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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未得偿所愿的生日宴 沈家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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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
宴会席间觥筹交错,客人们推杯换盏,除了客套攀谈外,不免要借机八卦一下宴会主人家。
毕竟在场不少沈家的旧友相识,今天这个日子,其实比起沈小少爷的生日来说,他们更为所熟知的是沈晔华夫人林昕的忌日。
要知道,林家在没落前,也算是上流圈的大家族,大家熟知林昕不单单是因为沈晔华,还有混黑吃黑的白家。
三人当年的感情纠葛可是闹得精彩。
“诶,华强,你之前见过老沈这个小儿子吗?”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在一旁和自家丈夫闲聊,“我听说他这小儿子跟林昕长得可像,老沈这才把他接回来的啊?之前是给送养出去了?”
“你可别胡说,沈家人哪至于送养\孩子?”男人说。
“也是啊,而且这种专落人口舌的事老沈也不能干……”女人犹疑道:“不过我确实是有听哪位太太和我聊起过这件事啊,总不会空穴来风吧。”
“嗯,我之前倒是也有参加过烨华大儿子和二儿子的生日宴,但鲜少见过他这个小儿子……”男人说:“那孩子好像小时候就被白苼给抱走了。”
“爸妈。”
他们儿子在一旁听不下去了,无奈道:“你们等回家再八卦行不行,这还在人主人家场子里呢,也不怕给别人听了去。”
不说老一辈的,就连在他们同龄公子哥们的圈子里,沈楠泽这个名字也是近乎闻所未闻。
他一直以为沈家只有两位少爷,也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这么号人物?好些只能在军政大楼见到的大人物都受邀前来参加他一个小辈的生日宴,这资源真是……令人嫉妒眼红。
“哎呀不会的,其他人跟我们一样好奇着呢。”妇人压着声笑道:“儿子你可不知道,当年沈家和白家那点儿八卦,真是闹得乌泱泱的,众人皆知嘞。谁都晓得沈晔华不待见他这个小儿子,都怀疑是他老婆和白苼……”
“住口。”男人声音严肃了些,打断她:“私下聊聊得了,这什么场合呢,别胡说。”
妇人嘁了声,还欲说什么,抬眼见一辆车直接压着红毯驶入了庭院,停到喷泉池中央。
这般喧宾夺主的不礼貌做派,总不能是客人。
彼时日头还未落下,庭院内灯火的光亮却比落日还璀璨。
沈然从驾驶室下车,不耐地整了整领带,摔上车门。
周遭人都认出这风流跋扈的沈二公子,心道果然嚣张,自己弟弟的生日竟然第一个来抢了风头。
“臭小子,到底什么装b癖好,还真把我当司机用了……” 沈然一边心里骂,一边绕过车头,亲自去打开后座车门。
彼时已经‘焕然一新’的沈楠泽露出个靓丽璀璨的笑容,“辛苦二哥。”
沈然愣了一瞬,……他爸应该会很满意沈楠泽今天这幅装扮。
沈楠泽那原本鸡窝一样的翘发,现在被打理服帖梳理到了额后,流畅完美的面部轮廓衬得眉眼更加清晰亮澄,还装模作样地戴了副无框眼镜,相比精致的好看模样,斯文气质更甚。
“我现在看起来足够风光靓丽吗?”沈楠泽有些紧张,认真地问。
他身着一席黑金高定礼服,胸前那枚红宝石胸针与脖颈上的飘带点映,小李还为其设计了个巧思,在垂落的红绸带上别了几颗钻,一端系绑成结搭在白皙修长的脖颈旁。
看起来,当真是位不折不扣矜贵优雅的小公子了。
“得了。天仙,赶快下车吧。”沈然说,“大哥和爸在主楼等着你了。”
沈楠泽下了车,迎着众人的目光,一路微笑点头示意。周遭人看他的眼神有惊艳、审度、好奇,不出所料,他们必定很快就记住了自己的脸。
进了主楼,沈呈迎步而来,走近了他,眼里也闪过一瞬的怔愣,“楠泽你……”半天没挪开眼。
“大哥。”沈楠泽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和二哥一样的反应?”
