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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谒主未归,数桂偶逢青牛叟 “何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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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所思?以至神游若斯?”
乐辞对红衣背影偷偷踹一脚,却被避开,若无其事腆个脸上前。
“固思汝无礼举止,恍若昔时亦曾见之。”
朱解立于一桂巨树下,伸手折其枝。
盛花时,花苞锦簇。
“我忆此树乃你所植?”
“忘矣,汝或记差某所植,”彼俯身,将桂枝插于地,“或许汝乃怀旧也。”
乐辞不答话,转而论宋余:“你且说说,我们宜携宋余亦植一桂树否?这孩指定乐。”
“吾观汝欲掘土戏耳。”
“何言之有,何言之有啊,怎说我亦如此岁数了。”
朱解斜睨之,离去,遂呼起卧躺于草蓬的孩子,叽里咕噜,絮絮叨叨良久。乐辞立于稍远处,未能闻其语。
宋余倾耳听,频频颔首,面容肃然。未几时向他招手,大声呼:“先生,汝欲戏土乎?”
“……怒臭!你勿污蔑我!”
“何曾污蔑汝?吾仅告之,此季不宜植树,勿效汝之愚。”成日撇嘴,如今终露笑意,难以抑制,如春风开化。
“老即老,常老自居,倚老卖老,”乐辞三两步行至,牵宋余,“勿与怒臭同处,我恐你亦染其习,倚幼卖幼。”
孩子颇能配合:“先生,余必不效仿。”
朱解后觉,面色复原,“吾三言教之以良,勿将汝习授之。”
乐辞自然不从着,“今由我养,岂能如你?必是乖孩子,无需劳心。”
言谈无续,三人向山下,桂树绵延不绝。
“先生,吾等真要植树么?”
自山顶而下,宋余竟未见一处空地。
“此事实非我所决,再行便知。”乐辞神秘兮兮,步履加快。
及见一朴素灰瓦木屋,乐辞笑指屋门与小孩,“你且去。”
宋余虽一头雾水,亦知此山非无主,然愈不解何以由己一陌生者敲门?
先生已命,他便上前。
咚咚。
实心门叩之,声沉闷,与青松居且关且不牢的门迥异。
久,内无应声。
咚咚。
屋内仍寂然。
乐辞至其旁,习惯以指弹其前额。此时多半为宋余有所失当。
果不其然,乐辞未敲门,取塞门隙中堵实木条,向小孩摇之轻笑。
“本欲试试你识字识如何,然是未见呀。”
“先生,吾愚钝……”
眼瞅仅至自己腰腹、可怜巴巴的人,更低矮一截,乐辞忙抬其颔止之:“打住,不许。”
木条近其目,“识此何字?”
上所书四字,甚为娟秀有力,虽与先生所书一般圆润端正,却别有一番纤细之美。
“上书‘吾出自便’。”
“善,尚可尚可。”乐辞赞之,目光却投向朱解,得意神情溢于言表,且眨眼示意。
此情景,接应至转眼不视,以为甚令人无语。
“愈长愈大,愈见幼稚。”
门且未锁,仅需用力便推开了。
屋内简洁陈设,然地上铺有长茅草席,旁有窄小木榻,二者间隔以暂折围屏。
条案、蒲团及一香鼎。
与青松居无异。
“嗯,此乃一淑姝女修居所,吾等暂且歇息于此。此次来访不巧,人不在,所幸预赏,逗留数日再归也无妨。待其归来,再行拜访。”
朱解忽冷不丁言:“此登门造访,未免失礼,岂非过于草率?”
“时日未至,且云水阿姊亦不以礼节为意,稀罕归稀罕嘛。”
宋余仍靠于门旁,未有举动,已将屋内细观数遍,“先生,此山乃云水真修所有么?”
“是,亦可作如是观。”
乐辞坦然坐于茅草席上,“旁的事不论,你于人情世故之反应倒是迅捷。”
朱解闻言,不禁摇头:“汝亦谓此为夸赞乎?”
