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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一连数天,日影堡都笼罩在赫尔里克死亡的阴影之下。亚里斯特奉伊蒙公爵的命令,率领手下查遍了宴会那夜出入过城堡的宾客、杂役还有乐手和杂耍班子,直至今日,依旧一无所获。知道这件事的每一个人都在猜测赫尔里克的死因,有人说赫尔里克是被他的情人杀害,因为他亲眼看见喝得醉醺醺的老法师在庭院里和一个女人调笑,对她动手动脚。有人说是赫尔里克的仇人找上门,操纵自己的影子傀儡杀死了他。还有人说是鬼魂作祟,理由是在伊蒙公爵受赐成为金河城领主之前,这座城市有一半曾是龙的居所,赫尔里克协助伊蒙杀死所有的龙,夺取了这座城。如今死龙化成了邪灵,来找他复仇了。
      人们因流言而心生恐惧,晚上不敢出门,连值夜的士兵都畏缩不前。亚里斯特昨天割了好几个人的舌头,这才勉强管住了所有佣人的嘴。
      加雷斯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把他父亲的羽毛笔当成飞镖,眯起眼睛瞄准墙上一张褪了色的挂毯。隔着一堵墙,亚里斯特爵士粗哑的嗓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大人,今天我审完了最后一批守卫,他们都说没有听到赫尔里克的叫喊,也没见到任何施法的动静。杀死赫尔里克的凶手要么是偷袭,要么就是……一击毙命,让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可能,”城防司令葛斯顿立即否定:“每个法师都有他的影子傀儡,这东西专为抵御刺杀而生,以赫尔里克的本事,一般人还没靠近他就被影子傀儡察觉了。”
      “假如不是一般人呢?”亚里斯特反问:“你也看过他的尸体了,脖子上的伤口很平整,那人一刀就砍下了赫尔里克的脑袋,他甚至来不及挣扎,这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事?”
      伊蒙公爵扬声打断了这两人的争执:“好了,”一声椅子拖拉的闷响,应该是他站了起来,“查一查赫尔里克身边的人,他的朋友,他的弟子……还有他找过的妓女,一个可疑的人都不要放过,凶手不会平白无故地在他尸体旁边写下那句话。”
      等亚里斯特和葛斯顿同声应下后,伊蒙又道:“再给你们两天时间,务必把行凶的人找出来。他在我的城堡里杀人,这里还有我的家人,我不容许有个杀人犯和他们处在同一片屋檐之下。”
      接下来他们又谈了些琐事,加雷斯没再细听。他至今都忘不掉赫尔里克惨死的情形,从前加雷斯也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没有哪一个会比赫尔里克死得更凄惨、更可怕。一想到那杀人犯或许还躲在城堡的某一处,他的后背就阵阵发凉,连着好几夜都梦到有人推他的房门,闯进来刺杀他。
      不一会儿,伊蒙公爵进来了,看到他后不禁失笑:“看来我让你等得无聊了。”
      “一般无聊。”加雷斯把羽毛笔丢进墨水瓶里,用指尖仔细调整它的倾斜角度:“最近还真是不太平,又是龙,又是凶杀的,大人,您是不是惹上谁了。”
      伊蒙公爵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坐进他身旁的椅子里:“我惹过的人数都数不清,不过他们都再也无法对我造成威胁了。”
      “您杀了他们?”
