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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幼奴雪兽,古熟大士及九欢 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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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宋余被沉甸甸的分量压醒。
白毛兽一占据床位、二睡态清奇,其躯体过半压于孩子薄瘦之身。
他轻手轻脚,想挪开些。
嘤——
声极轻微。
宋余登时一动不敢动,任凭这只兽睡得四仰八叉,绒毛往返磨蹭。
他喘不过气,倒不至于窒息,人闷得慌,胸膛起伏明显些许。
垂眸眼神往下挪一寸,狐狸似的脑袋,两耳尖尖,嵌上的眼睛恰巧瞪的溜圆。
“你……可醒了?”
白毛兽支着前爪,歪歪脑袋,见宋余满脸菜色,狐疑地用长嘴吻那有点棕红的鼻尖,触碰他的额头。
“呃……”
肥硕的爪置于其瘦弱胸腔,他这下是真正感到胸闷气短。
嘤?
疑惑不解。
看着更觉痛苦。
“仙兽稍显健硕……”宋余显然是勉强用牙缝里的气蹦出的字。
他言谈必绕数弯,不知究竟七扭八拐到哪个山坳坳里,作为兽恐难解此语,合理合理。
蓬松松的一团白,分毫不挪动。
“……”
“您身量大。”
未反应。
“您容美且健壮。”
四脚兽索性两眼一闭。
“……您稍显丰腴。”
毫无用处。
宋余忍无可忍,眉毛有些下压。
“你甚肥胖,几压毙我!”
白毛兽听着,两耳初惊耸立,后似忧垂无力,屈前爪翻身,忧郁侧伏一旁盘团,发出凄惨的叫。
嘤嗷——
如在哭泣。
宋余自觉冤枉,不知所措,刚喘匀口气平稳呼吸,便从榻上直起身,想要摸摸白软的毛,那兽却止住哭声,颇有些幽怨,往后挪挪,接着长嚎不止。
“怎这般不讲道理,明明好言相劝许久,你偏要听直话的。”
白毛兽叫的更大声了。
真真是泫然欲泣。
门扉被熟稔拍开,那力道架势,朱解甚急迫,满眼戾色,那凶煞的压迫,让宋余轻而易举联想到那间天连日的凶煞不见真容的追魂怪,同等的令人不适,逼迫人心,令人胆颤。
他一时呆住,脸上都有些发白。
“汝作甚?”
看清屋内一片祥和,泣者泣,怔者怔。
朱解顿感无言,适才肃杀面容,几似幻觉,“汝年几何?先泪下何日?惊余存疑异变,汝泣同缟素,病态。”
嘤嗷,嘤,嘤,嘤嗷——
“无人挑剔汝,添戏。”
朱解再懒理会他,转向宋余,“彼乃夜半潜入?倘再有喧哗,汝一脚将其蹬。”
“扰清闲。”
宋余缓神,“朱解大士,事全赖我言辞锐利,无下回了。”
“汝毋须自责,彼本有疾,癫痫。”
嘤嗷!
白毛兽又委屈,四顾无地,一头往小孩怀里扎。
“实是病有,胜鸟人三分。”
宋余发笑,虽有提防,始觉朱解实是趣人。
“大士犀利,且能懂兽言?”
“时明了时糊涂,视情境而定。”
“神妙若是。”
“世事如此,人与事繁多,汝日后自明了。”朱解说罢,跪坐于乐辞平日的位置,取墨盒中一匙子墨粉,加少许雪、晶莹液,用石研在砚上磨开。
“大士所加是何物?”
宋余搂着白毛兽的脖子,眼睛好奇盯着一系列动作。
“此乃自浑沌处索得,用以书写,使之便捷。”
“混沌?”
“观汝学识,似曾涉猎诗书,然亦无需过惊。已言之,世界广大,无奇不有。”
嘤嗷——
白毛兽大抵觉得无聊,哼哼唧唧,尖牙利齿小心拽着孩子的衣袍。
“彼欲汝伴其外游。”
宋余听着朱解的话,顿时气笑,对着两只尖尖的耳又摸又揪,躲不让躲,“适才尚觉冤屈,似与我有隙,仙兽倒是好记性啊。”
嘤!
“汝勿轻触其耳。”
他侧头发现朱解已在蘸墨写字,头不曾看过来,“可是仙兽告知?”
