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营帐已经扎好,趁天色尚早,伊蒙公爵让几个孩子带上侍卫和猎犬,自行去森林里玩乐,他则骑马前往湖边,找了一处树荫坐下。下午的阳光十分猛烈,晒得人通体滚烫,可伊蒙怔怔地盯着手中的戒指,额角上却有冷汗渗出。
他兀自出神,没注意到从身后传来的马蹄声,一人翻身下马,揶揄道:“你怎么坐在这里,难道你已经老到连猎物都抓不住了?”
伊蒙手一抖,险些让戒指滚进碎叶堆里。他匆忙将它收好,勉强挤出笑容:“要不要打个赌,这次我打到的猎物绝对比你多得多。”
“这还用得着打赌?”艾洛文把马拴在树干上,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我本以为我在猎场上的表现已经够糟糕了,没想到奥伦还能比我更糟。”
“那孩子天生是做法师的料。”
艾洛文不由莞尔,他走向伊蒙,把攥在手心的一张纸条递给他:“那头龙是从扎拉哈尔来的,他们一定预谋这次行动很久了。”
扎拉哈尔是艾希尔德唯一一座有飞龙与人共存的岛屿,那里几乎聚集了整个大陆的异教徒,他们不认五位新神,只信奉龙的力量。这张纸条便是扎拉哈尔的总督派人送来的,上面有龙从岛上飞离的记录,从它途径的路线来看,袭击日影堡的应就是它。伊蒙把纸条揉成一团,眉头紧紧拧起:“战争结束后,金河城倒有不少龙信徒逃去了扎拉哈尔,你觉得是他们杀了赫尔里克?”
“是不是他们,等找到那条龙就一清二楚了。”艾洛文冷冷地说:“我已经让随行的法师准备追踪魔法,很快就会得到结果。”
伊蒙点点头,龙信徒往往伴龙而居,伴龙而行,倘若真能在飞龙身旁找到这些人,就证明他们的猜测八九不离十。除去龙信徒以外,他也确实想不出还有谁会对老法师怀有如此深沉的恨意,还有那行留言,“背誓者”,也只有当年在金河城和巨龙一同生活过的人,才知道老法师究竟立下过怎样的誓言,又是如何违背了它。
莫非这戒指也是他们丢下的?
想到那枚戒指,伊蒙公爵便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有把冰冷的刀刃钻进他的领口,紧贴在背脊上。“必须尽快抓到凶手。”他对艾洛文道:“要是他们真是为复仇而来,城堡里的所有人都有危险,包括我们。”
艾洛文似乎有些不以为意:“别担心,那些家伙只敢偷袭,在正面绝不是你我的对手。”说完,他站起身,向伊蒙伸出手:“来吧,老朋友,我们的晚餐还没有着落呢。跟我一起去林子里逛逛,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打头野猪。”
“用你的弓吗?”伊蒙抓着他起身,故作遗憾地说:“那我们今晚可能要饿肚子了。”
密林之中,加雷斯与罗温一前一后地骑马沿着林间小道慢跑。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更偏僻也更加安静,沿途没有猎物,倒是把树林看了个够。不过加雷斯仍处在对一切都感到新鲜的兴头上,碰见什么都要过去看看,罗温也由着他去,偶尔会出声提醒他该往哪走。
在十八岁之前,伊蒙公爵从未让人教习加雷斯骑马,或许他认为这个身份尴尬的孩子不应该与外人接触,也或许他认为加雷斯一辈子都该待在城堡里,根本不需要掌握这项能力。托此次狩猎的福,加雷斯终于得到了一匹棕马,它皮毛光滑,健壮高大,还有双野性难驯的大眼睛,完美符合加雷斯对马儿的所有想像。
挑选坐骑时,罗温曾以大棕马不适合初学者为由,建议他选择另一匹个头更小,性情也温顺的矮马。加雷斯没有理会,他大胆地上前抚摸棕马的脖子,问对方愿不愿意跟随自己。事实证明新手也有好运气,棕马待他很顺从,见他爬上自己的背也不抗拒。
眼下加雷斯已经能像模像样地骑行了,跑了一段路,罗温在他身后喊道:“别往前倾,小姐,挺起你的背,这儿的路可不太平坦,当心别摔下去。”
前面有条布满碎石的溪流,加雷斯难免紧张,不自觉地用双腿夹紧了坐骑。罗温见状驱马上前,替他控着缰绳,安慰道:“放松,你勒着你的马了,它知道该怎么过去。”
棕马在他的牵引下放缓脚步,踏过浅溪,平稳地抵达对岸。加雷斯松了口气,笑着看向罗温:“骑马也不是那么难嘛。”
“你学得很快,”罗温道:“也挑了匹聪明的马。“
“承认吧,我的眼光比你好。”加雷斯得意地抚摸马的脖子,棕马低低哼叫,晃了晃小巧的耳朵以示赞同。
他们似乎来到了森林的边际,树木越来越稀疏,现出后方一望无际的平原。加雷斯打量罗温空荡荡的马鞍一番后,满腹狐疑地问:“我们没有弓箭,也不带猎狗,能猎到什么?”
