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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记忆中的木槿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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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楠泽是在八岁那年捡到的陈阳。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
那也是他第一次鼓起胆子,向爸爸和干爹提出自己想过生日的要求。
而结果是,沈晔华罚他跪了家法;哥哥们骂他小没良心;白笙语气怜爱,却也坚定拒绝了他。
上了小学的沈楠泽其实已经懂事了些,知道了自己不被允许过生日,是因为他的妈妈在这天去世。
长大后,约莫十六岁的时候,沈楠泽听林家阿婆讲起他父母和干爹的事,才明白——原来自己不被喜爱、不被允许过生日、并不是他的错,那是属于大人们恩怨的迁怒。
他母亲林昕和白笙自幼相识,感情水到渠成,临到最后一步,却遭到家族极力阻拦,只因白家并不清白的背景。
阿婆告诉他:“那时候你妈妈都做好跟你干爹私奔的准备了。”
“他们感情很好吗?”沈楠泽问。
“那可不,十多年的感情呢。”阿婆说。
“那为什么……妈,”沈楠泽觉得这个称呼拗口又别扭,“为什么他,最后还生了我们三个孩子?他移情别恋了吗?”
“不,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干爹做了件糊涂事……”阿婆摇摇头道:“你妈妈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也明白,沙子埋久了成了心里的疙瘩就不好摘了,干脆及时止损得好。”
沈楠泽虽然那时候也才十几岁,但隐约明白阿婆说的糊涂事是有关哪方面的。
“我干爹不是那种人。”
阿婆对此不作评价,只是说:“感情这种事,变质与否,值得与否,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
“你爸爸和你妈妈是高中同学,原先就喜欢你妈妈了,知道他和你干爹掰了后,立马就去追求他了。”
“我记得他追了你妈妈挺久的,等你妈妈稍一松口,他立马跟火燎蹄子似的,三个月不到,求婚订婚结婚,直接一步到位了。没给你干爹一点儿反扑的机会。”
“那我妈妈喜欢我爸吗?”沈楠泽不明白。
阿婆却是沉重地叹了口气,“小昕和我说,他们是凑合过的,但真要是凑合过的心态,他最后也不会那样钻死胡同了,至少二胎都不会怀上。”
阿婆揉了揉沈楠泽的脑袋,“你妈妈生你二哥难产,身体底子早在那时候就不行了……所以楠泽,你妈妈不是因为你走的,他啊,是自己想不通。”
沈楠泽静静地听着。
“小昕二胎产后抑郁,整个人变了很多,和你爸爸的矛盾也是那时候开始的。”说着,阿婆神色也变得哀伤:“楠泽你别怪阿婆,我后来也问过你妈妈,明明都知道三胎可能生不下来,为什么还要那么坚持?将一个家都快吵散了不说,难道自己的命不更重要吗?”
沈楠泽听着关乎自己的去留的话题,内心五味杂陈,又像是置身之外地问:“所以……为什么?”
“小昕啊……他觉得沈家没人懂得他……他说自己的孩子和丈夫都是alpha,他们只需要他的爱、需要他这个人,却不在乎他所想,不能共情他的痛苦。他觉得自己快被掏空了情感,可他再也给予不出更多的爱给家人……他对自己感到绝望却无可奈何。”
那时候的沈楠泽没听懂这段话。
“当时林家几乎快倒台了,兄弟姊妹相继被害,他心里就病了。”阿婆感慨道:“后来……也就是在小昕刚怀上你,查出自己肚子里的崽是各小omega的那阵子,他的情绪才明显好了许多。他把你当做很珍贵的宝贝来对待。”
“珍贵的……”沈楠泽听着这句,不知怎么有些鼻酸,喃喃道:“我也是……他珍……宝贝吗?”
“你当然是他真的宝贝!小昕和我说,他用心给你做了许多胎教,说等你生下来肯定是个漂亮又聪慧的omega宝宝,还私心希望你性格长相都像他,不要沾染上你爸爸的基因。”
阿婆以慈爱的眼神看着沈楠泽,“你妈妈他真的很爱你,他把你当做了自己生命新的延续和寄托,他觉得你才会是能真正理解他的孩子。”
“因为我是omega吗?”沈楠泽忽然生出一种被爱被关怀的错觉。
“或许吧。我本来以为他都快好了……”阿婆语气低了些:“可是后来有天小昕哭着回来,和我说沈晔华想要打掉你。”
沈楠泽蓦地心里一酸,却也了然,不知是在为谁解释,“他当时那种身体状况,生了我,他就没命了。”
“那只是一方面,其实重要是因为,”阿婆顿了顿,才迟疑地告诉他说:“你爸爸怀疑过小昕,认为你是他和白笙的孩子……”
沈楠泽被这句话吓着了,他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六神无主地回问道:“那……我是吗?”
