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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出雪山,即达招摇闻桂香 山风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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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既止,雪亦自歇。
二者皆静谧时,从不扰他人,偏偏朱解来时便能带起风,裹挟数日未吹进茅屋的雪一并送与寒舍。
“啊啑,”宋余身子羸弱,昨日雪泉游,今日被窝躺,却也不忘礼数,哑着嗓,“朱大士。”
“免了俗套了,”朱解见他裹粽子状,忙堵塞门户,蹙眉问,“他人安在?汝何以病?其如何料理诸事?”
宋余满心皆是昨日上岸未即刻着衣之懊悔,神志稍显恍惚,脑中昏沉,耳边人语全然不解。
“见汝神智不清,彼究竟如何照顾孩童?”
“大士误会,”病里声音细若蚊蝇,朱解费好些力气凑挺近才听明白,“与先生无关,余贪玩,于雪泉浸泡以至受凉。”
“吾知,勿为其辩,且汝何以面上沾染此等黑迹?”
宋余面上墨迹虽已擦拭,痕迹犹存。
非良问啊非也,若详述,因体弱之嫌,恐命不久,直归西。
“大士,余乏了。”他索性装聋作哑,昏睡如死,诚难应对的事情跳过不答。
“真乃效仿其样也,”朱解索性不再问东问西,“彼应寻药而去,汝宜静心养病,原欲带汝出游,然汝此状,岂能外出?”
“咳咳,”宋余想至昨日乐辞半实半虚的气话,一个高兴竟坐起身,“当真?”
朱解本已跪坐定,见如此大动作,起身将其按回被中,叹气道:“真者不可伪,伪者不可真。然汝此状,何暇顾及?起身与否,皆成疑事。路途遥远,汝恐难支,宜安卧勿动,否则皆成虚妄矣。”
“勿问去处,待汝全愈,自当知之。”
这下好,堵住了准备开始连番发问的嘴。
宋余只得悻悻闭上眼,心下盘算,待乐辞归来,如何向其撒撒娇?如此便不用板着脸僵着认错,诚恳到位,不愁被冷落。
这一想居然到了傍晚。
乐辞又卷入阵风,惹孩子连连咳。
“先生。”
这声喊得气若游丝。
三人聚在一屋,极少半天没动静。
朱解笔耕不辍,专注未抬头;宋余蒙在被褥里,气将绝未绝;乐辞立门侧稍发呆,才向床榻去。
“”先生,余是否命在旦夕。”小孩仅露出的眼睛,载下浓浓忧郁。
“大抵是了,嗯,”乐辞垂眸,看他给自己捂的满脸通红,伸手试试额温,“看一时半会儿太阳还不在半山,得再熬几天呢。”
宋余眼眶红一圈。
朱解这才抬头,搁笔疑问:“彼因病而神智昏乱,胡言也罢,汝亦染疾乎?病势恐不轻。”
“是也是也,”乐辞将孩子紧压的被褥往下扯些,露出绯红绯红的嘴,手里不知什么丹药,便是掐口往里一塞,“见其如此能耐,我实为狂喜。山雪厚三尺,天寒地冻,竟自玩耍至斯,我心甚慰,真欣慰也。”
言辞颇显阴阳怪气。
“先生怎……”
“欲问我何以得知,岂需多思?你若安坐家中,能冻至如此境地?”
朱解又低下头写字,客观道:“诚然,应得。”
不偏不倚,不开脱。
“先生莫气,”宋余宋余含物,解释不清,“余属实不杠(属实不当),不知爱一已服(不知爱惜体肤)……”
“打住,这药便一直含着吧,含着就莫要言语,恐噎喉呢。”
乐辞感两眼一黑无期,盖因此子小智有,皆用于讨喜欢。
“若再不畅所欲言,九转回曲,恐汝之先生将责汝矣,”朱解不知何时凑上来,“前次已言此非善,虽明事理,然在此处,汝不必过于懂事。”
宋余会意,乖顺点头,被蒙头不出声。
因先生似气非气,根本非他想当然,若再唱反调,实为言多必失,行多必错。
被中黑漆咕咚,外头两人议定对弈。
“上回吾携十三行数,今次携十九行数,其习得进展如何?如何至此满面黑迹,汝鬓处亦然。”
“自是好的,”乐辞唯闻一问,余者因顾及某人颜面,故不作答,“怒臭你可专心下,今日兴,容我赢你两回消减郁气。”
棋子落盘甚为清脆。
“汝怒气盘桓,此般横冲直撞之弈法甚为危。”
“你可冤枉我了,”乐辞语气里带几分笑,“也算归本得中规中矩不是,有人偏好隐秘而不欲人知,我择张扬岂非更佳?”
