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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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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鸟不鸣风又细,月明如昼天如水。
沈淋漓这次来魍魉殿总觉得这个地方明亮了不少,尽管只是同上一次对比来说。
沈淋漓穿好纱衣后,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还是觉得有些单调,她在嫁妆箱里,挑来选去,最终找了一张水蓝色面纱戴着。
这件纱衣,本是盛夏时节穿的。就算再想“吻住”司徒问樾,她也得顾及自己的身子,只穿一件纱衣,未免太单薄,所以她千挑万选了一件和纱衣相配的蓝白色狐裘。
少女亭亭玉立,芙蓉如面柳如眉。
她缓步前行,隐约感觉体内的毒要发作,又加快了脚步。
沈淋漓推开殿门,脚跟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有种要升天的飘渺感。
手指扶着身旁的墙壁,她看见司徒问樾合眼,盘腿坐在软塌上,周身似乎冒着红烟。
司徒问樾骤然睁眼时,满身红烟消失殆尽。
是幻觉么?
一定是。
沈淋漓想着,黑色瞳孔中映出一枚物什。
一枚暗器朝沈淋漓飞来。
“何人?”榻上人呼吸有些乱。
沈淋漓来不及躲避,只微微侧身。
暗器将她的发髻打散,水蓝色面纱迎风而落,少女瑰丽容颜裸露在月色下,朦胧而清晰。
发觉暗器未伤到自己,沈淋漓堪堪稳住身子,向司徒问樾走去。
眼前人越来越模糊,她近乎要失去意识那一刻,倒在了司徒问樾的怀中。
好冷,好冷。
像被埋葬在了雪堆里。
司徒问樾上一秒还在疑惑,下一秒想起她大概是毒发了。
一般来说,毒发并不会使人失去意识,他注意到怀中少女的痛觉似乎敏感非常,一点伤,她便可以痛晕过去。
沈淋漓体内的毒叫做海棠散。毒发时,全身血液回流至心口,疼痛程度不亚于断掉两根肋骨。且毒发者,多半都是因未及时服用解药,痛死的。
服完解药后,沈淋漓没有立刻醒过来。
而是紧紧抓着司徒问樾的衣袖不放,嗫嚅道:“别走…疼……别走…”
望着怀中做梦都落泪的少女,司徒问樾竟会想,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些。
见她冷得瑟瑟发抖,司徒问樾起身多添了几盏琉璃火。
恍惚间,沈淋漓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儿时她与司徒灏一同玩耍的场景。
是冬。
瑞雪兆丰,玉树银花。
司徒灏本与她执手,并肩而行。
下一刻,少年松开她的小手,追蝶而去。
她追不上,只能拼命喊:“灏哥哥,等等我呀。”
少年罔若未闻,继而扑着蝶。
也许抓蝶太过专注,真的没有听到
一望无际的雪山,西北方猛然出现一支箭,这箭本是朝着司徒灏直直射去的,他跑的太快,那支箭最后落在沈淋漓心口。
被箭射中,沈淋漓顺势倒在地上,继而疼痛愈加强烈,她痛的站不起来,也趴不下去。只是嘴里固执喊着:“等等我呀,灏哥哥。等等我…”
山顶上黑衣刺客刺杀失败,还惊动了司徒灏,忙逃出雪山,不见踪迹了。
少年一直向前奔,渐渐的,沈淋漓连他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她皱眉:“疼…等等我……好疼…”
少年终于捉到那只雪白的带有斑点的蝴蝶,转身才想起,沈淋漓不见了。
司徒灏原路返回时,看见沈淋漓鲜血淋漓倒在血泊中,一时腿软,瘫坐在地。
那一只箭,好长好长。
少年来不及哭,一把将沈淋漓抱起,冲进太医署,幸而送去的及时,拔箭止血后,便没有什么大碍了。
她记得太医给她把脉时,同父亲说,虽无生命之忧,但心脉受损是一辈子的事,日后定会对疼痛一系列的事情异常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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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淋漓冷汗直冒,皱眉轻喃:“好疼…父亲…”
司徒问樾俯身去听,听到了一个疼字。
他皱眉,有些嫌弃:“啧…定心丹都吃三粒了,还疼?”
他欲起身,却被身下少女忽地搂住脖颈,动弹不得。
……
司徒问樾整个人都要同她贴着了,沈淋漓无意识道:“别走,灏哥…哥。”
他疑惑:“谁?什么哥哥?”
“司徒…灏…”
司徒问樾只听清前面两个字,他心中便默认沈淋漓是在唤他。
她将沈淋漓缠在颈间的双臂拿下来,然后腾出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额间的发丝。
“问樾哥哥没走,在这呢。”
……
这声哥哥属实听爽了。
一柱香后,沈淋漓终于苏醒。
司徒问樾打开了一个黑色的匣子,他将手中的皮鞭卷好后,放进了那个匣子。
沈淋漓醒来时,便看见这样一个场景,她以为司徒问樾又在发疯,想鞭笞自己。
她瞪大双眼,立刻起身跪在床沿:“王爷饶命,您的秘密我绝对没有透露一个字!”
