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山鸟》依依柳

1、初雪

　　“呸，娘的，这雪啥时候才是个头啊？”士兵狠狠地啐掉了嘴里的冰渣，牙齿冻得咯吱咯吱响。
　　“清城的雪下了就没停咧，瞧这地滑的，刚给俺摔了个窟窿。”身旁的士兵佝偻着腰揉膝盖，棉甲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长途行军早磨没了锐气，雪倒越下越疯，鹅毛似的往人脸上砸。茫茫雪地中的行军队伍像一条缓缓前行的小蛇，好像随时会埋没于大雪中。或许是为了解闷，又或许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两个士兵你一言我一语地答着对方的话，从家常聊到朝堂，再从朝堂聊到军旅，到最后又聊到天气，最后的最后是真的什么都没得聊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开口道： “冷死个球！这路得走到猴年马月？”先前啐冰碴的士兵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同伴，挤眉弄眼道，“嗳，赌不赌？后头那俩女娃娃，能撑过今晚不？”
　　另一个士兵接了来之不易的话茬 “唉，难说啊。”那人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看将军的意思，像是不想让她死呢。”

　　山鸟飞绝，人迹皆灭。
　　一行押送队伍在风雪里挪步。

　　北风像野狗一样嚎着，唯有囚犯脚镣的 “叮当” 声，一下下砸在空茫的天地间，敲得人心发慌。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天高皇帝远的北疆清城。北土荒凉难耕种，自古便是“鸟不拉屎”的绝地。前两年李康兵败盛兴湖，百姓南逃后，清城连同北疆十三城几乎成了无人区。除了在北疆边境堵上身家性命贸易的亡命徒和几家走不动道的老弱病残外，也就只有落魄异姓王李榆和驻守边疆的几十万军户还能在那添点人气了。
　　周玙月身着麻布单衣，拖着冰寒入骨的铁镣，六神无主地跟着行军队伍。
　　昨天夜里，周玙晏在她的面前活活被一群官差虐待致死。

　　押送官差本与辎重队同行，却趁队伍休整时申请先行 —— 他们早惦记着周玙月姐妹，想背着大部队行不轨之事。
　　他们算准了辎重队会因马车负重而寸步难行，有两个时辰足够他们拐进岔路。等王佐发现时，早已人去楼空。
　　那晚姐妹两在官差歇脚的驿站马厩依偎而息，到了子时那些畜生便行动起来。
　　马厩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官差在外骂声连篇地威胁着她们快点开门。
　　情急之下，周玙晏让周玙月藏进马厩角落的稻草堆里。于是等那群畜生破门而入时，只找到了一脸警觉的周玙晏。
　　为首的官差抬脚便踹向周玙晏的腹部，周玙晏立即蜷起身躯，头却未曾低下，眼神底下全是憎恨，不见恐惧与萎靡。
　　“嚯，小娘们眼神挺凶啊？” 为首的官差掐住周玙晏的脖颈，啐了口唾沫，“那小贱人藏哪儿了？”
　　周玙晏不语，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们。
　　这群官差多是烨陵禁军出身，靠祖上捐官混饭吃，个个与贵族沾亲带故，吃喝嫖赌混皇粮，不务正业尸位素餐之辈。听闻有押送女囚流放的活儿，还听说那两女囚还曾是被称为“五陵双仙”的眉陵郡主。
　　女奴押送时的发生腌灒事儿并不少见。那群官差也明白机会难得。他们便组团向兵部使了不少银子，从虎狼之口里抢到了这差事儿。
　　怎奈何此次一同出发的还有向北疆派送给徐节度使的辎重，领头的正是前几个月回烨陵述职的北疆节度使王佐。
　　押送两个小丫头片子的事小，可谁要是敢在派送辎重的事儿上吊儿郎当，不等回烨陵，在路上就等着以谋反的罪名“埋骨青山”吧。
　　可银子总要回本啊，总不能支了银子赔了力，只为了一睹双仙芳容吧？
　　这群畜生合计了一晚，琢磨出了一个主意。先让人在夜里偷偷给运输辎重的马车上动手脚，趁着辎重队停留驿站，他们便提出先行，等到与辎重队的时差有两个时辰后再下手。
　　见周玙晏不语，为首的官差摆了摆手，他身后的几个谄媚的小官差便恶狠狠地冲上来再在周玙晏的身上添上了几脚。
　　毕竟风餐露宿已有多日，再加上北疆的刺骨之寒，周玙晏再是倔强也受不住这般力度的拳脚，一口淤血喷在了身下的草垛上。
　　找不到周玙月的官差也不想败兴而归，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了周玙月一生的噩梦。
　　待官差餍足散尽，草垛上只剩下了周玙晏逐渐失温的躯体，周玙月疯了似的从草垛中冲出来，还没等周玙月悲嚎，外面就先传来了官差的惨叫。
　　“我操你妈的！”
　　马鞭抽向皮肤的声音，和刚才听到并无差别。
　　来得太晚了。
　　门外护送辎重的军队宛如索命阴兵般矗立在王佐身后，将士与战马上的白银甲在雪与月的照射下发散出。