一种诡异的心理,他即怕听到确切的答案,又期待听到确切的答案。
“傻孩子,你当然不是了,不然你觉得你还能姓沈?”
阿婆锤了锤自己的腿,说:“他那时候瞒着小昕让医生偷偷做了亲子鉴定,唉,要说做了就做了吧,竟然后来在小昕快临产时被他发现了。”
闻言,沈楠泽心中一凛,在那一刻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了母亲当时的心痛与不值。
“小昕当时还大着个肚子呢,你说他怎么想?怎么可能气得过?本来孕期的时候两人就大吵小吵不断的……那一出可真是把他刺激到了……”
一个星期后,林昕就早产了。
别家小孩大多都是在一片福赐欢声中降生,只有沈楠泽,他是在亲人们哀怨惊怒的哭声中懵懂地来到这个世界的。
因为他的出生已经带走了最爱他的人,所以,他注定是个没人疼爱的孩子。
起初,在爸爸的漠视和哥哥们的疏远下,小孩愧疚心理丛生,独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妈妈,每年参加哥哥们的生日会,看着他们接受大家的喜爱、祝福与称赞,他都羡慕得不行。
可是每当这种羡慕和渴望之情一出,沈楠泽就会更加自责自怨,认为自己是个坏透底的小孩……自己怎么能期望过生日呢?这不对。
小孩害怕在天上的妈妈会知道自己这样的心理,害怕他会伤心难过,于是他连哥哥们的蛋糕都不敢吃,好像他的甜蜜将会是个多么大的过错。
还是小孩子的他实在有太多的事不明白。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和爸爸和哥哥们生活在一起……他只隐约记得自己有次生病,被保姆“不小心”锁在了仓库,过敏,高烧,差点无声无息地死掉……
他在家消失了两天,都没有人发现。
迷糊中,他被闯进沈家的白笙抱走了,他听见有枪响,他趴在白笙的肩头惊吓地半睁开眼,看见保姆的血溅开在了沈家正厅。
爸爸和哥哥们站在他对面,他伸手努力去够他们,可并没有人要留他。
自那事后,沈楠泽就脱离了沈家,由白笙抚养在白家生活。
白笙看得出来,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儿内心需要家庭归属认同感,所以才会对着他家并不太搭理他的两个哥哥,经常干些热脸贴冷屁股的蠢事。
白笙害怕他孤单,会变得自闭,所以每周会送小孩儿回沈家两次,不至于让他和哥哥们彻底断了感情。
沈楠泽的成长认知是混乱挣扎的。
一方面,他被身边所有大人教育,自己是不配拥有过生日的权利的,可另一方面,他又真的很想像哥哥们一样,能在生日的时收到大家的喜爱和祝福,玩具、蛋糕、爸爸的礼物,这些应该都是很好的东西……因为哥哥们看起来很开心幸福。
大抵是因血脉亲缘的魔力作祟,即使爸爸对他不好,哥哥们和他不亲,但沈楠泽依旧渴望得到他们的爱和关注,所以从不敢做让他们生气的事。
在白家,他可以是作威作福、娇惯霸道的小老虎,但一回到沈家,他就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摇尾乞怜的小狗。
沈楠泽小小的脑袋有太多的想不通。
直到有一天,在学校午睡的时候,他在被窝里偷偷哭,被高年级的一个小哥哥发现,问他怎么了?
沈楠泽抽抽搭搭地告诉了小哥哥自己的烦恼。
小哥哥对他说:“你不要这样想。每个妈妈都爱自己的宝宝,你想过生日过就是了,不会对不起你妈妈的。”
“真的吗?”沈楠泽犹疑道:“可是我爸爸说……”
“真的。”听完沈楠泽哭诉的小哥哥这样评价道:“你爸爸是坏蛋,但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高兴的,他那样辛苦生下你,当然希望你过得开心快乐。”
“诺小孩,给你巧克力,不要再哭啦!”
小哥哥的眼神是那样自信坚定,沈楠泽备受鼓舞,当天就回去和他们讲了自己要过生日。
结局,铩羽而归。
第二天午睡继续在被窝里哭。
“你这怎么又哭了?”小哥哥问:“昨天不是才给你巧克力了?我今天没带糖果。”
“哥哥,”沈楠泽憋着呜咽声,“呜呜,我爸爸不让我过生日……”
小哥哥看他睫毛都哭得打绺了,模样那样可怜,不知道他们家里人是如何忍心让这个漂亮小孩委屈成这样的。
“你家里谁最宠爱你?”
“家里没有……”沈楠泽更难过了,“只有干爹喜欢我。”
“那你就哭闹给你干爹看呀。”小哥哥给他支招,“你就缠着你干爹,只管在他面前大声使劲儿哭,别这样哼哼唧唧地哭,最好哭到嗓子哑,那他一定会心软答应你的。”
沈楠泽红着大眼睛,问:“真的吗?”
