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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好像坠入爱河了 八月底的 ...

  •   八月底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鹿绵觉得自己的军训服已经湿透了,从里到外,像一件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甩干的T恤。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不敢擦,因为教官正背着手从队伍前面走过去,那双军靴踩在塑胶跑道上,每一声都像在说“谁动谁死”。

      “稍息——立正!”

      教官的声音像一记闷雷,鹿绵条件反射地并拢脚后跟,差点把自己绊一跤。旁边的女生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笑什么笑!再加五分钟!”

      操场上响起一片无声的哀嚎。

      鹿绵在心里默默流泪。她已经站了二十分钟军姿了,膝盖已经开始发软,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最要命的是她腰间那只该死的马蜂,已经绕着她飞了三圈了。

      千万别来,大哥,我不好吃,真的不好吃。

      马蜂显然不这么认为,在她腰侧盘旋了两秒,施施然飞走了。

      鹿绵长出一口气。

      “解散——休息十五分钟!”

      教官话音刚落,整个操场像被按下了播放键,几百号人同时垮下来,哀嚎声、水瓶碰撞声、塑料凳子拖拽声响成一片。

      鹿绵直接瘫坐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感觉自己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温姜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递过来一瓶水,表情冷淡得像是施舍。

      “起来,地上烫。”

      “起不来,我已经死了。”鹿绵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流顺着下巴淌下来,她也不擦,“温姜,我跟你说,我上辈子一定是块烤红薯,所以我这辈子特别怕热。”

      “你上辈子应该是块话多的烤红薯。”温姜在她旁边蹲下来,“你嘴不干吗?站军姿二十分钟你嘴就没停过,教官没把你拎出来罚站算他仁慈。”

      “我那是默念!默念懂不懂?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说鹿绵你可以的,鹿绵你是最棒的,鹿绵你——”

      “闭嘴,喝水。”

      鹿绵乖乖闭嘴,咕咚咕咚又灌了两口。她眯着眼睛看向操场另一边,一班二班还在训练,队伍站得笔直,跟他们三班刚才东倒西歪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一班好惨。”鹿绵幸灾乐祸地说,“教官肯定比咱们的还凶,你看他们站得多直,跟一排电线杆似的。”

      温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嗯了一声。

      鹿绵又看了几秒,忽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班队伍的倒数第二排,因为个子高,在一排人里很显眼。他的军训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他站得很直。

      不是那种被教官逼出来的僵硬笔直,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挺拔,脊背像一棵白杨树,从地面一直长到天空。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条干净利落的轮廓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八月末的风很热,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但鹿绵忽然觉得没那么热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温姜。”她声音有点发飘。

      “嗯。”

      “你看到一班倒数第二排左边数第五个那个人了吗?”

      温姜偏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怎么了?”

      鹿绵没说话,手还举着水瓶,水从瓶口慢慢淌下来,滴在她军训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温姜。”

      “你到底要说什么?”

      鹿绵转过头,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温姜微微皱了一下眉。

      然后她听见鹿绵说——

      “温姜,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完了。”

      “你哪儿完了?”

      鹿绵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整个操场上所有的氧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好像坠入爱河了。”

      温姜沉默了三秒钟,目光从鹿绵脸上移到一班那个方向,又移回来。

      “你是在军训,不是在参加恋综。”

      “我知道。”

      “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没关系,我可以问。”

      “你刚才还在喊热喊累喊教官没人性。”

      “现在什么都好了。”鹿绵拍了拍屁股站起来,目光还黏在那个方向,“温姜,你不懂,这就是一见钟情,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四目相对,天雷勾地火,BGM自动响起来——”

      “你们隔了半个操场,他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精神上的四目相对,你不懂。”鹿绵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得像是发现了宇宙真理,“温姜,你帮我盯着教官,我去买个水。”

      “你手里有水。”

      “这个喝完了。”

      鹿绵把还剩大半瓶的水塞到温姜手里,拍拍裤子上的灰,以一个自以为很潇洒其实很僵硬的姿势朝小卖部走去——但她的路线精准地画了一个弧,从一班方阵旁边路过。

      她走得不快不慢,目不斜视,像一个纯粹路过、纯粹要去小卖部买水的普通新生。

      路过那一排人的时候,她用余光疯狂扫描。

      倒数第二排,左边数第五个。

      走近了才发现他真的很高。她从旁边走过去,视线平齐的位置大约是他的肩膀,军训T恤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很白,跟军训晒出来的小麦色完全不沾边的那种白。

      她的心脏很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不要慌,鹿绵,你是去买水的,你是正经人,你不要盯着人家看。

      她的眼睛完全没有听从大脑的指令,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就在她路过的那个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了一下头。

      帽檐阴影下,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很黑,很安静,像一潭深水,没什么情绪,但也因为没什么情绪,反而让人觉得那底下藏着很多东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颜色很淡,微微抿着,像是不太习惯跟人对视。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去,像风掠过湖面,快得几乎没有停留。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站军姿。

