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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半未眠,雪冷安心植结香 招摇山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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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摇山最后一夜。
前几日宋余与乐辞并卧而眠,驱之不去,今夜却稍远而卧。
辗转反侧,终夜未眠。
“究竟何事?见你似有忧心。”
他佯装熟睡,不动如山,却被乐辞扒拉至怀中。
黑漆漆,虽不辨认,宋余却亦想象出那面容,应是含笑,不,必定是笑意盈盈,温煦而虚幻。
彼尽力装作呼吸绵长且平稳。
“真已入梦?”
“嗯。”
“小骗子。 ”
乐辞在乌漆麻黑混混沌沌里,竟丝毫不差弹中他额心,“何故如此寡言?昨日尚吵闹不休,索我讲故事。”
“先生,余数桂树稍感疲倦。”
他已数清,满山遍野共有五万八千零三十九棵桂树。
昏晓时报于乐辞,得几声轻笑为回应。
笑太轻太轻,他亦不知是否因此闷气生怨。
只是先生不知。
“若无隐情,便安心睡吧。”
乐辞松开紧箍之手,翻转身,不再有动静。
夜深。
宋余凝视黑暗中难以辨识的人影,目不转睛,不知所执何事。
他忽而发声,“先生。”
“嗯?”
乐辞尚迷糊,稍清醒,问:“怎未眠?”
小身影贴近,头抵于温软背骨,“先生,世间真有神仙么?”
“或亦有。”
含糊言语,听来更似无有。
他继而问:“先生会弃余么?”
“又来,”乐辞转身,用一手将他脑袋揽住,用力揉搓,“勿思此等杂乱之事。”
“然先生……为何不告我,此是何年何月何日?莫非余真在梦中?”
宋余委屈,“余恐一旦入眠,醒来便再也见先生。”
“胡言,”箍其首力道更甚,“除非我先逝,否则你定能见我。”
“必不然,先生乃神仙,先生不老。”
“嗯嗯,我是神仙,会一直陪着你,好了,安寝安寝。”
哄慰一番,二人终入梦乡。
醒来,宋余因觉冻。
无需睁眼,便知已返皑皑雪域中,数日未受寒,此感竟稍觉亲切。
再思之,幼奴亦久未见。
“宋余,柿子渐有颜色。”
恍惚间闻,他睁眼,霜雪覆睫。
先生将彼拥怀中,又轻笑, “醒了?”
乐辞俯视,眼中尽染纯净白,间有点翠,“转头看看。”
青松居依旧,柿树旁侧,本枯枝上接连挂满串串浅淡果实。
与先生衣色,一般二致。
他出神,不轻不重的雪软绵绵压盖果实,宛如披一层貂裘,颇讨人喜。 “现时尚不可食。”
话题转二迅速,宋余不知作何反应,愣怔。
“先生,余本未有食之念。”
乐辞抱孩子至柴门才放下,“见你直盯着,我以为你甚喜呢,况且岂有小孩不喜此红红彤彤玩意儿?”
“……先生,余喜之,然余已大,非孩童。”
“不可,”乐辞轻弹其额,“我言即是,你尚不及最矮枝,怎能称大?”
“先生厚爱,常将余比作幼小,实则不日将长大成人。”宋余注视鞋尖,忽有所念及,转而问:“对了,先生,何以未见朱大士?”
“他归途恰顺,其家远,便分道行了。”
“原是如此,都未曾好好辞别大士。” “无需如此恭敬怀念,不出半月,他将复来了。”
大人推开青松居门,墨意淡雅,冷冷清清。
他疾步入内,也不顾痛不痛,直扑木榻。
幸而,乐辞及时大步捞住。
“你莫不是要把脑子摔坏?”
宋余颇感羞,“先生勿怪,数日未归,余心激动。”
“此有何可激动,你后长居此地,不厌已属难得。”
“余绝不厌倦,听来似先生久居于此,觉无趣。”
乐辞正欲戏谑其嘲,然见孩子神色庄重,遂语塞,令其安心,答以语:“与能相伴如此趣味,我亦不觉厌倦。”
一大一小,相视一笑。
之后时日,仿佛复归于平淡。
某日,宋余忽好奇发问。
“先生,此地可植桂花否?”
“恐不可,桂花不耐寒。”
“哦……好吧。”
乐辞见他肉眼可见垂头丧脑,语锋一转,“然桂花相似之花亦有,且耐寒。”
“当真?”
“且言我曾欺你?”
宋余顿时精神来劲儿。
他离案而起,“余可以种植否?”
“嗯,自然,汝不问是何花?”
“余知先生必告我,便不问了。”
乐辞莞尔,“就你聪明灵光。”
笑容中隐含几分顽劣。
果真,先生并非全然好心,令其高声诵读十遍书籍,满意,遂承诺此事。
次日约莫是晨,院中空地尚广,宋余以茅草帚扫雪,努力清出一片地,泥土显露,略显污秽。
乐辞倚柴门旁,观其费力开辟出一块可种花之地。
“先生,可成?”
“此视你欲种几株。”
宋余稍作犹豫,“余欲先植一株试之。”
“好啊,”乐辞含笑步近,手掌一翻,变法似的,“植之。”
“此乃结香。”
“结香?”小孩接过,仔细打量。
是颗一不规则圆种,表面布满细小颗粒,呈浅黄色。
“甚奇,余从未听闻。”
“这花与桂花颇长几分相似,亦是簇生,且香气扑鼻,稍耐寒一点。”
乐辞反拎笤帚,没骨头似支撑着。
“余须多久方能见花?”
“未种下去呢,便思开花了?”
宋余被打趣,却接话讲,“余向来对奇物甚好奇,先生莫笑话我。
“嗯嗯,”笤帚几近压弯,他方换个舒服姿势,“你先对种子祈愿,此物助驱逐噩魇,消多思虑,往后就不胡思乱想了。”
“祈愿?”
“祈求么?”
乐辞摇摇脑袋,“可无需三拜九扣的,你握于手,闭目略思想,何缘由噩梦?然后述所有于种子,其将助你消磨。”
宋余乖乖依言。
他闭眼良久,口中喃喃,至念念有词清晰,后索性念出来:
“余不愿与先生分离,愿与先生永世相守,日后定当勤学苦读,不再胡思乱想……”
言之不尽。
待人睁眼,乐辞噗嗤笑出声,“言多若此,它若不懂不解或忘却,恐不灵验。”
“先生,余所求者仅此,反复念之,种子必已铭记。”
“然此愿望何谓?”
“此乃与先生共践之愿。”
孩童言辞纯真,再添直白。
院中雪静无声,而有人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