“算作如此。”
“某淘气了,即出与同游。”
白毛兽跃下床,甩甩脑袋,双耳轻轻弹动。
“勿忘归膳,影到顶时。”
一兽一人,柴门一开早跑没影,哪能记得什么叮嘱。
朱解叹气,随即续笔书简。
外头是寒风、雪籽、青松,吹得人醒脑。
白毛兽喜欢雪地打滚,宋余便跟着打滚,有时倦怠,仰躺于上,巨白团好突袭,埋伏在雪里,蹲着个脑袋,忽而扑出来,重压在他身上。
见人毫无招架,无余还手之力,便得意洋洋发出欢愉的嚎叫。
两只没分寸的,不知疲倦,玩至力竭,竟躺在雪地里抱团而眠。
天色渐暗,白线沉林。
朱解冷冷盯着地上两坨白,咬牙切齿。
两手各提一,拎回去,往床上一扔。
宋余是醒了。
朱解未发言,无训斥之意。
“朱解大士,某一时欢愉,忘了时辰,请大士责罚。”
“倒也不必,非汝之过,吾未妥善照看汝。若保护不周,或遭责备。唯可言,彼也……”他停住,目光转向睡得死沉沉的白毛兽。
“诚为豚矣。”
“大士可说轻些,总归将仙兽闹醒不便,再激烈言辞偏又开闹。”
“毋须如此费事,若醒来,一脚便是。”
宋余未持,偷笑。
“汝饥否?”
“尚可,我非甚饥,唯稍感困倦,过度了些。”
宋余说着揉揉眼,翠色眸子笼上层困意,纤长的睫毛密浓,估计有些重量,压的眼皮子睁不开。
“汝且安寝,需留灯火否?”
“烦请留。”
“既如此,吾先行出,有事呼之。”
“劳烦大士。”
朱解也习惯他客套了,不回应,径自走出柴门,这回较为柔和,门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沉寂片刻。
宋余搂着白毛兽的脖子,手不自禁,戏弄其耳。
嘤。
梦呓。
“与你及先生共处,何以如此喜悦?”
“当真如梦似幻……”
他声音渐微,直至平稳的呼吸、均匀的吐纳,已安然入梦。
相处融洽,时光便匆匆流逝。
九日,朱解带了一副新鲜玩意儿,说是乐辞有意所托,还能给宋余解解闷。
是个叫围棋的游戏盘。
朱解就一人自顾的下,让他在边上看,几次看的手痒,宋余想请教,都被拒绝了。
统一缘由:“乐辞归即教汝。”
如此决绝,他也只好做罢。
白毛兽有个新名字,幼奴。
似孩童般,顽皮惹人怜爱。
是宋余取的,朱解无异议,幼奴也就半将就的接受了。
其实他是存着坏的,这“奴”本来是想着用“胬”,转念一想,怕仙兽灵性听懂又生气,索性去肉,留个声意。
因幼奴确实白胖的可爱。
“吾即将启程归返,下次来时,将携汝出游。”
朱解挺喜欢这孩子,要不是乐辞,他可能真带着人周游天下,毕竟好奇心甚。
“余谢过,大士下次早来啊。”
“自然。再会。”
风雪里,一抹招摇红渐行渐远。
宋余至全不见雪中人影,合院门,归于青茅屋。
“幼奴?”
他在屋内转一圈,塌下案旁,能寻的地方都寻过,终究不见兽。
“幼奴也走了啊……”
清早送走的人,屋里空荡荡好一阵,等至昏,柴门大开。
“宋余。”
伏在案上睡着的孩子惺忪眼,“先生?先生回来了,先生。”
他欲起身,然跪坐久,腿有些麻痹,险摔倒,幸好乐辞眼疾手快过去捞住。
“这几日过的可还好?”
“甚好,朱大士人很好,幼奴也很好。”
“如此啊,我还以为你很挂记我呢,看模样是乐而忘忧了。”
“自然是牵挂的。”宋余这几日别的没学会,嘴是学直了很多。
“不容你独乐,可有趣事啊?”
“嗯,有许多许多。”
“那你讲我听,想听宋余讲故事呢。”
“好!”
两人对坐在暖洋洋的烛火前,茅屋掩去外头风雪阵阵,天完全黑下来了。烛光印得宋余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叽里呱啦讲个不停。乐辞积极回应,很专注盯着那双翠色的眼睛。
“我与幼奴藏于雪中好久,等大士来寻,人都冻麻一半,他是寻到我们了,回去就黑着脸,说下次不许出来玩,但次日又好了。”
“有趣啊,臭怒竟未发怒呢,看来是脾气有所改善,”乐辞莞尔,“你接着讲。”
“嗯,我们这几日……”
夜色漫长,茅屋里很久很久、很久才掐了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