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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   王佐马后是一车辎重,不大不小,但刚好可以隐藏视线。当下士兵风餐露宿奔波劳累,王佐也明了自己脚上的重伤,倘若消失在他的视域内……
      周玙月逐渐放慢脚步,等自己的身影消失在王佐视线范围后。
      拔腿就跑。
      她竭力控制着脚上的力气。周玙月顾不上腿上传来的剧痛。
      “跑……得跑!”
      她曾听府里的老奴说过,北疆原住民连活人都敢烤了吃。王佐带她来这鬼地方,又偏偏选了座像棺材的宅院…… 莫不是收了仇家的钱,要把她卖给蛮子做活祭?
      父亲的罪必有冤屈,姐姐周玙宴尸骨未寒,初秋之时,周府上下,府中男儿无论老少枭首于午门,女眷家奴或转卖为奴,或流放北疆,官差前来抄家,连条狗链子都没放过。她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去!
      “站住!”一个官兵注意到了佝偻前行的周玙月,立即上前逮她。
      周玙月的脚踝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她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雪地上。

      周玙月的爷爷周淳是给太祖帝打过天下的人。在群雄逐鹿各族国难分伯仲之时,是周淳俯首称臣,将眉陵、旗陵、江陵与郊陵四陵赠予大齐太祖帝赵英,大齐这才能从西南大败中重振旗鼓,以烨陵在内的五陵为据点,冲破西南毒师与北疆铁骑的围困,一举拿下北疆与西南其北,有了今日大齐江山的版图。
      后来,周淳被封异性亲王周恂王,还享有四陵大小政务之权。先帝美其名曰:“还地与卿”。如此不够,即使开国初年国库紧张、捉襟见肘,太祖帝还要自个勒紧皇袋子,给逢年回京述职的周淳赐黄金百两。这般浩荡皇恩,简直羡煞旁人。
      不过太祖帝也就忍了五年。
      五年后疆土安定,太祖帝尊臀下的皇垫子坐稳了。不仅手握各地军事大权,只剩据险要地势的西南烟古国还未臣服。外患解决了,就该关起门来解决自个儿家里的事了。
      定庆五年,太祖帝便开始逐个打压各地异姓王,又以“定天下之民心,兴盛世之社稷”为由,设推恩令。减俸,削爵,收地,夺权,好不痛快。皇帝与朝臣横斜一气,御史台仗着有皇帝庇护,在朝上夸大各异姓王的罪名,从重处罚,无中生有,好不酣畅!周家就是那首当其冲的倒霉鬼,到周玙月父亲这辈时,周家从坐拥四陵治权被缩减到只剩眉陵这个弹丸之地,爵位也从恂王变成了恂郡王。这就算了,多年来朝廷还派了不少刺史东巡监察检举。
      虽说五年来周府受了太祖帝不少恩惠,但真正能进周淳兜里的又能有几个子儿?
      四陵在于烨陵、疆北与南境之间,临海地饶,自古农商兴盛,四通八达,可自前朝解体,四陵便成了那块十全大补的琼浆玉液,成了那众矢之的。
      在大齐统一前,四陵的原主人就是个不成器的。四陵先是被北疆戎狄的铁马踏了一遍,又被南蛮掳了回。祖籍眉陵宽县的周淳受不了南夷烧杀抢掠的鸟气,率民间义军推翻了南夷的统治。
      南夷的作战策略是以战养战。当时他们正与另一强劲之地烨陵打得热火朝天,无暇顾及四陵,四陵暂时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充实的粮仓,说来也是东风借力,在周淳夺取四陵最关键的时候,烨陵还帮周淳涌了南蛮一刀,四陵这才等到了眉陵人周淳手里,可周淳终于可以搁戟远眺时,原先兴昌繁荣的四陵,已经成了焦土一片。
      周淳是个仁义之士,义军里有几位是他过命的发小,为了击退南蛮全部就义,当最后一个挚友被流矢夺去生命时,滔天的自责让他起了退让之心。
      周淳是弃养子,吃百家饭长大的,逢年过节挨个儿跟发小回去孝敬长辈,于他而言,友之父母便是自个儿的爹娘。周淳起义,是那群发小最先从中出来举刃相助。这一仗回去,他要怎么面对那些养大自己的父老乡亲,怎么交代他们孩子的生死?
      他做不到,他畏惧了。
      为此,周淳最后还是重金打发了那些劝他的义军,让他们搁戟还乡。将四陵交给了烨陵,四陵并作五陵,算是他周淳这辈子尽的最后一点私情。往后余生,他将身心一切都献给了四陵之地与四陵之民。
      所以这些年朝廷拨来的,赏来的,借来的钱两不都只能拿去填补四陵疮疤了吗?讲甚么浩荡皇恩,我呸!
      自周玙月记事起,她就没见过府里添过一样奢侈物,周府也就门口看着气派,显出个受皇恩甚重的模样,可内里……记得周玙月五岁时与八岁的周玙宴在屋内玩闹碰坏了椅子,父亲周济走上来吹嘘着给姐妹俩露一手,一手拿榫卯,一手拿换材,捣鼓一下午愣是给修坏了。就这也没舍得扔,那椅子还一直留到了抄家的时候。非要说最大的开销,可能就是为周玙宴备下的嫁妆吧。
      可眉陵刺史居然向御史台参周济贪污户部拨来的赈灾款?
      一至夏季,眉陵等沿海一带地区飓风灾害频发,今年甚是严重,
      明明是周济屡次向朝廷索求飓风赈灾拨款不成,每回快马加鞭送出去的奏则都石沉大海,拨款赈灾之事久久杳无音讯,朝廷视若无睹草芥人命,怎么还反咬一口周济贪污?
      周玙月坚定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查任他查,他父亲周润民两袖清风了半辈子,连底裤上的窟窿都是前年夫人江氏还在世时缝的,难道监察钦差还真能从周府里挖出千两黄金不成?
      可这皇帝老儿居然还真挖出来了。
      眉陵淮县一个不起眼的小宅子里藏着黄金两百万两,守宅的小卒一口咬定黄金所属就为周济!京都户部呈上的账簿也记着灾后一月内前前后后给眉陵运了两百两黄金,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前朝民间千夫所指,就算是他周润民长了千张嘴也难洗脱罪名。
      烨陵钦差不出三日便到了眉陵,当日便搜出了“赃物”,在周府严防死守的官兵收到消息后当机立断抄周府。
      一切就像安排好的戏本,快板一拍戏便开场了,周玙月根本来不及质问远在烨陵“述职”的周济。东窗事发后,她便再未见过父亲。再听到与父亲有关的消息时,周济已于秋斩首于午门刑场。
      朝廷判了周家女眷流放至疆北清城服劳役。
      周玙月心中疑惑不解半分,她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蹊跷了,父亲怎会是国之硕鼠?她日日陪伴父亲于案牍旁,亲眼目睹他数月内无数次为赈灾之事而劳形,他怎会贪,又何必贪?
      她轻易得出了一个结论——家门不幸必有内幕。定是宫中有奸人作祟,要灭周府满门!
      周玙月的命是周家满门在阴曹地府里拱出来的,她不愿在疆北赧颜苟活!

