她手里揣着李榆给的汤婆子,身子已经完全暖了下来。见李榆暂时没有露出敌意,她在与李榆的好意下稍放下了些警惕。
“王爷,我们到了。”驭马的黑衣人朝马车内道。
“嗯,知道了。”李榆回答道,准备起身下马。
闻言,周玙月也准备起身,可她刚刚站起来,眼前突然升起一团黑雾,脚下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马车口倒了下去。
“完了,这回得摔个够呛!”周玙月心道不好。
周玙月眼看着脑袋要砸向雪地,眼一闭准备承受疼痛。忽然,一双强劲温暖的手揽住了她的腰,稳住她后,另一只手顺势抱住了她的膝弯,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
“身体要是有口齿一半刚硬就好了。”他回头向那黑衣人道:“朝鲁,请张圣手来一趟吧。”
过了会儿又好像带点坏意地掂了掂周玙月,吓得周玙月不得不抓住李榆的肩膀,“唉,人也瘦,先吩咐厨房热点饭菜吧。”于是便抱着周玙月直向那棺材样的王府走去。
朝鲁:“……”
安北王身边是不缺伺候的人,因为有朝鲁一个人受累便够了。
【1】苏台茄:蒙古奶茶,蒙古语称“苏台茄”,是流行于蒙古族的一种奶制品。由砖茶煮成并带有咸味。喝此种奶茶是蒙古族的传统饮食习俗。除了解渴外,也是补充人体营养的一种主要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