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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笑了 军 ...


  •   军训第三天,鹿绵的“偶遇系统”已经全面运转。

      早上食堂堵人,中午操场蹲点,下午训练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精准出现在一班训练区域附近。频率之高、时机之准、理由之充分(“好巧”“顺路”“我正好也来这边打水”),让温姜叹为观止。

      “你应该去当特工。”温姜看着鹿绵在笔记本上画叶衔屿的活动路线图,面无表情地说,“你这情报收集能力,军统都想要你。”

      “你不懂,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鹿绵咬着笔帽,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每天早上六点十分从宿舍出来,六点十二分经过食堂门口,六点十五分到操场。中午十一点四十到食堂,一般坐在一楼最角落靠墙的位置。下午训练结束后会先去打水,然后一个人回宿舍——”

      “你是不是变态?”

      “我是痴情。”

      温姜看着鹿绵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忍心再说下去。她认识鹿绵三年了,知道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温姜躺回床上,“你继续变态,我睡了。”

      但鹿绵的“偶遇系统”在第三天下午遇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叶衔屿不在。

      下午训练结束后,鹿绵照例在操场上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她去打水的地方找了一圈,没有。去食堂门口看了一眼,没有。甚至绕到男生宿舍楼外面假装路过(被温姜骂了一顿),还是没有。

      他不见了。

      鹿绵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捏着一瓶冰红茶,茫然四顾,像一个丢了地图的探险家。

      “找人呢?”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鹿绵回头,程闻正笑嘻嘻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没有,我就是随便走走。”鹿绵面不改色。

      “随便走走走到男生宿舍楼后面去了?”

      鹿绵:“……”

      她低估了这个人的观察力。

      程闻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你是不是在找叶衔屿?”

      鹿绵犹豫了零点五秒,决定破罐子破摔:“他在哪?”

      “图书馆。”程闻指了指远处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他下午训练完都会去图书馆待到晚饭时间,今天是去还书。”

      图书馆。

      鹿绵看了看手里的冰红茶,又看了看远处的图书馆,心里挣扎了零点三秒。

      “谢了!”她拔腿就跑。

      “哎——”程闻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他坐三楼靠窗左边第二个位置!”

      鹿绵跑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图书馆很安静。跟操场上的喧闹完全是两个世界,连空气都是凉的,带着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她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

      她从来没见他安静地坐在图书馆里是什么样子。

      她会打扰到他吗?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红茶。本来想说训练完送水,但现在他不是在训练,是在看书。送冰红茶好像不太合适。

      但她已经站在门口了,来都来了。

      鹿绵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上了三楼。

      三楼靠窗左边第二个位置。

      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

      他坐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领口的边缘有一点微微的起毛,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低着头,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书,手指轻轻搭在书页边缘,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像是整个人都沉进了书里的世界,跟图书馆外的军训、蝉鸣、倒计时、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关系。

      鹿绵靠在书架后面,看了他好几秒钟。

      然后又看了好几秒。

      然后又看了好几秒。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她腿都站麻了,不得不换了个姿势,结果不小心碰到旁边的书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叶衔屿抬起头。

      他们的视线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撞上了。

      鹿绵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里还捏着那瓶冰红茶,以一个非常不优雅的姿势半蹲在书架后面,像一只被抓住偷吃的小动物。

      叶衔屿看着她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个很细微的、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的表情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困扰,更像是……了然。

      像是他一点都不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

      “你……”鹿绵从书架后面站起来,干咳了一声,声音压到最低,“你在这儿看书啊。”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鹿绵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很厉害,因为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她整张脸都在发烫。她走过去,把那瓶冰红茶放在他桌角,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个易碎品。

      “给你的,训练完喝点甜的。”她说。

      他看了看冰红茶,又看了看她。

      “谢谢。”他说。

      两个字。

      但鹿绵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她听出来了,她就是听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坐下来?可她没带书,什么都没带,总不能坐下来盯着他看吧——虽然她确实很想。

      “你不去吃饭吗?”她找了个话题。

      “等一下。”他说。

      “那我——”

      她话还没说完,叶衔屿把面前的书往她那边推了一点,指尖点在书页上,像是在犹豫什么。沉默了几秒后,他终于开口:“你看书吗?”

      鹿绵愣了一下。

      他是在邀请她留下来吗?

      “看的看的看的!”她忙不迭地点头,“我去找本书!”

      她几乎是弹射出去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架前面,随手抽了一本书——拿起来才发现是一本《物理学简史》——又放回去,又抽了一本,这次是《百年孤独》,可以,这个她能看懂。

      她抱着书回到座位,在他对面坐下来。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空调轻微的嗡鸣。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鹿绵翻开《百年孤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用余光看叶衔屿。

      他翻书页的动作很轻,食指和中指夹住书页的边缘,轻轻一翻,几乎没有声音。他看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眉头慢慢舒展开,像水面上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他的手很好看。她昨天就知道了,但在阳光底下看更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面是浅青色的血管。

      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她想,如果她有一只尺子,她一定要量一下他的睫毛到底有几毫米。

      他耳朵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她以前没注意到,今天光线好才看到,米粒大小,淡褐色的,藏在耳朵后面。