沈呈微蹙起眉,“他什么反应?”
沈楠泽不要脸地打趣自己,笑道:“二哥夸我是天仙喂。”
“是很好看。”沈呈轻拍了拍沈楠泽的肩膀,“……生日快乐,楠泽。”
沈楠泽的笑僵在了嘴角,原本志得意满的傲娇表情也被这句猝不及防的生日快乐撕裂了一瞬。
半晌,沈楠泽才低声回道:“谢谢大哥……你是第一个和我说生日快乐的人。”
“生日快乐。”几乎是同时,沈然又补上,“现在我是第二个了。”
沈楠泽眼珠迟缓地转了转,轻声道:“嗯,谢谢二哥。”
这时候侍应生前来通知,“少爷,白先生来了。”
“好,我去接迎一下。”沈楠泽刚转身,正巧看到白笙已经进门口了,喜上眉梢:“干爹你来了,我正说去接……”
突如其然的,他的视线被一片鲜艳亮色所吸引了,待看清白笙身后的人时,沈楠泽猛地顿住脚步。
“陈阳……?”沈楠泽语气讶然,反应了几秒后还是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分明昨日前日都见过,沈楠泽却一时不敢认似的。
对方与前两次见面的装扮不同,陈阳今日没再套着那身黑漆漆一片闷色的制服。他身着一套精致板正的酒红西装,挺拔的腰身,煞是抓眼的颜色,很难不被人一眼注意到,黑色内衬被健硕饱满的胸肌满满撑着,其领口还绣着金线纹饰。
这一套穿在他身上倒是不显违和,沈楠泽却莫名感觉别扭,至于哪儿别扭——
他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看,对方和他这着装,一红一黑的混色……简直跟情侣似的。
沈楠泽的脸色瞬间就不好了,阴恻恻地看着陈阳步伐从容稳健地向他走来。
“你怎么来了?”沈楠泽冷道:“我不记得有邀请过你。”
“是我邀请他来的。”一旁的白苼发话了。
“干爹你……”沈楠泽明显有些生气。
“小泽,你别计较。身份上,陈阳怎么说也算是我半个养子……你忘了?那时还是你非要求着我收养他的,现在想不认人了可不行。”
白笙脸色堪称诡异的温和,“再说了,他同你一块儿长大,感情那样好,这个日子他也该来祝贺祝贺。你说是不是,陈阳?”
陈阳眼神这才冰冷冷地落到了白笙身上,以不带任何情绪的声调回道:“是。”
沈楠泽直觉这一老一少之间氛围不对,虽然表面未有多么什么剑拔弩张,但两人的眼神却是如狼似虎,仿佛在视线碰撞的空气中擦出了火花。
想起二哥之前说,陈阳可把白笙斗惨了……他还未详细问个清楚。
沈楠泽哼了一声,睨着一双盛气凌人的眸子,故意呛人,“干爹,我们之前感情好不好的另说。但你看他这副打扮真不是来抢我风头砸场子的吗?还祝贺什么?来别人的生日宴,连个礼物都不带?”
闻言,陈阳的眼神一换到沈楠泽身上,瞬间就变了,他面色莫名变得有些窘迫,嘴唇嗫嚅着吞吐了几次,才弱弱的解释道:“我原本……有给你准备礼物的。”
沈楠泽摊开手,冲他要:“哪儿呢?”