      “我在战场上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对敌人心慈手软。“伊蒙公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仁慈有时候比刀剑与疾病更致命,加雷斯,你宽恕你的敌人,等同于给他可趁之机。”
      您忘了我的敌人是谁了吗,在将来的某天,在我以同样的手段对待您另一个儿子之后,您会不会后悔对我说过这句话?加雷斯在心底默默发问,眼下父亲看他的眼神里还留有几分慈爱,但他很清楚,这份慈爱脆弱得像海上的一只木筏,遇到稍大的风浪便立即倾覆。
      自被送去清洗的第一天起,加雷斯就学会不再对父亲抱有任何期待。
      “您找我有什么事?”加雷斯道。
      伊蒙公爵往后靠了靠,随口闲谈一般问起:“喜不喜欢那天的晚宴,当然,不包括死人的那一部分。”
      加雷斯笑道:“喜欢啊,从前你们举办宴会,我都只能趴在窗台上看一晚上。这次我不仅加入其中,还喝了酒,跳了舞,虽然跳得不太好,但我还是很高兴。”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父亲每次听他说这些都会难过,而父亲对他的愧疚每多一些,他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果然,伊蒙公爵听完之后垂下眼帘,一口接一口地喝杯中的酒,杯子见底了,他才说道:“我看见桑德斯家的小子纠缠你,你们似乎闹得不太愉快。”
      没想到伊蒙公爵竟知道这件事,加雷斯一颗心顿时高高提起,声音也变得紧张:“大人,他没有看到我的脸,也不知道我的身份,我没有给您惹出任何麻烦。”
      “没事的,没事的。”伊蒙公爵柔声宽慰,他的神情和语气一样温和:“我知道,错不在你,更不会因此责怪你。再过几天,我打算和艾洛文一起外出狩猎,他带上奥伦,我带多里安和塞西莉,你想不想去,加雷斯?”
      加雷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也能去?”
      “当然可以。”说完前半句,伊蒙公爵的表情严肃了些:“但你要答应我,别再和人起冲突,也别和多里安打架,能做到吗?”
      “我尽量。”加雷斯耸耸肩:“但如果多里安先来惹我,我不保证不会揍他。”
      尽管他身穿裙服,头发还编了精致的辫子,但说这话、做这动作时俨然还是个俊俏优雅的少年,一点都不像个女孩。伊蒙公爵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提醒儿子:“记得戴好你的戒指。”他难得开了个玩笑:“打架时也别摘下来,与其看你暴露身份,我宁可让别人误会多里安在欺负一个姑娘。”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加雷斯无声地反驳父亲。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趁伊蒙公爵心情还不错,加雷斯试探着询问:“ 大人,您看见那晚和我跳舞的人没有?”
      “罗温,”伊蒙公爵道:“还是另一名高个子,穿着盔甲的,像乌鸦一样黑漆漆的小子?”
      “不是罗温。”加雷斯攥紧了套在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您认识那个人么?”
      “他是艾洛文带来的骑士,或许是他的封臣吧,怎么,这小子冒犯你了?”
      原来他没有撒谎,加雷斯如释重负,解释道:“没有,我只是……只是对他的盔甲比较感兴趣。”
      接下来的两天都在下雨,第三天终于放晴了,天气也变得炎热。金河城的夏日向来潮湿闷热,这片土地位于位于艾希尔德的南端,再往南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传说龙的国度哈洛葛特就在海的对面。加雷斯小时候常常幻想有龙越海而来,从他窗下飞过,而他可以趁此机会跳到龙背上,让它载着自己远离这座城堡,远离父亲和他的家人。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在加雷斯自己都快忘记这个梦想的时候,龙竟真的出现在了日影堡。
      加雷斯抬起头,阳光从他睫毛的缝隙间漏下,暖热地敷在脸颊上。浅蓝的天幕偶尔有飞鸟掠过,芝麻大的一点黑影,不知换成龙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身后有人靠近,与他并肩而立:“小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伊蒙大人请你过去。”
      “马车?”加雷斯扭头看向对方,语气难掩失望:“为什么不骑马赶路,我还特意没穿裙子。”
      罗温扶着剑柄打量他,这才注意到他换了身很合体的灰色皮衣,腰带紧束,乌发如云一般披在肩头。除了肩稍微有些宽,胸脯过于平坦外,说是个英气的高个女郎也不为过。罗温脸上浮出一丝微笑,低声道:“出了城随便你,但城里不能骑马。外面可不像城堡里那样安全,到处是些粗鲁的、野蛮的男人。他们从未见过你这样的漂亮姑娘,若你从这些男人身边路过,我们可能就要面临一场骚乱了。”
      加雷斯颇感荒谬地指了指自己:“我是漂亮姑娘?”