罗温道:“用不着那些,我们打兔子,松鼠也行。”
对方的回答让加雷斯大失所望,他咕哝着抗议:“小孩才喜欢抓兔子,我要抓更大的。”
“你才刚刚学会骑马,别太贪心。“罗温一抖缰绳,往平原上奔去,加雷斯赶紧追上他,又听对方说道:“草太高和太陡峭的地方都不会有兔子,它们喜欢在灌木丛和矮树林里打洞,便于侦察和逃跑,看,这里就有它们留下的踪迹。”
罗温勒住马,示意加雷斯往地上看。加雷斯观察良久,索性跳下马,跪伏在浅草间,这才找到一片翻起的草皮。“这些都是?”他拨开草丛寻觅,旋即惊呼出声:“这里也有,你打算怎么抓它,马能跑过兔子么?”
“用陷阱。”罗温从鞍袋中掏出一卷绳子:“马能不能我不清楚,但你一定跑得没兔子快。”
待两人再度返回平原与森林的交界处时,天色已暗,整片树林都浸在橘红的霞光中。加雷斯骑在马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傍晚的风略带凉意,从他沾了尘土的凌乱长发间穿过,他仰起头惬意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道:“我愿意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当个猎人?”罗温轻笑道:“每天的晚餐都是兔子?”
加雷斯瞪他一眼:“那也比被关在城堡里更好。”
这回罗温沉默了很久,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余晖渐渐被雾气般的夜色稀释,在他脸颊落下一片深灰色的影子。“回去吧,”他拨转马头,不等加雷斯回答,就轻喝一声,催促坐骑加速,踏上他们来时的小道。
夏天的夜晚来得很快,他们只跑了一小段路,森林已被黑暗吞没。罗温不得不停下来,从马鞍取出一盏小灯,灯还未点亮,加雷斯便听见树林中似乎有什么正向他们接近。他警觉地环顾四周,那声音起初十分微弱,但很快就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密集——是马蹄声,而且不止一匹马。
“罗温,”他低唤,一手拔出狩猎用的短刀:“有人来了。”
罗温凝神听了一会儿,立即拿起长剑,对加雷斯道:“躲到树后面去,别露头,也别发出声音。”
不远处有火光闪烁,犬吠与马匹的嘶鸣同时传来,加雷斯隐约看见浮动的人影,大约有十几人,半数骑着马。他刚照罗温的吩咐藏好,那伙人就已来到眼前,打头的是个红发蓝眼,肩披洁白斗篷,和伊蒙公爵有七分相似的少年。他放缓马速,绕着罗温打了个转,笑道:“你们还真是让我好找啊。罗温爵士,别再举着你的剑了,这里可没有坏人。”
罗温慢吞吞地收剑入鞘,神情却依然保持警惕:“多里安,这样晚了,你怎么还不回营地?”
“当然是有事还没有解决。”多里安翻身下马:“叫加蕾莎出来,她要是再躲着我,别怪我放狗找她。”
加雷斯清楚这些猎犬的鼻子有多厉害,继续躲藏已无意义,他一夹马肚,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居高临下地望着多里安:“你要解决什么事。”
“上次你和我动手,还对我用火魔法,这笔帐可没那么容易算了。”多里安冷冷一笑,做了个招手的动作,随他前来的六名护卫一齐下马,立在他的身后。“看看我精心为你挑选的对手,他们的剑使得比你心爱的小马僮要好得多,你不是喜欢和人比划吗,今晚我就让你打个够。”
未等加雷斯开口,罗温先一步挡在他的马前:“你不能这么做。”
“我能。”多里安道,随即他把一样东西抛在脚边:“不想打也行,叫她跟我道歉,再戴上这个,往后我或许还能用上她。”
那是一副脏兮兮的皮质项圈,似乎是刚从猎犬脖子上取下来的,边缘还沾着一圈灰色毛发。罗温看得变了脸色,沉声道:“多里安,再怎么说,加蕾莎也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你不能这样侮辱她。”
“我只有一个姐姐。”多里安不为所动:“让开,罗温爵士,否则我就告诉我的父亲,说你帮着这个野种伤害我。”
“她才刚学会怎么用剑,你想对付她,根本用不着六个人。”罗温还欲抗争,他对多里安身后的侍卫们怒道:“别忘了加蕾莎是伊蒙大人的女儿,要是你们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几名侍卫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多里安见状,一把抓住罗温的领口,迫近他道:“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他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就算我把加蕾莎杀了,他都不会拿我怎么样。”语罢,他重重推开罗温,一双蓝眼睛满含恶意地盯着加雷斯:“考虑得怎么样了,野种,是打,还是戴上项圈,明天和我一起去打猎?”