“大士有所不知,余常如此,若损先生,先生亦须回一二,方为理睬。”
“一欲骂,一求骂,真乃良配,吾亦懒于言。”朱解拂袖而出,不再理会。
宋余瞥一眼红衣背影,好奇问:“先生,朱大士不在此处歇息么?”
“他惯是不喜与人共寝,自有其居处。”懒散躺于席上者支起手,撑起身,盯着小孩道,“不谈此,谈谈我带你来此作甚的,你且猜猜。”
“先生自有用意,余不敢妄言。”
“过来些,我与你说。”
宋余挪两步。
“先生请赐教”
“再过来些。”
他至乐辞斜侧,“先生有……”
言未毕,长腿忽扫其前,宋余倾倒栽下,跌大人怀里,头顶传来阵咯咯的笑声。
怪幸灾乐祸的。
“初入便见你拘谨,这么怯生?”乐辞将他整个团起,闲手轻抚其乱发。
“未有。”
“心不坦白言不由清的,”乐辞望向那双明灿灿的绿眸,“目几能言,胜你这铁嘴,告知我你甚怕呢。”
宋余急忙低目,面颊绯红。
“先生毋戏弄,余胆量不小。”
“好,好,”他捞起人,置于旁侧茅草上,“那我便同你讲讲,此数日,需将招摇山桂花细数,若数不清或数错,皆须从头来,可行?”
“整座山?”
“然,自是如此。”
宋余面露惊愕。
“速去,且须计时日哦,务必日落前归。”
他步出木屋,仍感茫然。
屋近山麓,无论仰视俯瞰,皆为桂海。
此数何时尽?
无人晓得。
往后数日,宋余瘦小身躯清早皆奔至山顶,环山而数。
朱解或乐辞时亦游于山间,偶遇之,便塞他几个野果,闲话几句。
此番终至山腰,宋余恰遇乐辞小憩于一巨桂树杈上。
“先生。”
乐辞睁眼自树跃下,打量小孩片刻,嗯声,颔首满意:“的确壮实不少,应不复病病怏怏态。”
“先生原欲余多锻炼。”
“非也,锻炼为次,桂花数之如何?”
一时沉默。
“……忘矣……”
“忘了?”乐辞惊疑,“何以忘?”
“适才与先生交谈,喜不自胜,忘却所数至何处。”宋余羞愧垂首。
“既如此,续数我不扰便是,先行你且好好的。” 乐辞悠然挥手,转身向山顶行去。
翠眸凝视那轻薄洒脱之影,心思难测。
良久,宋余方续步下行,一路沉默,唯专注于观树,无多余表情。
又历三日,数至山脚,宋余见一小溪。
溪流缓,河床浅,甚窄。
此溪似隔招摇山与外界,溪之对岸雾气缭绕,无桂花,令人心生寒。
宋余萌生不实之感。
倏尔,遥见雾中一影,笛声悠扬,往坏说是呕哑嘲哳,细听却也清润。
然他曾被尖锐之音所惊,至今闻之,耳痛、四肢僵、头脑昏。
身影渐近,笛声益明。
不适感愈发强烈,宋余蹙眉,转身欲去。
“公子莫急啊。”
声显沧桑。
一青牛,其背坐一老叟,发白如鹤,貌平无奇,难以记忆。
“老伯有何指教?”
“不敢当,仅来看看。”
他见老者手中耍短笛,目光跟随,又悄悄打量。
应是洁白骨而制,其形应直,且光泽佳。
如此佳笛,竟吹出恶声。
老叟闭目而笑,须髯微颤,“千年木火杀尊身,生水淹,降雪子,哈哈,还是一点没变呐。”
老人莫名言罢,抚青牛角,“行矣,行矣。”
青牛转头,缓缓归返。
“老伯能否教得明白些?”
宋余欲追,笛声复起,令其全身僵硬。
老叟犹言:“具杳杳冥冥,不可究诘,不可臆测。”
小孩见身影突现又逝,忆朱解所言广大无奇,顿觉心中堵塞,直觉今一切似皆不可捉摸。
指尖已寒。
俯视溪中映出芙蓉面,惊惶且稚嫩,艳绝而令人怜惜。
溪流踢而破碎,归平静时复映出其态。
无表情,沉闷吓人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