      她看得太认真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叶衔屿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很久。

      他在看她。

      不是正眼看,是用余光。

      他看到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细小的绒毛都照成了金色。她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书上的字,但她翻书的速度太慢了——他从她的余光里看到,她坐在那里快十分钟了,连第一页都没翻过去。

      她不是在看书。

      她是在看他。

      这个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叶衔屿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书页上的铅字,那些字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雾。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他控制得很好,他的表情没有泄露任何东西。

      这是他在很多年的沉默里练出来的本事。

      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但耳朵不听话。

      鹿绵看到了。

      他翻页的时候,耳尖有一点红。

      不是很明显,而且很快就消退了,但她看到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傻的弧度,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假装自己在看书,其实是在笑。

      他在害羞。

      他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很轻柔,他邀请她留下来看书,他的耳朵尖红了。

      他不是烦她。

      他只是一害羞就不太会说话。

      鹿绵把《百年孤独》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笑得太夸张的脸。

      但她的眼睛从书页上方露出来,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蜜水里的葡萄。

      “你看完了吗?”她的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有一点闷。

      叶衔屿抬起头。

      “这本书。”她摇了摇手里的《百年孤独》,“你看过吗?”

      “嗯。”

      “好看吗?”

      他想了想:“好看。”

      “讲的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说:“一个家族,七代人,重复的命运。”

      鹿绵眨了眨眼:“听起来好惨。”

      “嗯。”

      “但是我听说这本书特别厉害,马尔克斯,诺贝尔文学奖。”鹿绵一本正经地说,“我要把它看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像是立了一个军令状。

      叶衔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肌肉不完全受控制的微微牵动,不是笑,但离笑只差一点点。

      但就是这一点点,让鹿绵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他在笑。

      不是真的笑,是那种快要笑出来的前奏。

      他的眼睛比平时弯了一点点,眼神里那层薄冰融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从缺口里透出来一点温度,不冷不热,刚好是让人心痒的程度。

      鹿绵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盯一道很难的数学题,眼睛一眨不眨。

      叶衔屿被她看得不自在,垂下眼睛,目光落回书页上。

      但那个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残留在他的侧脸上,像夕阳最后一抹光。

      鹿绵慢慢把书放下来,放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郑重的决定。

      “叶衔屿。”她轻声说。

      他抬起头。

      “你应该多笑笑。”她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清晰得像水滴落进深潭,“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然后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泛红,红得很快,像一张白纸被滴上了红色的墨水,迅速蔓延到整个耳廓。他低下头,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鹿绵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心跳咚咚咚地砸着胸腔。

      她在心里尖叫了整整五秒钟。

      面上还保持着淡定的微笑。

      “我先走了,要去吃饭了。”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书我先借走了,看完还你。”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冰红茶记得喝,冰的才好喝,放久了就不好喝了。”

      叶衔屿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那双很黑很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深潭的水面上,被人丢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小,但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鹿绵不敢再看第二眼,转身走了。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就走不动了。

      走出图书馆的那一刻,八月底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鹿绵站在台阶上,闭着眼睛,让阳光晒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温姜发了一条语音。

      “温姜。”

      一段沉默。

      “他笑了。”

      又一段沉默。

      语音发送。

      温姜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有病治病。”

      鹿绵看着这条消息,咧嘴笑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夕阳西斜,玻璃窗上反射着橘色的光,她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坐在靠窗左边第二个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耳朵可能还红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叶衔屿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桌角那瓶冰红茶。

      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空调的冷风里慢慢往下淌。

      他伸出手,把那瓶冰红茶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瓶身冰凉,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指。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甜的。

      他低着头,握着那瓶冰红茶,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安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

      他始终没有翻开面前那本书。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瓶冰红茶,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

      但比笑更温柔。

      程闻在晚饭时间终于找到了他。

      叶衔屿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盘子里还是白粥和馒头。没有任何菜,没有任何变化。但桌角多了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冰红茶。

      程闻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看那瓶冰红茶,又看了看叶衔屿的耳朵。

      耳朵还是红的。

      程闻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开玩笑。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餐盘推过去,把一半菜分到了叶衔屿的盘子里。

      “多吃点。”程闻说。

      叶衔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白粥没有味道,但他觉得今天嘴巴里好像残留着一点甜味。

      从图书馆带出来的。

      四十八分钟前,鹿绵从图书馆跑出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跑出去很远,一直跑到图书馆旁边的林荫道上,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八月的蝉叫得很响,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直起身,回头看了看图书馆的方向。

      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安安静静地立在夕阳里,三楼的窗户反射着光,亮闪闪的,像很多只眼睛。

      她想,如果他这个时候正好坐在窗边往下看,会不会看到她站在这里傻笑。

      应该不会。

      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

      但是……

      万一呢?

      她站在林荫道上,仰着头看着三楼那些反光的窗户,看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学长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好几眼。

      最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林荫道的尽头。

      她对着自己的影子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声音太小了,小到连蝉鸣都盖过了它。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听,大概能听到她说的是——

      “他的眼睛真的好好看啊。”

      她说完这句话,捂住了脸。

      手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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