      “谁敢说不是。”
      罗温往外走去,披风如墨蓝海浪般起伏,加雷斯追在他身后,越过他时扔下一句:“我还真想制造一场骚乱给你看看。”
      说完也不看对方的反应,径自走向停驻在城门口的长长一列人马。队伍最前面的是两名身着盔甲,拥有和罗温同样蓝色披风的骑士,一辆由四匹骏马拉动的马车停在他们身后,伊蒙公爵也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黑色骑装,立在马车边等他。他朝加雷斯招了招手,两人先后进入车厢,里面很宽敞,座椅上铺了柔软的天鹅绒,颜色和地毯一样,蓝得像破晓前的天幕。待车门合上,加雷斯意外地问:“就我们两个?”
      “塞西莉和蒂亚在另一辆马车上,多里安和他的侍从一起骑马,我还没有糊涂到把你和他们安排在一起。”
      这是加雷斯头一回坐马车到城外去,他牵牵衣摆,又拉平手套,兴奋得有些坐不住,说话也显得心不在焉:“这段时间你对我特别宽容,你想借这个补偿我,好让我忘记多里安对我做过什么吗?”
      “你能忘记最好。”伊蒙公爵淡淡一笑:“忘不了我也不会逼你,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只想让你开心点。”
      “哦,”加雷斯的声调毫无起伏:“谢谢你,大人。”
      车夫吆喝一声,马车摇摇晃晃地行进起来,车窗外蹄声如暴雨。没走多远,加雷斯就忍不住掀起窗帘往外看,日影堡高耸的灰色大门在他视野中一点点拉远,道路由宽变窄,道路两旁的房屋也由稀疏变得密集,比房屋更密集的是人。桥头上、长阶上,街道上,随处都是拥挤的密密人潮,有人光鲜亮丽,有人衣不蔽体。加雷斯打量他们,他们也站在远处漠然地打量加雷斯,其中不少男人直勾勾地盯住他,从眼神就猜得出他们心中所想。
      说不感到冒犯是假的,但这点不愉快和加雷斯接触新环境的新鲜感、短暂离开囚笼的兴奋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加雷斯甚至冲着那些男人笑了笑,转而专注地倾听从风中飘来,声调各异的小贩叫卖声。
      “记得塞西莉和多里安头一次随我出门,起初他们兴奋坏了,一路上不停地问我、问他们母亲问题,话比清晨的鸟儿更多。”伊蒙公爵和他一起看向车窗外,缓缓说道:“但很快,他们就不喜欢外面的世界了,他们不喜欢肮脏拥挤的街道,不喜欢浑浊的空气,也不喜欢吵闹。你和他们不一样,加雷斯,尽管你一句话都不和我说,但我知道你喜欢这里。”
      加雷斯随口应道:“我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傻瓜,把每样新鲜玩意都当成宝贝。”
      马车刚刚离开城门,忽然不知从哪里涌出一大群人,个个满面尘土,瘦得如骷髅一般,身上穿的与其说是衣服,倒更像是麻布口袋。他们堵在路口,不要命地往马车上挤,不顾护卫们的斥骂和鞭打,拍得车壁砰砰作响,大声哀求:“大人,行行好,给我们点吃的喝的吧,我们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不等加雷斯弄清楚当下的状况,窗格外的栅栏蓦地被人攥住,一张脸贴了上来,向加雷斯尖叫:“小姐,您发发善心,给我点面包就好,我只要一块面包,诸神会保佑你的,小姐!”
      这究竟是副什么样的面孔,半边是稀疏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半边已近腐烂了,黑红的碎肉下露出白惨惨的骨头,完全不敢相信这竟是个活人。加雷斯惊恐地往后退去,伊蒙公爵反应更快,把他拽到身边的同时用力盖上窗,怒斥车夫:“你还在发什么呆,冲出去,快点,你想被这群人活生生地吃进肚子里吗?”
