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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第 ...


  •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鹿绵的闹钟响了。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穿衣服。上铺的温姜被床板晃醒,掀开帘子往下看了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你是要去赶火车吗?”

      “不是。”鹿绵套上军训T恤,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兴奋,“我要去食堂等他。”

      “等谁?”

      “叶衔屿。”

      温姜沉默了两秒,把帘子一拉:“你疯了。”

      鹿绵没疯,她只是行动力比较强。

      昨天晚上她用了一个小时从一班新生嘴里套出了叶衔屿的基本信息:一班插班生,开学前才转来的,成绩很好——虽然还没考过试但据说入学测试是年级第一,不爱说话,不管谁跟他说话都是两个字以内解决,程闻是唯一一个跟他走得近的人。

      程闻。一班班长,话多,开朗,跟叶衔屿是初中同学。

      鹿绵把这个名字也记下来了,还加了一个备注:突破口。

      她以军训史上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扎好马尾,在镜子前确认了三遍自己看起来精神饱满(而不是睡眠不足),然后蹿出了宿舍楼。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食堂的灯还没全亮,只有卖早餐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鹿绵买了两杯豆浆、两个茶叶蛋、两屉小笼包,挑了食堂正中间的位置坐下,目光锁定在一班训练方阵过来的必经之路上。

      六点十分,一班集合完毕,从宿舍楼方向往操场走。

      鹿绵一眼就看到了他。

      不是因为他在后排,而是因为他在一群人里实在太显眼了。别人走路都是松松垮垮的,他走得笔直,步子不大但很稳,像一把尺子在丈量地面。他跟旁边的同学隔了将近一米的距离,没人走在他旁边,也没人跟他说话。

      他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像一条安静的尾巴。

      鹿绵攥紧了手里的豆浆杯。

      等一班队伍从食堂门口经过的时候,她端着豆浆,以一种“我正好也要去操场所以顺路”的姿态,精准地插进了队伍旁边的位置。

      “早啊!”她元气满满地打招呼,声音大到前面几个同学都回头看。

      叶衔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表情没有变化,眼睛也没有波澜,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鹿绵把这个点头翻译成了“早安”,并在心里放了一串烟花。

      她端着豆浆走在他旁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步伐比她大,她需要稍微加快一点速度才能跟上,但她不在意,她觉得能走在他旁边就已经赢了。

      “你喝豆浆吗?”她举起手里的豆浆。

      “……不喝。”

      “小笼包呢?这家的肉馅特别好吃,我吃了三年了。”

      他看了她一眼。

      鹿绵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她是高一新生,哪来的三年?但她面不改色地补充道:“我初中也在附近,经常来这吃,老板都认识我了。”

      他没说话,目光收回去,继续走路。

      鹿绵也不尴尬,一个人说得起劲:“我跟你说,这家的辣椒油是自己炸的,特别香,你一定要试一下。还有茶叶蛋,卤得很入味,我每次来必点——”

      “到了。”他说。

      鹿绵一愣,抬头一看,操场已经到了。一班教官站在方阵前面吹哨子,所有人都在小跑着归位。

      叶衔屿加快步伐走进队列,在倒数第二排左边数第五个位置站好,帽檐压下来,又变回了那棵安静的白杨树。

      鹿绵站在操场边上,手里还举着豆浆,看着他,忽然觉得嘴巴有点干。

      不是因为太阳出来了,而是因为刚才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

      就一点。

      但她听出来了。

      早上的训练结束后是三十分钟早饭时间。

      鹿绵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三圈,终于在一楼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了叶衔屿。他一个人坐着,面前只有一碗白粥和一个馒头,吃得很慢,像是不太饿,又像是习惯了吃得慢。

      程闻坐在他对面,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跟叶衔屿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鹿绵端着餐盘在两步之外犹豫了一秒。

      要不要过去?

      会不会太明显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温姜。温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去吧。

      鹿绵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嗨,这边有人坐吗?”