她这一跪,竟觉神清气爽,方才锥心般的痛,连一丝都追捕不到了。
司徒问樾觉得好笑,他从黑色匣子的底部拿出一包药丸:“这是祛痛散,下次毒发,疼痛难忍服下一粒便可——”他话风一转,道:“便可续命,以免活活疼死。”
沈淋漓抬眸,怯生生看他:“谢谢…王爷。”
“起来吧,本王饶过你。”
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样子,谅你也不敢说出去。
沈淋漓醒来时,天光大亮。
她穿好披风,刚踏出魍魉殿,又转身往回走。
见她去而复回,司徒问樾道:“还有何……”
话音未落,少女垫脚,下一刻,温软湿热的唇贴了上来。
短短一瞬,如蜻蜓点水。
沈淋漓淡淡一笑:“如若我被疼死,王爷可要记得替我收尸。”
只有那人立在原地,愣了片刻,皱眉抬起指尖,轻触软唇,似在回味,似在恼怒。
殿外,沈淋漓心跳如雷。
计划成不成功她倒是不在乎,她庆幸自己原来能与司徒问樾正常相处。
至少沈淋漓这一回,算是“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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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千里冰封,天寒地冻。
沈淋漓仅仅穿了一件水蓝色大褂。
她手提两桶冰水,在漫天雪地中徘徊,大概半个时辰了。
沈淋漓乌发盖了一层银霜,手指早被冻的通红。
木桶里的水摇摇晃晃,撒出来一些。
司徒问樾合眼撑额,坐在她身前,身旁的侍卫给他撑伞,同时也在监督沈淋漓。
侍卫屈指向沈淋漓弹去一颗石子,石子打在沈淋漓左手,“歪了。”
她吃痛,皱眉看向侍卫。
又看了看司徒问樾。
司徒问樾像是睡着了一般。
沈淋漓将木桶提正,看到了自己发红发紫的指尖。
有种即将要生冻疮的可怖。
鼻尖一酸,心中愤然。
我的琼露玉颜膏!白用了啊!
司徒问樾赔我琼露玉颜膏!
琼露玉颜膏润肤效果出其的好,尤其在寒肤冻骨的冬日。偏制作药材珍贵的很,踏遍整个齐国也找不出二十瓶。
与此同时,金丝椅上的男子如梦初醒般睁开眼。
“有一个时辰了么?”
“回王爷,没有。”
司徒问樾看一眼欲哭无泪的少女,说:“行了,让她回去吧。”
沈淋漓立刻放下木桶,茯苓给她披上狐裘。
她转身离去,听见身后人唤她:“沈淋漓。”
沈淋漓转身,看见司徒问樾站了起来。
她全身都被冻僵了,脸上没有表情。
实在是太冷了。
“王爷还有何事。”
“王妃体弱,本王做这些,不过是希望王妃日后少受病痛折磨。”
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司徒问樾一滞。
他何时变成会解释的人了?
他做事向来都有自己的道理,从不会向任何人解释缘由。
“王爷做事自有王爷的道理,淋漓不会质疑。”
沈淋漓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鼻息灼热非常。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没走两步,便倒在雪地里。
雪很厚,所以倒下时她没有感觉到疼,像是倒在了一团棉花上。
茯苓伸手去扶她,口中道:“小姐,醒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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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淋漓幼时,母亲遭人毒杀而死。
真凶是沈淋漓嫡姐沈霜漓。
当沈淋漓歇斯底里问她为何要毒杀母亲时,沈霜漓猛然大笑,痛诉沈夫人从小便偏心沈淋漓,明明是一母所生,沈霜漓想不通,为何母亲这样对自己。
从小沈淋漓不管做了什么,就算是一件蠢事,都可以得到无数夸奖。沈淋漓拥有的,沈霜漓没有。沈淋漓没有的,沈夫人都会尽力让她拥有。
而沈霜漓。
什么都没有。
连沈霜漓心悦多年的太子司徒灏。
都与沈淋漓交好。
沈霜漓唯一珍视的,都被沈淋漓占去。
沈霜漓告诉自己,母亲再如何也是自己的母亲。
直到有一日,沈霜漓知道自己原是沈昭通房丫鬟所生。
她想通了,一切都想通了。
这一日,沈霜漓穿上及笄时沈夫人送的淡蓝色袄子,端着梨汤,去了沈氏殿中。
这一件,是沈淋漓嫌绣工粗糙,随手丢在沈氏塌上的衣裳。
后被沈夫人捡起拿去了沈霜漓的殿中。
沈霜漓心中又惊又喜,这是母亲第一次亲自送她衣裳。
她拿着衣裳在铜镜前比试了半响,却骤然发现衣裳似乎不太合身。
沈霜漓脸上的笑容一僵,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
她害怕。
害怕她若是说“不合身”,母亲便将这份短暂的爱收回。
假的也好,至少在这一刻她可以骗过自己。
她将热腾腾的梨汤端给沈氏,笑得乖巧却又小心:“母亲,漓儿亲手煮的,您尝尝。”
沈夫人抬眸,目如阳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