“真的。”小哥哥说:“这招好使,你回去试试。”
他又信了小哥哥的话。
回去撒泼打滚一通,嗓子哭得将哑不哑,白笙好歹松口了些。
“小泽不哭了,等你生日那天,我带你去游乐场玩儿可不可以?”
沈楠泽从地上爬起来,抽声抽气地小声要求:“好。还,还要蛋糕……”
“先说好,只限这一次。”白笙叹气,拿他没有办法,“你小子,就敢在我面前横,前天被你爸拿竹条打屁股跪家法都不敢哭出声,还真学会了见人下菜碟。”
得了干爹的承诺,沈楠泽立马抹干了眼泪,心里顿时就美起来了。
沈楠泽激动了好久,想着等生日那天一定要留一块蛋糕给小哥哥。
可等到他生日那天,白笙上午和沈家去扫墓了,沈楠泽趴在门口,等到下午快四点,还没等到干爹回来。
游乐园六点就要关门了。
沈楠泽着急,于是跑去找白笙的手下,“刘叔叔,拜托你带我去找干爹行吗?”
“小少爷,先生让你待在家里等他。”
“不行!我着急!”沈楠泽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比划,“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要去游乐园玩,还要吃蛋糕的。”
刘虎摇头,告诉他听话。
沈楠泽嘴巴一瘪,急得想哭了,双手合十祈求他:“拜托你,真的拜托了……刘叔叔,求求你带我去找干爹吧……我只能过这一次生日,今天过了就没了……呜呜呜,拜托你……游乐园要关门了……我答应给哥哥的蛋糕还没有拿到……”
磨了半天,刘虎被缠得没办法,只好给白笙打了电话。
“走吧,小少爷,先生让我先带你去游乐场。”
路上,沈楠泽看到时间已经临近五点了,这意味着,他只能开心玩一个小时了。
他急得不行,一直催促:“刘叔叔,你开快一些。”
“够快了,小少爷,我已经选了偏路开了。”
“能不能再快一些呢?”
沈楠泽想看看到哪儿了,半个身子都探出车窗去张望。
刘虎余光一瞥,看见沈楠泽竟然把安全带解了,赶忙伸手一把按住了他,惊吓道:“小少爷你坐好! ”
“哦好,抱歉,刘叔叔。”
沈楠泽扭过头,乖乖坐回了位置系好安全带。
刘虎看出小孩儿是真的很急,生怕他又坐不稳,往窗外栽,时刻都得分出神来留心着他有没有解开安全带。
他就这么一心两用地开着车,脚下没减速,留心了沈楠泽,就没留心到红绿灯。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闯红灯了已经晚了,电光火石间,面前遽然“砰——”的一声巨响。
车撞飞了人,玻璃上砸下一滩鲜血。
沈楠泽眼前一红,只看见血淋淋的一张脸砸了过来,紧接着又被车头的冲击给撞了出去,人摔出去好远。
小孩被彻底吓傻住了,他没有厉声尖叫,也没有大哭大喊,只有愈发急促的抽气声。
事故发生当下,刘虎心中一紧,赶忙去踩刹车,没曾想脚下一慌,油门轰出去三米远,造成了二次碾压。
他自己撞了人倒是不要紧,要紧的是沈楠泽还在车上!
一片血浆溅满了前车玻璃,沈楠泽瞪眼看着直抖抖。
刘虎扑身过去捂住了沈楠泽的眼睛,将人抱下车。
耳畔是尖锐的车喇叭响,嘶喊声,警笛声……
他的眼睛被捂得死死的,手心背心都是一片凉。
很快,又或许过了很久,他听到来了人,好像是警察,又好像是白家的叔叔们。
白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赶来的,直接将他接回了家。
整整三天过去了。
沈楠泽还像是处于被吓得应激的状态,不断用纸巾揩擦着自己小腿,娇嫩的皮肤被他擦出了皮下血点子。
“小泽,小泽!别擦了。”白笙摇着他的小肩膀头,“你看着干爹,别擦了。”
“有血……有血啊。”沈楠泽惊恐地哭出声,紧紧抱住白笙,“干爹,我怕……”
白笙叫来的医生轻轻捉住了他的手,柔声地哄他:“别怕,乖孩子,你是做噩梦了。你看,你擦的根本这不是血,这是你的胎记呀。”
“是、噩梦吗……?”沈楠泽低头,眼神怔怔的。
他看向自己小腿处那片摊开的血,在医生循循善诱的引导下,它逐渐地变了形状,乖乖贴附回了自己的皮肤上。
原来不是血,这是他的胎记,朱红色的,像朵木槿花一样的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