藏被里一声不吭偷摸抹拭泪的,闻此言稍懵。
“言语轻佻不端,汝所教,宋余随汝。”
“这我可不答应,他与我不同,相当知礼数。”
“嘴尖舌利,”红衣下裳摊摆于地,青砖暗沉越发衬红色摇曳,“吾观汝何气之有?”
对坐笑而不语,几十来回,朱解执白子,不单走,陷一劫中。
“若续劫算,那便我赢了。”乐辞笑眯眯。
“胜之不武。”
黑子仗提子不间断,有五口气留外,必赢了。
“分明是你心不在焉,摆臭谱,即欲无商无量,任性自个气。”
“汝所言何人?吾思汝之语实为无端。”
乐辞支着脑门坐没坐相,不答应,趁着兴头道:“接着接着。”
朱解早已甩着袖子起身,“屡次问汝汝不言,吾亦不理汝。”
“怒臭又是怒臭,脸色黑漆漆。”
“汝速去离此远矣。”
“哈哈哈……”
两人对弈暂且歇息。
又历数日,宋余已康复,几人未携物,即刻启程。
“先生,我们去往何处?”
“怒臭忍了几天竟未告知你?”
乐辞牵着小孩的手,晃荡晃荡,将朱解丢后头,仔细里里外外门窗落锁。
衣色淡薄易埋没于风雪,一高一矮隐隐与雪山相融,渐行渐远,不远红衣姗姗而至。
“余因病体虚弱,朱大士未曾告知。” 宋余心怀愧疚,提及病事,声息转弱。
“嗯,真是苦你,此次将至招摇山。”
“招摇山?”宋余目露惊异,“当真有此地?”
“确有。”朱解淋载满头白雪,赶上前应答。
“山外有山,不若我凭空变的丹药?”
“哦……”
三人于茫茫中,愈发似三个点,居中小者几近隐没。天色渐暗,有人已感困倦,却仍未走出漫天风雪。
“困了?”乐辞感知牵住的手渐渐无力,索性松开,摸摸宋余脑袋,“我背你,休息吧。”
“不必先生,余不觉困乏。”
“我觉你困倦了你便困倦。”乐辞径自俯身。
“……”宋余无奈,只得倚靠其背,手臂环绕其颈,以免坠落。
“眠矣,至时吾等将唤醒汝。”
朱解侧目望见翠色眸子上的眼皮频频打架,似难以支撑,低声劝。
“谢大士,谢先生。”
载风载雪,或许需时良久。
待昭国屈辱与流亡使命皆抛诸脑后,孩童般心性便自然流露——宋余是如此,他认定皑皑大地中徐徐行走的两人便是神仙。
赎他出苦难,救他于荒丘。
纵然记忆全失,他亦不再日日恐惧。
收留者肩上,可安心而眠。
“宋余,”乐辞声音通万丈迷津,拨云见月,“醒醒到了。”
“嗯……嗯?”宋余惺忪眼,先生将他捧抱在怀里,周遭不冷了。
浓郁的桂香几乎将人淹没,乐辞放他下来,地上是绿草茵茵,四周是桂树绵延。
整块碧蓝天下,金灿灿的桂开的一簇一簇的满,和书里写的没两样,琳琅繁目。
朱解靠树根休息,孩子四处奔跑,时而嗅花香,时而逐蝴蝶,乐辞则以目光随其动,嘴角擎着笑。
人间十月,正是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