加雷斯一言不发,利落地从马背上跃下,劈手夺过罗温的武器。
此举正合多里安的心意,“很好。”他勾了勾嘴角,眼睛里却毫无笑意,向后退了几步:“小伙子们,好好招待这位小姐,务必要让她对今晚永生难忘。”
就在侍卫们亮出兵器,形成包围圈逼近加雷斯的当口,又是一阵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举着火把的年轻人率领三名骑士从林中现身。见多里安与几名侍卫毫不友善地盯着自己,年轻人讪讪一笑:“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多里安少爷,天黑了,伊蒙大人和老爷让我来领您回去。”
大概是因为火把的照明度不够,来人没认出加雷斯,加雷斯却认出了他,居然是在舞会上险些和他大打出手的梅里克。
多里安头也不回地说:“在那儿等着,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请问……是什么事呢?”梅里克小心地问:“我没有催促您的意思,只是两位大人很担心您,让我动作快点儿,要是时间长了,他们……他们会生气的。“
“你也可以来帮忙。”多里安转过身,对梅里克招了招手。待对方小跑过来后,他用下巴朝加雷斯点了点,说道:“和我们一起教训她,她什么时候向我求饶,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梅里克又看了加雷斯一眼,诧异且茫然地张着嘴:“可、可是,她是个女孩儿啊?”
随他一同前来的三名骑士驱马靠近,他们都穿着盔甲,只是样式不一。左边那个戴狮鹫头盔,铠甲呈深绿色的男子道:“六个人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姑娘,还说要教训她,你们还算是男人吗?我看你们还是趁早丢了手里的剑,回家挥舞缝衣针吧。”
“没错,”另一名披风金黄,盔甲厚重的骑士附和:“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但小姐,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将替您主持公道。”
“我也愿意,小姐。”狮鹫头盔骑士道:“我是艾洛文·桑德斯大人麾下的骑士,如有需要,请您尽管差遣我。”
加雷斯的视线逐一从他们身上扫过,他倒不指望这两人真能为自己做什么,不过能气一气多里安也很不错。他看向多里安,用假惺惺的礼貌腔调询问:“你同意他们为我提供帮助吗,多里安?”
“她可不是什么‘小姐’,”多里安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她只是一个野种,你们想为她主持公道,好啊,那我就告诉你们她做了什么。这个野种和一个马僮不要脸地厮混在一起,被我撞破奸情之后,她还想为自己的姘头谋害我,我差点就被她杀了!爵士先生们,这样一个歹毒又下贱的女人,也值得你们为她冒险?”
两名骑士面面相觑,他们□□的坐骑喷了个响鼻,不安地踏着步子。片刻后,狮鹫头盔骑士把目光投向加雷斯,不过没再叫她小姐:“小姑娘,这位少爷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的确想杀他,也的确差点杀死了他。”加雷斯直视着他的眼睛,笑容甜美,而他那双闪闪发亮的绿眼睛却是从带毒花蕊中流淌出的蜜汁:“他口中那位姘头,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真诚对待我的朋友。多里安不仅杀了我的朋友,还毫无愧疚,三番四次地侮辱他,侮辱我们的友谊,难道我不应该为我朋友报仇吗,好爵士?”
两三秒后,狮鹫头盔骑士才眨了眨眼:“呃,这、这确实很不应该,不过据我所知,仆从的性命都归主人所有,你不能为了一个仆人,就对主人动手,这不合法。”
“我才不管合不合法,他杀了我的朋友,我就要他偿命。”
多里安早在一旁听得脸色铁青,待她说完,他激动地指着加雷斯大声道:“你们听到了吧,是她先找上我的,今天被我教训是她罪有应得。如果你们再不让开,我就去找我父亲,让他和艾洛文大人亲自来评评理。”
这次两位骑士没再反驳,穿金披风的那位离开时,向加雷斯微微颔首:“抱歉,姑娘,我不能插手你们的私怨。”
他们退到一边,那名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骑士却没有动。在这三人之中,他的打扮是最不起眼的,一身平平无奇的银铠,披风是代表桑德斯家族的深绿色,整副面容都罩在带护脸的头盔底下,连眼睛都被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但不明何故,看到他的那一刻,加雷斯的心跳蓦地加快了。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多里安也注意到了他,不满地挥挥手:“滚开,想要好处我待会儿再给你。”
银铠骑士下了马,他的个头异常挺拔,几乎比多里安高出半个脑袋,同时语调平和地开口:“我是打算要点好处,不过不是你的。”他步履从容地越过六名侍卫,停在加雷斯面前,向他行了个礼:“小姐,倘若我替您打败他们,您会给我奖励么?”
听见这副标志性的不紧不慢的腔调,加雷斯微微睁大双眼,不感到惊喜,只觉得荒谬。但不可否认的是,对方的出现的确让他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脏重归平稳,他问道:“你想要什么?”