“怕你不肯要……我就没带来。”陈阳说。
沈楠泽嗤了一声,满不在意地摆摆手,“算了,我也不差你这个。”
没料想到陈阳竟是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说:“生日快乐,楠泽。”
“……”
沈楠泽手心像是被火燎着了一样,猛地抽回手,脸色有些尴尬地看向身旁两位哥哥。
沈然后槽牙磨得咯吱响,看得出来,他是真想揍陈阳。
“额……”沈楠泽莫名觉得大哥的眼神也很微妙,他急着脱身,随口道:“我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大哥,你们自己聊啊……”
“至于你。”沈楠泽冲陈阳扬了扬下巴,“赶紧走。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陈阳未置一词,只是默默地看着沈楠泽。
看着他的背影混入人群,继而面上又挂上那副虚伪客套的假笑,如鱼得水般与客人们应对交际着,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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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沈晔华履行了承诺,将他郑重地介绍给了宴席间众人。
沈楠泽喝了很多酒,同时认识了不少人物,他表现良好,谈吐得体自然,应付上一些敏感话题也能巧妙化解,没给沈家丢面。
他脸上笑得很灿烂,然而在酒杯放下的一瞬间,他迟缓地意识到自己心里好像还是……空空的,不开心。
或许是因为与计划不同,这不是他原本想要做的。
抬眼,隔着虚空的尘埃和人群,沈楠泽与楼上的陈阳再次对视上。
沈楠泽知道他没走,也知道对方一直在看着自己,所以未敢松懈过一刻,生怕自己哪一些丑态会落入他的眼,生怕在他面前露了怯。
沈楠泽有些不明白自己这种心理,也不想去弄明白。
有些累了。
沈楠泽步伐虚浮地走向后花园。
脑袋飘着,脚下没有注意滑了一跤,差点儿跌入池子里。
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
他不肖回头看,也知道对方是谁。
“跟踪狂啊你,从前庭一直跟我到后院。”
沈楠泽语气有些醉,浅浅笑着的时候,那双含着潭水般深幽的桃花眼尾会微微上挑,显出别样的情韵,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中和了那点儿不和谐的妩媚气。
“……”陈阳定眸看了他一会儿,怕他再摔跤会伤了眼,于是将他的眼镜取了。
“你喝醉了吗?”他低声地问。
“没醉呢。”沈楠泽软软地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语调黏黏糊糊,“我还能认得清人呢。喏,你看,是大哥和二哥……过来了……是不是?”
“陈阳?”沈然盯着陈阳,语气很冲:“你们怎么又在一块儿?”
“楠泽,爸找你,他在楼上。”沈呈交代他说:“今天虽然是你生日,但是……不要和爸顶嘴,尽量还是顺着他,知道吗?爸心情不好,容易迁怒你。”
“哦……那大哥你呢?”沈楠泽这话问得莫名,脸上还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转头又问:“还有二哥,你,你们今天心情好吗?”
“……”
“……”
问完这话三兄弟齐齐陷入沉默,面面相觑。
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呢?
母亲的忌日,弟弟的生日,他们到底该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从前是跟父亲一样是恨,那现在呢?
——坦诚来讲,不能说是无感,但也绝非能做到心无芥蒂的为他高兴。
漠视的习惯是可怕的。
兄弟俩从小看沈晔华脸色行事,长久以来,自然而然的受到了他潜移默化的影响,即使知道弟弟无辜,但的确是因为他的降生造成母亲的去世、父亲性情大变,毁坏了他们原本美满的家庭。
说没恨过那是假的。
在父亲的授意下,他们甚至还曾一同劝说过母亲打掉这个弟弟。
然而却没想到,母亲会那样坚持,竟为了一个还未出世的婴儿,弃自己的亲生孩子于不顾。
没有哪个孩子是不争宠的,还未出生的弟弟给他们两人同时带来了强烈的危机感——
或许那份不喜爱、难以接纳的感情种子自那时已埋下,以至于幼稚的孩童现已成长为大人,也一如既往,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份别扭的兄弟情。
“楠泽……”沈呈先了开口,却是一句:“抱歉。”
其实他们当哥哥的不可能不清楚,从沈楠泽这些年的坚决断联也能得以窥见,他究竟想要什么、看重什么、又在意什么;他忍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他们即是旁观者,一定程度上也是加害者,这是他们自我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即便长大后,因着心中迟来的愧疚而所作为,自认为或许补足了沈楠泽些许遗憾,但不过都是自我的心理安慰罢了。
他们曾一致认为自己美好的童年与家庭就是被小弟毁了。可是沈楠泽分明也是家里的孩子,分明他一出生也没了完整的家,更没有过什么甜如蜜糖的童年……
然而孩童时期天真偏执,爱恨也纯粹,受宠爱的孩子都是自私的,喜欢和讨厌都是不讲道理的。
此刻,对方满脸期冀的真诚望着他们,自然不是想要得到一个虚伪的答案。
“楠泽,你是我们的家人。”沈呈轻声说,“我们自然……为你高兴。”
“真的吗?”沈楠泽眸水氤氲,眼尾被酒气熏红,喃喃又问:“那为什么你们之前都不让我过生日呢?为什么都……那么讨厌我呢?”