　　王佐雷霆般的声音冲破了马厩朽败的木门。
　　“那两女子虽是罪臣之女，可身上流的血也与天子同源！怎么，杂役当够了想做皇亲国戚了？！”
　　为首的官差见势立马下跪喊冤，身后的官差也纷纷跪下。
　　“王大人有所不知啊，是那妖女为求吃食勾引众兄弟在先，咱们……”
　　又是一记马鞭。那官差被抽得捂脸滚地。
　　“你他｜娘的自己撒泡尿照照自己是怎么个腌臢样，她两犯得着来勾引你们？再说日常吃食不也是你们所职，现在说她们为了几斗米不惜卖身，岂不是你们克扣贪赃了故意为之？！”
　　啊！大人饶命，是卑职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王佐狠戾地盯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还有那装辎重的马车——也是你们的大作吧？”
　　为首的官差脸上被抽得血液淋漓，后排的官差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吱不出一声，哪有刚才在周玙晏前耀武扬威的样子。
　　“龌龊小人，竟还敢在辎重要事上动手脚，敢说不是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说罢王佐便转了身，似是不愿再让这群畜生污了眼，他道：“尔等反贼妄图毁坏国之重器，今夜便用你们的血滋养疆北平原！”
　　哭天嚎地的求饶声此起彼伏。而周玙月却什么都听不见，她愣愣地抱着周玙宴的逐渐冰凉的身体，用麻布衣袖一点一点地擦掉周玙宴脸上的污脏，她的动作很轻，生怕粗硬的衣质压疼了马鞭留在姐姐脸上的血痕。

　　她恨。

　　“月儿，这荷包上绣着桂魄，可适合你了，快配上试试。”

　　“大人饶命啊，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吧，等回烨陵，奴才一定好好孝敬您……”

　　她恨。

　　“月儿你快过来看看，你姐姐我穿这件出阁可妥？”

　　“不过是两个女人，您何必如此……”

　　她恨！

　　“月儿，爹爹在那颗最亮的星辰上呢……”

　　“你敢……你敢动我！我姐夫可是梧陵韩家的三公子！”

　　周玙月为周玙宴合了衣，轻轻地放下了她，顾不上被脚镣磨蹭的伤，破门而出。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短刃 —— 那是王佐亲兵腰间的制式佩刀，此刻正掉在官差五步之外。她几乎是爬过去抓起刀，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猛地扑向了那个还在哀嚎的官差
　　王佐处理完这群蹬鼻子上脸的官差后便准备回头查看两姐妹的状况。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惨叫。
　　只见周玙月手持着王佐亲兵特有的短刃，拼劲全力似地，刺向了被王佐一脚踹到地上的官差脖颈。
　　等王佐看清身后的景象时，崩腾的热血如瀑布般喷涌，他虽离得远，脸上却也沾上了几许血渍。
　　那官差徒然张着嘴，尖叫声呼之欲出，可他再也发不出来了，因为他的喉管已被周玙月手中的利刃割断。
　　鲜血喷涌的那一刻，亲兵便出手控制了她。离得最近的亲兵抬手打向将周玙月的麻经，短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另一个亲卫将她的两臂反制在背后，一脚踢向膝盖，让她以一种跪地受审的姿势面向王佐。
　　王佐徐徐向周玙月走来，周玙月没看他，她的眼神死死跟随着那被刺死的官差，好像如果那人没死还要冲上去补一刀似的。
　　直到王佐走上跟前，周玙月整个人被他的影子笼罩时，她才回过头看向王佐。

　　—

　　孱弱的朝阳消融不了凛冽的初雪，寒风还肆意舔舐着每一个人的骨头，可能只有埋于黄土的周玙宴能够逃过此劫了。
　　周玙月将身上的外裳合拢了些，也许算是补偿，那是王佐给她的。她有些吃力地跟在王佐的战马旁，脚镣在那晚已经解开，可伤痛依旧还留在患处。
　　“你脚上的伤已入骨髓，这样不着一履的走，往后恐怕是要留下病根。”王佐道。
　　“谢…… 谢大人……” 周玙月嘴唇冻得发紫，声音抖得像风中残叶，“奴、奴婢已是戴罪之身，不敢再…… 再劳烦大人……”
　　王佐把持着缰绳：“不必，奉命行事而已，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交差。”
　　“戴罪之身……”周玙月小声道：“也值得大人如此上心？”
　　“你不懂的事多了。” 王佐勒了勒马缰，低头看她时嘴角似笑非笑，“今日你叫我‘大人’，他日未必不会叫我‘奴才’。留些体面，日后相见，说不定我还得求你赏口饭吃呢。”
　　王佐的笑让周玙月起了寒栗，即刻收回了视线。
　　“不敢……”

　　又不知走了多久，一个小卒小跑到王佐马边：“大人，快到地方了。”
　　王佐看向远方，怕周玙月听不见，特意大声喊道：“看到没？那就是你的去处。”
　　周玙月随着王佐看向的方向望去，大雪纷飞，天地白芒一片。一座玄色宅院矗立其中，显得尤为醒目。
　　“活像个棺材。”周玙月不禁想。
　　不过多久王佐一行人便到了那“棺材”前。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席卷着周玙月的五脏六腑。
　　“为什么不是官府？流放的人不应当先去官府做登记吗？”
　　“王佐是奉命行事……不好！他要卖我！”周玙月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