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替》Studieren

6、六 “地球

　　“地球历九月九日，地表：龙卷风
　　……
　　当地球的最后一颗种子干枯时，人类也将坠入深渊……”

　　我合上手中的日记本，长舒一口气，将目光投向面前投影屏上的新闻。

　　“今日大西洋沿海安全区遭到红色警报龙卷风席卷，伤亡人数及经济损失目前暂时无法统计……调查显示海洋中重金属及核辐射含量达到新高，多个集团组织抗议武装活动，目前已被联合军队镇压……××政府军轰炸××国地下城医院及住宅区，伤亡结果仍在统计中，已知悉有十五名联合卫生组织救援人员罹难，目前……”

　　我的耳朵一向很敏锐，大概是因为眼睛不太好的缘故，所以早在门外的人隐藏起自己的脚步声前我就已经发现了他。

　　这不是医生的脚步。

　　我的眼睛依然盯着投影屏，从面前的果盘里夹了一块哈密瓜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慢慢抠着手指上的绷带。

　　“叩叩叩”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随后门□□脆地推开。

　　来人大约三十多岁，留一头黑色中长发，穿着米色衬衣和黑色运动长裤，感觉不太修边幅，手腕上的手表表带一看就知道用了很久，起了许多毛燥的浮皮。他身材中等，皮肤不算白皙，戴了一副细框眼镜，长相有点秀气，但从他手臂上附着的一层肌肉的形状就能看出来他并不文弱。

　　我坐在病床上平静地看着他走进病房，四处环顾了一下，然后径直朝我这边走来。

　　他到我床边自顾自地搬开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然后微笑着看着我说：“王鑫鑫博士是吗？您好，我是安全部的雷振。”

　　我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确切地说，我们互相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

　　就这样安静了几分钟后，雷振突然笑出了声。他的眼睛不算大，但是在看着人的时候会很犀利，好像能够洞穿他人的内心，想要在他面前撒谎或维持内心的平静似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王博士，听说您前天摔倒了，本想当天就来看您的，但是怕影响您休息，就改成了今天，如果有所唐突还请您见谅。”雷振边说边取出了带来的果篮和鲜花。

　　“雷警官您太客气了，麻烦您把这些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就好。”我笑着对他说。

　　雷振放下礼物后，又回到床边坐下。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只是这笑意在我看来有些虚伪。

　　“王博士，我这次来其实不完全是为了看望您这件私事，也还有些公务要办。”雷振依然维持着笑意。

　　“您请讲。”我淡淡地看着他说道。

　　“只是想请教您一些问题，哦对了，这是安全部批准的调查令和我的证件。”他拨开智脑的记录仪开关，将调查令和证件图片都发送到我的智脑中。

　　“嗯。”我礼貌性地点点头。

　　“希望您能积极配合，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雷振把身体向前倾了倾，敛起笑容。

　　“你有没有给A010批机器人植入自主意识系统？”

　　“没有。”我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吐出两个字。

　　“那A010批次机器人集体出现暴动的原因又该如何解释呢？”雷振皮笑肉不笑地紧盯着我。

　　“不清楚。”我冷漠地回答，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哈密瓜，“但是不排除有人故意搞破坏的这种可能性，目前我们也正在调查原因。”

　　“王博士，据我所知，你的丈夫五年前在地外探索任务中不幸牺牲，原本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没想到前不久翻案调查发现居然是他的老师，你们联合政府科学研究院的副院长Johnson破坏了他所在飞船的外磁场，使他无法返航，最终葬身宇宙。”雷振停顿了一下，他一边喝水一边用余光观察我的反应。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他的话，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弄得他的表情都露出些疑惑。

　　“您究竟想说什么？”我微笑地看着他，“不可能只是为了让我回忆往事吧？”

　　“听说您和您丈夫感情非常好，而且也没有别的亲人，我想冒昧地猜测一下，有没有可能，你对Johnson恨之入骨？或者再大胆一些，你对整个研究院乃至全人类都痛恨至极呢？毕竟，要知道，人性如此，当一个人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全部，变得一无所有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复仇，报复社会这种事想必我们都不陌生吧。”雷振说道，他的眼睛一直在仔细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对于我丈夫的离开已经释然了，Johnson将会接受法律的审判，至于其他的什么复仇社会之类的事情，对于我来说是没有必要的，我不会这样做。”我平静地说。

　　“博士，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你什么也没有做。”雷振的眼睛好像正在迸发火光，他皱起眉头，面色阴沉。

　　“但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我做了什么。”这回轮到我挂上虚伪的笑容了，“更何况，我这样做，除了让你们怀疑我之外，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雷振沉默地注视着我。

　　“还有什么问题吗？雷警官。”我问道。

　　“……没有了，感谢您的配合。麻烦您将所有A型机器人的档案资料发给我。”雷振缓慢地开口，朝我点点头致礼，关掉智脑的记录仪，随后起身准备离开，“那我就不多打扰了，祝您早日康复。”

　　“请留步。”我突然说道。

　　雷振闻言停下了脚步，我抬起头，看向他衬衫领子和袖口处露出的一小角黑紫色伤疤。

　　“您应该是十年前那场化学战争的幸存者吧。”

　　他没动作，算是默认。

　　“大多数人都选择抹去身上这些残留的伤疤，因为那段记忆令人不堪回首，我能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您还留着它们吗？”

　　雷振低下头，轻抚着手腕上的深紫色疤痕，好像在回忆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什么。

　　“十年前的那场危机中，我失去了我的儿子。”雷振轻声说，将右手缓缓放在椅背上。

　　“我很抱歉。”我说道。

　　“万幸的是，我和我的妻子活了下来。”雷振看着我，“即使我们都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我的预期寿命被严重影响，我的妻子再也不能生育，但是我仍然感觉到无比幸运。这次危机或许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场无法回首的噩梦，但于我而言，它让我知道能够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多么美好的事情。我留着这些伤疤，是因为我不想遗忘掉它，我要和我爱的人一起好好活着，哪怕这世界终将坍塌。”

　　说到最后，雷振的情绪明显变得有些激动，他眼中氲满了清晰可见的泪光，好像是一片浩瀚宇宙中的群星闪烁。

　　雷振离开后，我沉默了许久。

　　我想，这大概是人类最真实情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