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替》Studieren

5、五 我独自

　　我独自站在黑色的山顶，面前是庞大的土星。满天星斗好像在纷纷不受控制地下坠，它们划过天际时爆裂出一声声的锐鸣正尖利地刺痛我的鼓膜。

　　滚烫的岩浆在我脚边伴随着地底低沉的怒吼蜿蜒爬行，吞没了前路。远处就是漫天山火。整个世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但却如此令人感到绝望。这里没有生机。

　　对于任何一种曾经生活在这片星球上的生物来说，不管现在耳边的是什么声音，这都是一片死寂。

　　……太阳呢？

　　我环顾四周，只看到越来越亮的天空，被擦出火花的流星点燃。无数流星陨落在我身边，接二连三的爆破声让我下意识地蹲下身子，用力捂住耳朵。

　　突然，一片小小的，絮状的深灰色粉尘飘落在我面前。紧接着，一片，两片，五片……
　　无数片这样的粉尘从空中落下，我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灰色。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还是温热的，闻起来有一股很浓的硝石味。

　　是太阳。

　　我捏紧了这块太阳的残片，抬起头望着远方，直到逐渐融入这片灰色之中……

　　“啊——”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医院洁白的墙壁和头顶的输液瓶。

　　“你终于醒了。”

　　我感到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只能躺在床上环顾四周。陶千叶坐在我对面，她的神情我有些看不清楚。

　　“……我这是怎么了？”刚刚的那个梦境太过真实，导致我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脑中是一片混沌，我感觉自己的思维慢了十倍不止，只要一动脑子头顶就像是要被撕裂一样疼痛。

　　“医生说你摔出了轻微脑震荡，再加上过度劳累，需要卧床静养几天。”陶千叶轻轻说道，“没什么大问题，你不用担心。”我察觉到她的语气似乎有点和平时不同。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却没有碰到那个我本以为会在那儿的东西。

　　我的动作僵在了原地，浑身上下像是触电了一样。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到慌张。

　　我转过头，缓缓移动目光看向陶千叶。她也用一种仿佛从没认识过我的目光看向我，一时之间我们都沉默了。

　　病床的被子被我攥得越来越紧，我能感受到一滴冷汗从我额角慢慢滑落。

　　“啪嗒”
　　汗水应声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出不小的声音。

　　陶千叶终于收回了目光，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银色的项链，在晶灯的照耀下，那条项链反射出别样的金属色光芒。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从床上跳下一把夺走项链的冲动，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并扯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原来我的项链在你这儿，给我吧。”

　　陶千叶静静地看着我，半晌，她率先断开自己智脑的神经感应接口，举起那条项链，指了指它上面挂着的那个长方体吊坠，用一种我完全陌生的口气说道：“这个是林的智脑记忆芯片。”

　　她说的是肯定句。

　　我沉默了片刻，随后干脆地答道：“对。“

　　陶千叶似乎没有感到多惊讶，因为她早就猜到了，我觉得她现在的情绪更多的是愤怒。

　　“你这是犯法！”陶千叶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很少见到她情绪如此激动，“研究电子生命是重罪！”

　　“我知道。”我缓缓靠在床背上，克服着头疼。

　　“你真的颠覆了我对你的认知，鑫鑫。”陶千叶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我原本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触犯法律，我认为自己很了解你，但现在看来我错了。”她用那双大眼睛盯着我，“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我静坐在病床上，垂下眼皮看着自己手上交错的输液管。

　　“之前我还极力反对安全部对你的调查，因为我觉得他们对你的犯罪假设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但是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她怀疑地看着我，企图从我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千叶，”我慢慢开口，“你确实不太了解我。”

　　“我们在这里认识，但对于从前的我你却一无所知。”

　　陶千叶起身将椅子搬到床边坐下，静静等着我接下来的叙述。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十二年前有一个荒岛上实验室被炸毁的新闻，当时轰动很大。”

　　“我当然记得，臭名昭著的‘黑岛029’实验室，靠培育试管婴儿来进行龌龊的地下器官交易，给那些有钱人和政客高层提供永生的可能。”陶千叶回忆起这段往事，表情变得嫌恶起来。

　　“我是那场爆炸中的唯一幸存者。”我垂下眼眸盯着输液管里浅绿色的药液，淡淡说道。

　　“你是……什么？！”陶千叶先是重复了我说的两个字，随后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我。

　　“‘黑岛’研究器官移植交易，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没人知道那里也进行克隆人的实验。”我不管她的反应，继续说道，“为了延续岛上科学家的利用价值，得以‘永久的’继续他们所谓的研究，从而能够一直赚钱，因此即使生殖性克隆人的成功率极低，实验室的话事人也依然选择了这条道路。我就是这些克隆人中的一个。”

　　“我克隆的主体是‘黑岛’核心研究员王鑫鑫。几十个试管里只有我健康地活了下来，从出生开始我的使命就是在王鑫鑫生老病死后嫁接她的智脑记忆芯片，成为一个崭新的‘王鑫鑫’。”我摸索了一会儿桌上的水杯，陶千叶站起身把水杯递给我，她的眼神比先前更加复杂，我没有看她，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水，稍微顺了些气，继续说道：“没有人愿意当另一个人的复制品，即使那个人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DNA。所幸他们只是暂时把王鑫鑫智脑里的知识芯片复制给了我，却没有为我移植她的记忆芯片。加入‘黑岛’的王鑫鑫葬身在了那片火海中，而我却侥幸逃了出来。”

　　“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活着出来吗？”陶千叶疑惑地问道。

　　“没有。”我答道，用手擦了一把额角残留的汗迹，“我逃出来后躲在岛上一座废弃的教堂里，亲眼见证了实验室化为灰烬。但是我当时受了伤，如果不是遇见林，我也早就死在那里了。林作为特遣调查组的研究员跟随警方追查‘黑岛’，他救了我，把我带回研究院治疗。后来，我认识了你们，留在研究院工作，还和林结婚了，这些你都知道。”我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陶千叶的眼睛：“在‘黑岛’的时候，我每天都浸泡在冰冷的仪器和重复的检查中，没有人真正在乎我的生死，我只是一个有生命的‘容器’而已。每天都是一样的过去，我不明白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我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直到遇见林，他让我感受到什么是爱，我好像终于体会到了活着的意义……”我感觉心脏承受着数以万计的巨石般的庞大压力，让我不得不放缓语气，用深呼吸来压抑内心仿佛被荆棘藤条紧紧缠绕的痛苦情绪。

　　陶千叶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心疼。她走到我身边，坐在床沿，用手轻轻地抚摸过我前额的头发，叹了口气。

　　“现在，你能够理解我了，对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陶千叶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鑫鑫，电子生命是违法的，你和我都很清楚。”她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睛，将项链郑重地放在我摊开的掌心上，“保护好自己，别被发现了。”

　　“谢谢你……千叶。”我抬起头感激地看向她，下一秒陶千叶张开双臂抱住了我，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在她的怀抱中，我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中的项链。
　　只有我知道，这里面不仅仅有林的记忆芯片，还保存了联合政府能源站总控点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