      车厢外乱成一团,怒吼、惨叫和马嘶此起彼伏。不过没有多久,马车就重新开始行驶,把那群人的叫喊声抛在后头。加雷斯惊魂未定地看着父亲,道:“那个人是怎么回事,他的脸……他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伊蒙公爵皱着眉道:“他们是从诸神弃置之地逃出来的,应当赶了很久的路才找来这里。别怕,这种人年年都有,等我们离开,他们就会被带走,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即便加雷斯对外界知之甚少,但“诸神弃置之地”对他来说仍不算是个陌生的名词。小时候泰利就常讲发生在那处的恐怖故事吓唬他,后来他翻阅藏书室的典籍,从父亲书房路过时,也常见人们提及这个地方。在许多年之前,诸神遗弃之地也曾是艾希尔德大陆的一部分,然而不知何故,那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出现了衰退——植物枯萎,土地干涸,人和动物失去活力,血肉干瘪腐烂,丧失神智,直至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学者将这种衰退称作“荒芜”,神狩之战后,衰退的现象加剧,大陆各处都有土地被冠上弃置之名,成为只有死尸和幽灵游荡的无人鬼蜮。更可怕的是,连神明都对荒芜无能为力。据说位于大陆另一端的沙之国已有半数土地因此沦陷,五神之一瑟拉芬娜耗尽神力,依旧拯救不了她的信徒,不少人确信,过不了几十年,沙之国便会不复存在。
      想起方才看到的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加雷斯心生不忍:“他们会被送去哪里?”
      “墓园。”伊蒙公爵道:“守墓人会给他们提供食物和水,等他们休息够了,会有神侍来了结他们的痛苦。”
      尽管加雷斯已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忍不住继续打听:“怎么……了结?”
      伊蒙公爵嘴角勾起一丝怜悯的笑,却是在同情问傻问题的儿子:“用药水,用咒语,随他们喜欢。如果放任他们恶化,这些人就会变成怪物袭击无辜的百姓,作为一个领主,我不能让我的子民遭受任何伤害。”
      “这样是否太残酷了。”加雷斯轻声道。
      “在亲人的陪伴下安详进入永眠,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伊蒙公爵回答:“加雷斯,你没有见过因荒芜而理智全失的人,那已经不能称作人了,都是些行尸走肉。他们杀死自己的妻子,杀死连路都不会走的幼儿,杀死他们看到的每一个活物。如果让刚刚那群人都变成这种怪物,我至少要死几十个士兵才能消灭他们,这还不算可能会被他们伤害的平民,谁会为了一群将死之人牺牲更多无辜百姓的性命?”
      父亲说的不无道理,加雷斯没再出声,只是重新打开窗户,默默看着沙尘飞扬的路面。
      他们在早上出发,临近中午,马车才轻轻一震,小心地停了下来,继而有人打开车门,亚里斯特的声音道:“大人,我们到了。”
      加雷斯这才记起他们此行的目的,从车门往外望去,他们处在平坦的旷野之中,再往前些,森林黄绿交织的边际隐隐可见,一片银光闪烁的湖泊环绕密林。徐徐凉风拂进车厢,携着植物和泥土的湿润气息,闻起来和城堡中的空气全然不同。加雷斯没有理会亚里斯特的搀扶,一跳下车就迫不及待地往马匹那边跑,不料亚里斯特扬声叫住了他:“加蕾莎,”近卫队长迟疑地问:“这是你遗失的东西吗?”
      他回过身,看见亚里斯特弯腰从车门边拾起一样东西,捧在手中交给他。
      是枚戒指,两段白银荆棘绞缠着一枚菱形绿宝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荆棘的边缘都被磨得圆润平滑。加雷斯好奇地琢磨了它一会,随即抬起头:“不是我的。”
      伊蒙公爵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颇为粗鲁地夺走了那只戒指。加雷斯看到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不断用指尖摩挲荆棘细小的叶片,仿佛认得它一般。
      加雷斯与近卫队长不解地对视一眼,询问道:“大人,怎么了?”
      “没事,”伊蒙公爵把戒指握进手心,露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这戒指是我的,谢谢你,亚里斯特,多亏你发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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