沈呈断定他是喝醉了,才会问出这种话。
“怎么会?”沈呈真像是哥哥的语气,哄他:“你从小就很乖,没人会讨厌你。”
沈楠泽失落地垂下的眼:“又骗人。”
大家都是成熟男人了,没人再会为父母那点分不均匀的爱计较,也没人会傻到将从前哥哥们默契达成的排挤摆到明面上来,心知肚明的事何必闹得自己和对方都难看?
沈楠泽怎么会不明白这些,至少他们现在对自己很尊重,态度那样好……
而显然……沈楠泽承认,自己终究是个怪人,尽管他明白多少处事道理,但就是控制不住脑子和情绪。
喝醉了又变成了从前不懂事的小孩儿了。
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非要掰开了成年人体面的伪装,像是将彼此最难看的那层假面袒露在各自面前,然后指着对方那颗不真的心,愤愤不满地质问他们:为什么我那样爱你们?你们却不给我同样的爱?为什么要那样不公平?
他要一个理由。大家都彼此心知肚明的理由。
沈然全程都没有说话,这时候却似乎不知怎么被沈楠泽明显心伤的神情所击中。
他几乎是愤然的语气,炸了开来:“你就非得听实话?实话说出来你就好受了?沈楠泽,你几岁了?”
“……二十八了。”沈楠泽眨了眨泛红的眼眶,很乖地回说,“我今年……二十八岁了。”
沈楠泽胡乱地地想,人要是一出生就是大人就好了…….大人的烦恼是阶段性的,总会解决或释怀,而小孩子的烦恼如果未被妥善解决,忘不了,就会将其围困一生……
沈楠泽分明那样笑着,陈阳却听出他玩笑语气下浓重的凄哀。
眼皮好重,头晕,要栽倒。
陈阳眼疾手快,一把搂过沈楠泽飘飘欲坠的身子,将人打横抱起。
沈然怒气盎然:“你干什么?”
陈阳冷冷地盯着沈家兄弟二人,“我带他回房间休息。”
“不是,陈阳,你是他什么人啊?”沈然不能理解陈阳为何这么自然的理直气壮。
“外人。”陈阳言辞确切,但意味不明,“比不上你们两位亲哥。”
沈然箭步上前就要动手,沈呈一把拦住了他,“算了,你打不过他。”
“……”沈然恨道:“陈阳,你才最不是个东西。”
听了这话,陈阳竟是不恼,只是淡声道:“我知道。”
“就算你再怎么狡……”沈然下意识斥骂他,反应过来对方承认了什么,“哈……?你说什么?”
陈阳说:“我的错 ,我会改。”
“啊……?”沈然彻底愣在了原地,然后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陈阳将醉晕过去的沈楠泽给抱走了。
“大哥,他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沈然面色惊恐,“他这是……跟我认错了?”
沈呈凝眸,顿道:“你想多了。那不是说给你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