      鹿绵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胸口,是胃,胃里像有一群蝴蝶扑棱扑棱地飞,又痒又慌,慌得她想往回跑。

      但她的腿不听使唤地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小卖部门口,她才停下来,手扶着冰柜的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矿泉水一块,谢谢。”她对老板说,声音有点抖。

      老板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中暑了?脸这么红。”

      “没有没有没有,我没事,我就是热,八月份军训谁不热啊您说是吧。”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抓起一瓶冰水就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她还是路过一班,但她不敢看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走得飞快,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砸得她耳朵都在嗡嗡响。

      回到三班的休息区,温姜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脸红了。”

      “热的。”

      “你耳朵也红了。”

      “……热的。”

      “你手在抖。”

      “鹿绵你冷静一点!”鹿绵突然双手捂住脸,蹲了下去,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才看了他一眼,一眼!我就站不稳了,这正常吗?正常吗温姜?你不觉得这很离谱吗?”

      温姜蹲下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她的头顶:“正常,毕竟你是个看到帅哥就走不动道的肤浅女人。”

      “我不是!我就没有对别人这样过!你不懂,他真的不一样,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站在那里就好像——”鹿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的光比八月的太阳还烫,“就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变成他的全世界。”

      温姜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她伸手把鹿绵从地上拽起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行,你坠入爱河了,你一见钟情了,你找到你的全世界了。但是鹿绵,你现在满身是灰,教官在看你,你再不回去站军姿,你的全世界就得陪你在操场跑圈。”

      鹿绵慌忙拍掉裤子上的灰,又看了一眼一班的方向。

      解散了。

      一班的人三三两两散开,有的蹲在树荫下喝水,有的往小卖部跑。她拼命在人群里找那个身影,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树荫下看到了他。

      他一个人坐着,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旁边的人也没有跟他说话。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跟那棵树长在了一起。

      明明是八月底最热的下午,周围全是吵吵闹闹的同学,可他身上没有一点儿热气。不是冷,是安静,是一种跟所有人都不在一个图层上的安静。

      鹿绵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温姜。”

      “你又怎么了。”

      “你说他会不会没有朋友啊?”

      温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了顿:“你连人家有没有朋友都操心上了?”

      “就是觉得他好安静,一个人坐着,旁边的人都不跟他说话。”

      “也许是他不想说话。”

      “也有可能。”鹿绵咬了咬下唇,想了又想,“那我要去跟他说话。”

      “你休息时间还剩八分钟。”

      “够了,我说话很快的。”

      鹿绵拧开那瓶新买的水,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棵树走过去。

      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子弹,目标明确,路径清晰,中间没有任何犹豫。

      唯一的问题是,走到离他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她的脑子突然宕机了。

      说什么?

      她刚才想好的那一整套开场白呢?

      “同学你好我叫鹿绵是3班的你叫什么名字?”

      太直接了,像查户口。

      “同学你渴不渴我给你带了水?”

      他手里有水瓶。

      “你是不是也觉得军训很无聊我也是!”

      太傻了,像是没话找话。

      她在他三步之外站定,手里的水瓶捏得咯吱响,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假装路过然后彻底放弃的时候,他抬起头了。

      帽檐下,那双很黑很安静的眼睛看向她,没有表情,没有好奇,甚至没有疑问。他就那样看着她,像在看一棵树、一朵云、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路人。

      鹿绵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跳起来。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挤出来一句——

      “同学你渴不渴?”

      她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手里有水瓶。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水瓶上,停了一秒,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不用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不是冷淡,是轻,轻到鹿绵差点没听清,轻到她忽然觉得如果他再说一句话,她可能要凑到跟前才能听见。

      鹿绵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彻底、完全、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地,沦陷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三班休息区的。

      温姜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用了。”

      “就三个字?”

      “三个字。”鹿绵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温姜,他说话好好听啊。”

      “……他说的不用了。”

      “嗯,好好听。”

      温姜看着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叹了口气。

      “鹿绵。”

      “嗯。”

      “你完了。”

      鹿绵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晒多了太阳又淋了雨的奇怪表情,又哭又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知道。”她说,“我彻底完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鹿绵跟着队伍回宿舍,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但脑子里的某个部分一直在高速运转。

      她拉住一个一班的新生,笑眯眯地问:“同学,我想问一下,你们班倒数第二排左边数第五个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呀?”

      “啊?倒数第二排……”那个女生想了半天,“你是说叶衔屿?”

      叶衔屿。

      鹿绵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叶、衔、屿。

      名字也好好听。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把这三个字碾在舌尖上。

      叶衔屿。

      八月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

      鹿绵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而此刻,男生宿舍楼里,叶衔屿坐在床边,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下午那个女生跑过来问他渴不渴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浮在眼前。

      圆脸,杏眼,左边好像有一颗小虎牙,笑起来的时候很亮,像那种大功率的灯泡。

      她不认识他,为什么要来问他渴不渴?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然后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翻开床头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军训第一天。有人问我渴不渴。”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她笑了。”

      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确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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