      周玙月被士兵捞了起来,她拼尽全力地挣扎着,可孱弱的身子根本敌不过长久操练的身体,眼见着要被提起来,她迅速将手腕的镣铐系在项上,妄图以此拙劣的方式反抗。
      那粗粝的铁环硌进肉里,疼得她龇牙,却死死不放,像只濒死的狼崽咬住猎人的手。
      官兵正恼着,忽感一阵风动,远方似有马蹄声,雪地也不再平静,好似下边要有什么东西要破雪而出。
      就在他愣神之际,周玙月抬起未受伤的那只脚,干脆地踢向了他的要害。
      “啊操!你这蹄子。”士兵骂道。
      求生欲让周玙月的力气发挥到了极致,她快速在官兵身下翻了个身,双脚拼命蹬地,溜了出去。
      她拼命地跑着,没注意远处的黑点变得越来越清晰。
      生于大地之物皆为初雪掩埋,包括周玙月脚下的石子,细小的石子可以划伤肌肤,大的石块可以拌人步子,雪夜后,他们都在雪里埋着,从外头看并无一二。
      周玙月顾着自己与押运队的距离,足下突然被石块拌住,头朝地摔倒于雪中。
      那官兵也赶了上来,正要拿她,却竟发觉那御马而来之人是向他而来。
      “小兄弟,你站站脚!”
      那官兵顾头,只见那人驾驭着一匹黢黑油亮的骏马,那马儿通体无一丝杂色,雪花无法在它热烫的马身留下痕迹。它嘶吐着气,所过之处卷起如浪的白雾。
      “吁—”马上那人在周玙月身旁收住了缰绳,那匹黑马也稳当地从马鞍上下来。
      周玙月抬头,几抹与白芒天地截然不同的色彩映入眼帘。
      那人上身着乳白金印龙腾内袄,外半系茶白狐毛外袍,袖口和衣摆上缀着疆北特有的蓝红石榴纹,额上圈着镶蓝玛瑙眉额,颈上佩着多色玛瑙银项圈。
      他并不似王佐那般的中原少俊男子束发戴冠,他的发肆意地披着,只在后边半挽着发,挑了几束编了发,缀着不少三色石珠子。细看他那匹黑马,就连马脑袋上也挂了不少色彩鲜艳的饰品。
      那人翻身下马,靴底踩碎薄冰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深深地看了雪地里的周玙月一眼,瞳孔是如同琉璃般的褐色,半晌,他忽然说到:“这就是…… 周恂王的孙女?”
      周玙月盯着他颈间乱晃的玛瑙珠子,只觉得晃得眼疼。在眉陵,只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才爱挂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哪有王公贵族把红蓝石头堆在脖子上的?她抿紧干裂的嘴唇,心里冷冷骂了句:“俗不可耐。”

      周玙月惜字如金地评价道。接着继续扭着胳膊蹬着腿企图脱逃。
      王佐见那人前来,即刻调转马头走向他。
      王佐勒马的手微微收紧缰绳,“许久未见,王爷,别来无恙啊。”
      “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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