      程闻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没没没,你坐你坐。”他非常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把叶衔屿对面的座位空了出来。

      鹿绵在叶衔屿对面坐下,动作尽量自然,表情尽量淡定,但她放下餐盘的时候太用力了,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叶衔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鹿绵注意到他的碗里真的只有白粥,连一点咸菜都没有。馒头也是白面的,没夹任何东西。

      而她的餐盘上堆着小笼包、茶叶蛋、油条、豆浆、小米粥、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块红糖发糕。

      对比惨烈到她有点不好意思。

      “你……就吃这些?”她没忍住。

      “嗯。”

      “够吗?你不是男生吗?男生不是吃很多吗?”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什么叫“你不是男生吗”,他当然是男生,她为什么要说这种废话。

      叶衔屿没有回答,低头喝粥,喝得很安静,安静到鹿绵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放鞭炮。

      程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他认识叶衔屿三年了,从来没见过哪个女生能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还没被他的沉默逼退。这个圆脸女生不一般。

      “你是三班的吧?”程闻主动开口,“昨天晚上我们班好几个人说你去找她们打听叶衔屿了。”

      鹿绵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是被抓包的窘迫。

      她下意识去看叶衔屿的表情,想看看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烦。但他没有表情,低头喝粥,像是一点都不关心“有人打听他”这件事。

      但鹿绵不知道的是,他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只是一点。

      “我就是随便问问。”鹿绵干咳一声,“新生嘛,多认识几个人,对吧。”

      “所以你打听了一圈只打听了他一个人?”程闻笑眯眯地拆台。

      鹿绵:“……你是不是吃饭的时候话特别多?”

      程闻大笑起来。温姜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到了程闻旁边,面无表情地说:“她不是话多,她是脸皮厚。”说完夹了一块红糖发糕放到鹿绵碗里,“你发糕要凉了。”

      鹿绵感激地看了温姜一眼。

      这顿饭鹿绵吃得心不在焉,因为她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叶衔屿。他喝粥的速度很均匀,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连吃饭都很克制。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但她注意到在他低头喝粥的间隙,他的视线会短暂地落在她面前那碟咸菜上。

      她想把自己的咸菜推过去。

      但怕他觉得冒犯。

      她只好拼命忍住这个冲动,转而跟程闻聊天,试图从程闻嘴里套出更多关于叶衔屿的信息。

      “你们是初中同学?”

      “对,我们初中就是一个学校的。”

      “那他是不是一直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不爱说话。”

      程闻看了一眼叶衔屿。叶衔屿没反应,继续喝粥,但他知道叶衔屿在听。

      “他啊,”程闻斟酌了一下用词,“他只是比较安静,该说话的时候会说的。而且你跟他熟了之后就会知道他其实——”

      “程闻。”叶衔屿开口了。

      就两个字。没有威胁,没有怒气,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程闻立刻闭了嘴,笑嘻嘻地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鹿绵在心里记了一笔:叶衔屿不让程闻说他的事。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上午的训练强度比昨天大了一倍。

      教官大概是觉得新生们适应得差不多了,开始加码。站军姿的时间从二十分钟变成了三十分钟,停止间转法练了一轮又一轮,齐步走的摆臂练习让鹿绵的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最要命的是,两班合练。

      一班和三班被安排在相邻的两块场地,这意味着鹿绵可以在训练间隙随时观察叶衔屿。

      她因此多了不少快乐,但也因此挨了好几次骂。

      “三班倒数第三排那个女生!你眼睛往哪儿看!我说了目视前方!前方!”

      鹿绵慌忙把目光从隔壁场地收回来,盯着前方同学的后脑勺,脸上火辣辣的。

      温姜在旁边小声说:“你再看他一次,教官就要让你去跑圈了。”

      “我看的是国旗。”鹿绵小声辩解。

      “国旗在另一个方向。”

      “……”

      午休时间,鹿绵没有睡觉。

      她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怎么才能让叶衔屿跟她说话,说超过三个字的那种。

      她列了一个清单:

      方案A:继续偶遇。在食堂、操场、教学楼门口制造偶遇,混个脸熟,等他对她有了印象再进一步。

      方案B:送东西。送水、送零食、送笔记,用物质打动他。

      方案C:迂回战术。先跟程闻搞好关系,让程闻帮忙牵线。

      方案D:直接表白。走到他面前说“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太激进了,可能会把人吓跑,先放着等后面再用。

      她把这四个方案看了一遍,觉得方案A最稳妥,方案B最直接,方案C最聪明,方案D最爽。

      她决定三个一起用。

      下午训练结束后,鹿绵在操场上“偶遇”了正在一个人收拾水杯的叶衔屿。

      “嗨,好巧。”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鹿绵觉得他看她的时间好像比昨天长了一点点。

      大概零点几秒。

      但她不在乎,她会把这个当作进步。

      “你今天训练累不累?”她蹲下来,跟他平视,“我觉得今天的教官比昨天凶多了,齐步走那个摆臂练得我胳膊都要断了,你胳膊不酸吗?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用热水泡一下——”

      “不累。”他说。

      两个字。

      但比昨天多了一个字。

      鹿绵在心里放了一串更大的烟花。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他伸出手:“对了,我还没正式自我介绍呢。我叫鹿绵,梅花鹿的鹿,绵延的绵,三班的。你呢?”

      她明明知道他叫什么。

      但她想听他亲口说。

      叶衔屿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停顿了两秒钟。

      鹿绵的心在这一刻悬了起来。

      他会不会不握?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退路——如果他拒绝,她就说“哎呀不好意思忘了手上都是灰”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但下一秒,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骨感但不过分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温度比她的低一些,握住她手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东西。

      只握了一秒,他就松开了。

      “叶衔屿。”他说。

      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比昨天清楚了很多。

      鹿绵愣在原地,感觉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从指尖开始发烫,一直烫到耳根。

      她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

      “鹿绵?”他看她没反应,微微偏了一下头,帽檐下的眼睛露出了一点——只是一点——困惑的表情。

      鹿绵回过神来,干咳一声:“啊,我在。叶衔屿,名字真好听。”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红,是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拧上水杯的盖子,声音闷在帽檐下面:“……谢谢。”

      鹿绵看着他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背影笔直而安静,消失在操场尽头的夕阳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慢慢攥紧。

      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凉凉的,但让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给温姜发了一条消息:

      “他握我手了!!!!!!”

      温姜秒回:“他握你哪只了?我帮你砍了。”

      鹿绵:“????”

      温姜:“开玩笑的。握了几秒?”

      鹿绵:“一秒。”

      温姜:“……一秒你激动成这样?”

      鹿绵:“你不懂,他那个人愿意握一秒就说明他至少花了三秒钟做心理建设!”

      温姜:“你病得不轻。回来吃饭。”

      鹿绵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看了一眼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八月的风还是热的,但她觉得今天的风好像带了一点甜味。

      她对着天空笑了一下,然后蹦蹦跳跳地往宿舍楼跑。

      而此刻,叶衔屿已经走进了男生宿舍楼的走廊。

      程闻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兜,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我看到三班那个鹿绵来找你了。”

      叶衔屿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她还握你手了?”程闻跟上来,压低声音,“我跟她认识了三年,你上一次跟女生说话是三年前吧?”

      “不是。”叶衔屿推开宿舍门。

      “那就是更久。”

      叶衔屿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接话。

      程闻凑过来,仔细端详他的表情,忽然笑了:“叶衔屿,你耳朵红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确实有点烫。

      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程闻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的话——

      “她叫鹿绵。”

      程闻瞪大了眼睛:“……我知道她叫鹿绵。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叶衔屿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慢慢收拢了手指。

      程闻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

      他认识叶衔屿三年了,从来没见过他主动提任何人的名字。

      果然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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